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給小公主一點小小的現代震撼(1 / 1)
京城妖亂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
尋常百姓的談資,在短暫地聚焦於那幾具焦黑的妖物屍首後,又回到了柴米油鹽。但在某些人的心中,這場風波掀起的駭浪,遠未平息。
國子監,大炎王朝的最高學府,依舊書聲琅琅。
午後溫吞的陽光斜照進講堂,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夫子,正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講解著《聖君策》。
“……故,君者,上承天命,下撫黎民。當以仁德為本,以禮樂教化,春風化雨,潤物無聲,使萬民歸心,則天下自安,四海鹹服……”
這些金科玉律般的道理,此刻聽在小皇女祝夢瑤的耳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她支著雪白的下巴,靈動的杏眼有些失神。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幾天前西市那沖天的火光,是百姓們驚恐絕望的尖叫,是被利爪撕開胸膛的禁衛軍,還有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官員,在妖物面前手足無措、互相推諉的醜態。
最後平定亂局的,是大哥祝驍的鐵血軍陣,是四哥祝允的雷霆排程,更是柳子立那一句“目標是太廟”的神鬼莫測之策。
“仁德”與“教化”,在那一夜的血與火之中,又在哪裡呢?
她覺得這些書本上的道理,就像是掛在牆上的華美畫卷,離她很近,卻又那麼遙遠,觸不可及。
“祝夢瑤!”老夫子不悅的聲音,將她從神遊中喚醒,“你且說說,何為‘王道’,何為‘霸道’?”
祝夢瑤猛地站起來,腦中一片混沌,她看了看夫子,又看了看周圍同學,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發自肺腑的疑惑:“夫子,若遇妖物食人,王道……是派人去跟它講道理嗎?”
滿堂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老夫子氣得臉色鐵青,鬍子都在發抖,他猛地一拍驚堂木:“荒唐!朽木不可雕也!將《聖君策》抄寫十遍,明日交上來!”
放學後,祝夢瑤抱著一摞厚厚的書簡,小臉氣鼓鼓的,沒有回宮,而是熟門熟路地直奔質子府。
彼時,柳子立正悠閒地躺在花園的搖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竹籤,百無聊賴地在地上畫著圈圈。
“柳子立!”祝夢瑤一腳踹開虛掩的院門,像一團小小的風暴,將懷裡的書簡“砰”的一聲砸在石桌上,滿臉都寫著“本宮很不開心”。
“呦,這不是我們的小公主殿下嗎?”柳子立坐起身,笑嘻嘻地看著她,“這是怎麼了?國子監的伙食不合胃口?”
“還不是那幫老古董!”祝夢瑤一屁股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口氣灌下,彷彿要澆滅心頭的火氣,“天天講些沒用的大道理!什麼仁德治國,我怎麼覺得,他們說的,和現實裡發生的,完全是兩碼事!”
她將今日課堂上的困惑和遭遇,連帶著對妖亂的後怕和不解,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
柳子立聽完,沒有急著反駁,反而問了她一個風馬牛不及的問題:“殿下,你覺得,皇帝和百姓之間,是什麼關係?”
“那還用問?君為父,民為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祝夢瑤不假思索地回答,這是她從識字起就被灌輸的理念。
“錯。”柳子立搖了搖手指,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微笑,“大錯特錯。”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和茶杯,開始了他的表演。
“咱們換個思路。假如說,這大炎王朝,是一家超級大的鋪子。你父皇,是這家鋪子的東家。文武百官,是鋪子裡的掌櫃和夥計。那全天下的老百姓是什麼?”
祝夢瑤被這一連串新奇的詞彙說得一愣,順著他的思路想了想:“是……鋪子裡的客人?”
“對咯!是客人,也是給鋪子幹活的長工。”柳子立打了個響指,“長工給鋪子幹活,東家發工錢;客人來鋪子買東西,東家才能賺錢。你說,這鋪子想要開得長久,最重要的是什麼?是把‘以和為貴’四個字裱起來掛在牆上,還是讓長工吃飽飯,讓客人買到好東西?”
這番“開鋪子論”,如同平地驚雷,在祝夢瑤的腦海中炸開。
她從未聽過如此……市儈卻又如此直白的言論,但偏偏,她覺得這比夫子講的任何大道理都更容易理解。
“那……那《聖君策》裡說的仁德、禮樂,都沒用了嗎?”她追問道,感覺自己過去十幾年建立的世界觀,正在劇烈地搖晃。
“有用,但不是根本。”柳子立繼續他的“歪理”,“還是拿開鋪子舉例。仁德禮樂,是咱們鋪子的金字招牌,是企業文化,能讓長工幹得舒心,客人買得放心,當然是好事。但鋪子能開下去的根本是什麼?是規矩!是一套所有人都必須遵守,寫得明明白白的規矩!”
“一套能讓好好幹活的長工,必定有賞錢的規矩。一套能讓偷奸耍滑、中飽私囊的掌櫃,必定被開革甚至送官的規矩。而且這套規矩,不光長工和掌櫃要守,連你父皇這個大東家,都不能想改就改。這,才叫‘法治’。用規矩管人,遠比用虛無縹緲的道德去感動人,要靠譜得多。”
法治……
祝夢瑤喃喃地念著這個冰冷而有力的詞,眼前彷彿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她看著柳子立,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她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的腦子裡,裝的肯定不是詩詞歌賦,而是一個她完全無法想象的,新奇而龐大的世界。
“我……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又苦惱起來,“可聽你這麼一說,我感覺朝廷裡好多事,都做反了。就說這次西郊妖亂吧,四哥為了排程物資,焦頭爛額,可我聽說戶部那邊為了幾車硫磺還推三阻四,說是不合規矩。可最後還不是你一句話,他們才痛快地給了?”
她現在再看這些事,已經不覺得是“趣聞”了,而是充滿了疑惑。
“還有,我聽宮女說,前朝有個妃子生了怪病,御醫都束手無策,後來有個懂海外醫術的胡商出了個方子,讓她單獨住,屋子天天用醋燻,飯前便後都要用皂角洗手,沒幾天就好了。可御醫們都說那是‘巫蠱之術’,差點把那胡商抓起來。”
來了。
柳子立心中一笑,小魚兒,已經學會自己找食吃了。
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引導:“你看,這就是一個只講‘祖宗規矩’,不講‘道理’的例子。如果能讓懂打仗的去管軍務,懂算賬的去管錢糧,懂治病的去管醫館,他們各司其職,又互相監督,是不是比什麼事都讓一群讀聖賢書的夫子來決定,要好得多?”
他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了“專業化”與“權力監督”的雛形。
祝夢瑤恍然大悟,她看向柳子立的眼神,已經從單純的好奇,變成了深深的崇拜和依賴。
她覺得,自己過往十幾年所學的聖賢之道,在柳子立這套簡單粗暴的“鋪子理論”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談話的最後,祝夢瑤站起身,對著柳子立,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弟子禮。
“柳……柳夫子。”她有些臉紅,但眼神卻無比堅定,“夢瑤受教了。以後,我還能來向您請教這些……‘開鋪子’的道理嗎?”
這一聲“夫子”,叫得柳子立心中一蕩。
他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卻變得溫和了許多:“行了,天色不早,快回宮吧。以後有什麼想不明白的,隨時可以來找我這個‘代課夫子’。”
送走亦步亦趨,彷彿還在回味著什麼的祝夢瑤,柳子立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知道,一顆名為“變革”的種子,已經在這位小皇女的心中,悄然種下。
透過她,自己可以源源不斷地獲取皇宮內部最真實、最鮮活的情報,甚至……在未來影響這個帝國的決策。
“不過,光說不練假把式。思想的改造只是第一步。”柳子立望著皇宮的方向,喃喃自語,“接下來,得找個機會,讓她親眼見識一下,我這個‘代課夫子’的本事,可不止會講道理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