第321章 求變(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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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

“玄郎,還要將她晾著?快天亮了……”

珠簾美人光著腳從窗格處走回內殿,輕聲對譚玄提醒了一句。

“自作孽不可活。”

譚玄看也沒看殿外一眼,對方攪了他與姬紫月的洞房花燭,他自然是沒有好態度的。

聞言,雨蝶公主抿了抿,沒有再說什麼。

……

與此同時。

殿外。

禁咒發作良久,安妙依原本的玉容之上,宛若中了毒般出現一抹詭異的紅潤,三千銀髮倏地揚起如雪瀑傾瀉,她緊咬牙關,意圖再在身上施加一重枷鎖,禁錮住那禁咒的強大反撲。

譁……

可好景不長,她終是無力地踉蹌跌坐在階前,貝齒生生咬破下唇。

素白僧袍被冷汗浸透,緊貼著曼妙腰線滲出淡淡血痕。

軲轆轆……

腕間菩提珠串應聲崩斷,一顆接一顆的滾進殿前的陰影裡。

緊接著,她指尖摳進石縫抓出了五道殷紅,她美眸恍惚,彷彿恍見了當年枯禪寺前,尚在襁褓中的她,下意識努力探手抓向將她遺棄的父母二人轉身時的衣角。

妙欲湖宴……玉舟……畫舫……

此刻好似倒映一般,在她腦海之中飛速重現著。

原來這一年多以來,須彌山上,佛前燃盡的香灰,終究壓不住心頭世俗塵念。

其實,真要說起來,那些金剛、羅漢,甚至菩薩、佛陀,縱使得道、證道,又真的無慾無求了麼?

怎麼可能呢?

咚!

咚……咚……

“求春秋道……”

最終,安妙依垂下了螓首,勉力叩響了殿門。

不過,她低頭之餘,這聲輕喚剛出口就彷彿被掐斷在喉間。

她檀口微張,素手突然攥緊,扶住一畔的桃樹皸裂的樹幹,指腹擦過樹皮時帶下一縷銀絲。

此時此刻,禁咒險些湮滅了她清醒的意識,差點兒便要讓她昏死過去。

嗡……

這一刻,她額間那點觀音相的金鈿開始龜裂,露出底下蛛網般的紫金紋絡,從眉心一直蔓延到衣領遮掩的鎖骨處。

嗖!

嗖……嗖……

恰在此刻,遠處傳來一群瑤池弟子巡視的破空聲。

她心頭一驚,顧不得許多,再次閃身於古樹的陰影下,遮掩住身形。

嘀嗒……

然而,她這一走動,禁咒爆發得更恐怖了幾分,她緊緊咬住下唇。貝齒陷入的唇瓣沁出血珠,順著唇角滑至下巴,在月下凝成一道驚心動魄的痕。

秀美的鞋底碾碎了三片凌亂的落葉,踟躕的腳印在滿是霜露的青磚上拖出兩行痕跡,她到底是沒敢當著那許多人的面,叩響那扇殿門。

得等那些瑤池弟子,這一輪巡視結束了來。

“一刻鐘……”

禁咒之下,她還能支撐這麼久麼?

陰影中,她突然蜷身蹲下。

銀髮鋪了滿地,髮間那支降魔杵形狀的木簪“咔”地一聲裂開幾許細縫。

體內禁咒彷彿化作實體道則從輪海滲出,卻在蔓延至她雙手手腕處的雙重佛宗枷鎖時,發出一陣陣灼燒的嗤響。

這說明,這佛宗無上手段,雖不能助她將禁咒化去,但帶來的作用,還是頗為可觀的。

“還有半盞茶……”

她將臉埋進掌心,肩頭顫抖如風中殘燭,嚥下的痛呼變成喉間破碎的氣音。

嗖!

嗖……嗖……

終於,那群巡視的弟子從遠處另一條路線折返,很快消失在視野。

咚!

咚……咚……

這一次,安妙依沒有半點遲疑與躊躇,緊繃著嬌軀,抬指再次叩響了那冰涼的銅環,素來清冷的聲線裹著細沙般的啞:

“妙依前來求藥,懇求道兄,助我壓制禁咒死毒……”

她聲音很虛弱。

細細想來,這其實要多諷刺有多諷刺。

給她種下這禁咒的,又是誰呢?

若當初沒有叛出春秋殿的話……

嘎吱……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時,望眼欲穿中,殿門終於吱呀開啟。

殿內燈影晃動,安妙依倏然抬眸,她眼底還凝著未散的水光,此刻卻已經下意識並指抹去血痕。

噠……噠……

當腳步聲臨近門檻,她望見那道熟悉且陌生的青衫身影。

“道兄……”

安妙依開口懇求,喉間腥甜卻比哀求更先湧出,染紅了對方雲紋錦靴。

禁咒紋絡已然順著她雪白的修長頸項爬上臉頰,在淡淡的晨光裡灼燒出一抹妖異的圖騰?

前畔。

譚玄站在更高的臺階上,高大的身形此刻如一座山嶽,帶著一股子窒息感屹立在安妙依的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幽深的眸光凝視著對方。

“求道兄……”

禁咒發作許久,安妙依的神志已然有些迷糊,她只知道,若是求不到禁咒解藥。

她必是熬不過今日的!

“求藥?”

譚玄觀察著她的狀態,似乎很滿意禁咒發作的效果,冷笑了一聲:

“我也不趁人之危,你意識不清醒,既如此,我便先賜下解藥,並助力壓制死毒,讓你恢復過來,再談其它……”

嘭!

話音未落,殿門被他用腳一勾轟然關上。

……

……

紫山畔仙洲。

玄月洞天內。

氣象萬千的玄元閣今日罕見地多了幾許人氣。

最頂層的鏤空閣樓中,鎏金狻猊香爐吞吐著冷霧,雕花窗欞漏進幾縷暮色,將六道綽約身影拖得細長。

“本以為只有三兩人沒去,不曾想諸位都還逗留在殿內?”

顏如玉指尖纏繞著鬢邊一縷青絲,藕色蓮花紗裙隨香肩、玉臂的微動而泛起漣漪。

她面前琉璃盞裡浮著兩片殘花,細看竟是瑤池獨有的蓮紋樣。

“姐姐這正宮娘娘都沒去,我們什麼身份?以什麼名義去?”

青玉案几上琉璃盞映著冷光,姚曦斜倚雕花窗欞,錦繡紗衣裹著玲瓏曲線,她纖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鎏金酒樽,眼尾胭脂暈開三分譏誚:

“當然,去了專程給那小賊添堵我是樂意的,但事後小賊發起火來,妹妹這身子骨,可經不起折騰。”

說話間,她頸間冰肌在燭光下泛著瓷白冷光,再加上那硃砂豔得刺目的紅唇,愈發吸睛。

她今日內衫特意著了了一襲月華薄紗,裙襬綴著的碎星石隨呼吸明明滅滅,倒映著主位上顏如玉腰間的九竅玲瓏佩。

只可惜今日春秋殿絕大多數神女難得齊聚一堂,這裡卻無男子欣賞。

沙沙……沙沙……

一畔的席位上,紫霞素手輕撫腰間古卷,紫煙紗裙在燭火中泛起珍珠光澤。

她耳垂懸著的紫髓墜子微微晃動,正與宸汐黑袍上流轉的暗金符紋相映成趣。

作為譚玄的貼身侍女,以及如今的落霞閣神女,經歷過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後,她在春秋殿向來以寡言少語著稱。

此刻只是靜靜聽著姚曦、顏如玉二人言語,她卻緘默不言。

身旁,時任妙欲閣副主的宸汐亦沒有輕易開口說些什麼,她蒼白的指尖劃過案上玉碟,將盛著瓜果的纏枝蓮紋銀盤推遠半寸。

在場的人裡,她自知“身份”最低,自然沒有她發話的份。

只有這些人需要她出聲的時候,她才會恰時言語一些。

即便是不遠處侍立在顏如玉身後的秦瑤,她也自覺矮其一頭。

叮叮咚咚……

宸汐眸光輕掃間,秦瑤忽地旋身帶起紅綃翻湧,腰間銀鈴串撞出清越聲響。

她修長玉腿邁動,來到同樣不言不語的覺有情身後,手中玉壺微微傾斜。

見狀,那位昔日的西菩薩,佛珠捻動聲驀地滯澀:

“貧尼身為出家人,素不飲酒,秦瑤姑娘此舉,似有不妥吧?”

覺有情檀口輕啟。

“咯咯咯……,有情妹妹此言差矣,譚……道主那句話是怎麼說來著?酒肉……”

秦瑤輕笑著,殷紅蔻丹叩擊著青瓷酒壺,琥珀酒液在壺嘴處凝成欲墜不墜的一滴,她另一隻玉手拍了一下光潔的額頭,似是恍然:

“對對對……,‘酒肉穿腸過,菩薩心中留’,妹妹在西漠的那些清規戒律,如今來了我們春秋殿,何必再如此死守?今日道主大婚,我們人雖然沒跟著一起去,但也不妨礙此番隔空飲上一杯喜酒啊?”

“南無觀自在……”

覺有情置若罔聞,雙手合十道了聲佛語,卻是無視身前那已然被對方斟滿的杯盞。

她皓腕上的那串檀木手串,才與秦瑤這妖嬈尤物接觸的數息,彷彿都沾了幾許脂粉香?

“在座的諸位皆是道主的紅顏知己,唯貧尼一人格格不入,看來今日貧尼實不該來,諸位慢飲,貧尼先行離去了。”

覺有情緩緩起身,一步踏出,腳下十二品金蓮浮現。

語罷,金蓮載著她便要消失在玄元閣內。

“且慢。”

但就在這時,顏如玉卻是出聲攔下了她。

“何事?”

轟隆隆……

覺有情回頭問道,忽聽得洞天外有驚雷乍起,簷角銅鈴與姚曦鬢間垂珠步搖同時震顫。

紫霞的紗裙裙襬無風自動,在牆上投下曼妙的影。

“今日將諸位聚攏起來,可不是專門發牢騷的。”

主位上,顏如玉半邊傲人仙軀隱在青銅鶴燈陰影裡:

“今夜,可是有客來呢……看樣子,那人已經到了,隨我出去迎上一迎吧?”

她嗓音時而如浸了寒泉的玉,字字沁著涼意,又時而宛若清喉嬌囀般,動人心絃。

言語嫋嫋,她秋水眸子遙望向洞天外遠空。

那裡,一道藍髮倩影赫然現身。

竟是前不久才在瑤池聖地內喝了開幕酒的火麟洞古皇女?

……

……

黎明破曉。

瑤池腹地內,四下紅綢鋪就的殿宇之中。

牛油大蜡仍舊在青銅樹燈上奢侈的燃燒著,將雕破圖風映出斑駁光影。

安妙依緩緩進殿,素白尼裙已浸透冷汗,於輪海所在蔓延開來的禁咒毒素泛著詭譎紫金光澤,如毒蛇般向心口、後頸、螓首之上攀爬著。

譁!!!

譚玄雷厲風行,直接取出來解藥。

同時,他指尖凝起一縷青芒,倏地點在了安妙依精緻鎖骨凹陷處,暫時止住了禁咒毒素爆發的勢頭。

殿內,一旁的桌案上,擺著兩瓶裝滿解藥的瓷瓶。

“蝶兒,你過來,給她敷藥。”

譚玄居高臨下俯視安妙依,不忘招手將雨蝶公主喊過來。

“忍著點……”

雨蝶公主掌心貼著安妙依戰慄的背脊滑下。

那禁咒實在霸道,讓她觸目驚心,她手指擦過安妙依的琵琶骨時竟激起了一道道細碎火花。

安妙依咬破的唇瓣滲出硃砂色,喉間溢位半聲嗚咽,像幼獸瀕死的哀鳴。

“別愣著,這解藥治標不治本,想要將之徹底壓制住,還得我運功才行!”

半透明的帷幔垂落如煙,角落中的香爐逸出嫋嫋冷檀。

“蝶兒,兩瓶解藥不要都拿來外敷了,一瓶外敷,一瓶內服。”

譚玄提點道。

“喏。”

雨蝶公主螓首輕點,瓷瓶中的解藥晃盪,映出安妙依渙散的瞳孔裡最後一絲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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