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子真沒時間啦!(1 / 1)
店夥計被朱由檢的話嚇得腿肚子轉筋,連滾帶爬地往二樓躥。
他心裡是又怕又盼——怕的是樓下那位“龍公子”看上去就不好惹,一看就是非富即貴的主兒,真要動起怒來,就自己這細胳膊小腿的,不得被打出個好歹來?
盼的是藉著通報的由頭,能再瞅一眼姑蘇姑娘,哪怕就遠遠地瞥一下,也算自己今天沒白替她出頭不是?
到了二樓最裡頭的房門前,店夥計哆哆嗦嗦地敲了敲門:“姑、姑娘.....樓下來了位客官,說、說要見您......”
話音剛落,門內就傳來了清冷的女聲:“不是和你說過了,我誰也不見嗎?”
夥計聽完後連忙答道:“他、他讓小的傳話,說龍公子來了。”
“龍公子…”姑蘇姑娘喃喃低語,隨後怔住。
“對對,就是龍公子!”夥計沒想到姑蘇姑娘還真認識這位龍公子,他諂媚地笑道。
說完還支稜起耳朵,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板縫,盼著門能開條縫,好讓他能再瞧上一眼。
門內靜了片刻,那清冷的聲音才再度傳出:“請他上來吧。”
夥計心裡咯噔一下,雖沒瞧見姑娘的臉,可總算能近距離沾沾仙氣不是?
忙不迭應了一聲“哎”後,轉身往樓下跑去,跑過樓梯拐角時,還特意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服。
朱由檢跟著夥計上到二樓,剛站定,房門就從裡頭開了。
他抬眼的瞬間,只覺得眼前一亮,連呼吸都慢了半拍——姑蘇錦此刻正站在門內,月白的長衫鬆鬆繫著,領口微敞,露出半截玉頸,幾縷碎髮自由的垂在臉旁兩側。
她本就生的極美,眼波流轉時帶著水意,可偏偏眉宇間凝著一層冰霜一樣的清冷,像是早春雪融時的寒梅,凌霜傲骨,沁人心脾。
那雙眼掃過來,半是審視,半是疏離。
朱由檢被這眼神看的有些摸不著頭腦,心下暗暗思忖:
不對啊.....
自己明明是第一次見這位姑蘇姑娘,可她眼裡怎麼像是藏了什麼陳年舊事一樣?
不會是什麼和皇室有仇的世家後人吧?
那自己這算什麼?
送貨上門?
正胡亂猜想著,清冷聲音的一句“請進”就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他心說來都來了,自己總不能白跑一趟吧?
咬了咬牙,抬起腳就跟著朝屋內走去。
剛坐下,姑蘇錦便將一盞新沏的茶推過來,杯沿沾著幾滴水,襯得她的指尖愈發瑩潤,竟比杯中的茶湯還要亮眼幾分。
朱由檢落座時,瞥見桌上正攤開著一本醫書,頁邊批註密密麻麻,墨色新舊交疊,顯然是這位姑蘇姑娘經常翻閱的。
他正欲開口,姑蘇錦卻先一步動了。
只見她嫋嫋下拜:“民女姑蘇錦,給陛下請安。”
朱由檢瞧著這幕,索性笑著問道:“姑娘怎知朕的身份?”
說罷,抬手示意她起身。
姑蘇錦起身後,只是匆匆抬頭看了一眼,旋即又低下了頭,聲音依舊清冷:“在這京城裡,除了陛下之外,民女再也想不到第二個敢自稱姓龍的人了。”
“況且陛下氣質高貴,如坐雲端,再加上您的相貌和年齡,民女貿然臆斷,還請皇上恕罪!”
朱由檢暗自點頭,心說歷朝歷代的皇帝喜歡自稱天龍之子果然是有原因的,只要稍微聰明一點的人都能猜到自己這個姓氏代表著什麼。
唯一有些出乎他意料的反而是姑蘇錦的容貌,畢竟史書裡只寫了她一身的藝術細菌,從未提過她樣貌上竟也是這般美豔動人。
不過這意外之喜,也只是在朱由檢心裡晃了晃,他抬眼看向窗外已經微微有些擦黑的天色,轉回頭時,目光已經再次冷靜下來:“朕就不繞彎子,朕今日出宮就是為你而來,你可願隨朕回宮?”
姑蘇錦詫異地怔在原地,片刻後回過神來,緊抿著朱唇,隨後恢復了她最初的平靜模樣,語調依舊清冷:“陛下既然已開金口,民女自然從命,不過民女尚有一事不明,還請陛下解惑。”
聽到姑蘇錦的話,朱由檢目光微斂,開口道
“哦?姑蘇姑娘有何疑問?”
得到朱由檢允許後,姑蘇錦這才抬起頭看向朱由檢說道:“陛下,民女自問從入京城以來,一直是面紗遮面,即便有人見過民女的容貌,卻也未必會和姑蘇錦聯絡在一起,可除了這張臉之外,民女也就只有一手粗淺琴藝還能勉強入眼,可卻也自知難登大雅之堂,所以民女斗膽請問陛下,究竟因何微服至此呢?”
聽到這一段自謙的話,朱由檢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心裡想著
粗淺琴藝?
真的假的?
不是說整個明末就數她這方面最權威嗎?
自謙成這個樣子,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啊?
換成一般人,這個時候早就已經歡天喜地的謝恩了吧?
可這位姑蘇姑娘話裡話外的意思,倒像是.....婉拒?
可這沒道理啊?
王承恩不是說她是逃難來的嗎?
一個逃難女子,會放棄進宮的機會?
甚至是皇帝親自微服前來邀請的機會?
想到這些的當下,朱由檢不動聲色,面上依舊保持著剛才的笑容,緩聲道:“姑蘇姑娘過謙了,朕在宮中,都曾聽說姑娘琴曲方面的造詣,絲毫不遜色於當年的琴聖師曠吶。”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始終盯著姑蘇錦臉上的表情,果然,見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姑蘇錦臉上幾不可察的閃過了一絲無奈之色。
“看來她果然是因為不想進宮,才會將自己貶低的一文不值,可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朱由檢心中暗暗思索著,不過他可沒打算就因為這個就灰溜溜的離去。
你不想去?
你不想去也得給我去!
官大一級都壓死人,更別說自己這都已經到頭了。
要是找個民女入宮都能被拒絕,那自己這個皇帝還能幹點啥?
趁早死回去開個直播打瓦去吧!
“姑蘇姑娘,有話儘可直說,何必遮遮掩掩,難道朕就如此不堪?才讓姑娘寧可自汙名聲,也不願意入宮陪朕?”
去他的彎彎繞,真男人就要打直球!
朱由檢最直白的質問,生生擊穿了姑蘇錦的最後一絲僥倖。
她那副冰山美人的架子終於轟然倒塌,臉上浮現出的神情很微妙,與其說是難過,倒更像是被命運掌控時,不得不低頭的坦然。
“民女不敢違命,願隨陛下入宮。”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陣嘆息一樣,不過這倒反而勾起了朱由檢的好奇心。
他重新上下打量起姑蘇錦,確定自己此前從未見過她之後,心中的疑惑更增了幾分:“姑蘇姑娘今日可是第一次見朕?”
“回陛下,是。”
姑蘇錦眼神有些直冷地看向桌面,下意識地回覆著朱由檢的問話。
朱由檢卻是沒去管那些,接著問道:“朕聽聞姑蘇姑娘是逃難才來的京師?那今日又緣何因為進宮之事而屢屢為難呢?”
聽到逃難,姑蘇錦終於回過了神,臉上第一次掛上了一絲笑容,不過很可惜....是苦笑。
“不敢欺瞞陛下,民女祖籍保定府......”
其實聽到這裡的時候,朱由檢就已經猜到了七八分,本想開口打斷,卻見她眼神發直,似乎已經陷入到了回憶之中。
看著那張精緻清冷的面容上掛著的一絲心酸與絕望,朱由檢到底還是沒忍心,由著她繼續說了下去。
“我家原本只是在保定府開著間小小的醫館,爹爹負責坐堂,孃親負責抓藥,日子雖說不算寬裕,倒也還安穩....”
說到這,姑蘇錦忽然頓住,再往下說時聲音已經帶著些許顫抖:
“可旱災一來,原本平靜的日子就被打破了,那些外地的災民湧進城裡,一個個都已經餓的不成人形了,爹爹一邊唸叨著醫者仁心,一邊把攢了一輩子的錢全拿出來買米、施粥,可這點錢在災民面前又算得了什麼呢?”
“沒過多久,別說施捨,就連我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每天都只能靠爹爹和孃親出門找些草藥根、樹皮之類的才能果腹,可就算這樣,孃親也從沒有埋怨過爹爹哪怕一次.....”
“就這樣一直熬到了連樹皮、草根都找不到的時候,爹爹和孃親才徹底絕望,在某個夜裡,他們趁我熟睡,把僅剩的吃食留給我,悄悄走了,等我醒來的時候,只見到了一張爹爹留下來的字條,說原諒他們不告而別,大災之年他們實在養不活我,只能選擇將我丟下.....”
“可我不信!我滿世界尋找他們的蹤跡,最後,只在城門外的破廟裡,看到了早已沒了氣息的他們.......”
說到這兒,姑蘇錦啞了聲,素來只有一副清冷表情的她,此刻兩行清淚正順著臉頰不停的往下淌著。
“爹爹、孃親死後,為了活命,我一邊靠給那些達官顯貴們彈些曲子換些銀兩,一邊偷偷用爹爹教我的本事,給那些災民治一治皮外傷.....就這麼熬著,從保定一路熬到了京城。”
許是哭的累了,姑蘇錦的抽泣聲越來越小,最後聲音徹底停止,滿眼疲憊地望向朱由檢:“陛下......”
聽到姑蘇錦又再次開口,朱由檢以為她故事還沒講完,連忙抬手截住話頭:“姑蘇姑娘,朕明白你的意思,若是隻想聽曲享樂,朕今日又何必冒著風險微服來此?具體原因,只能等你明天入宮之後再與你細說了,今日時間實在是來不及了,朕必須得走了!”
說完,他看著窗外已經暗下去地天色,也不管姑蘇錦什麼反應,火急火燎的朝屋外走去,走到一半卻又忽然站住了腳步,回過頭對姑蘇錦略帶急促地說道:“姑蘇姑娘,門外與我一同來的那個小女孩叫阿穗,父母也不幸死在了旱災裡,麻煩姑娘今日給她安排些吃食,明日一早,姑娘就帶著她去織女橋衚衕等待,到時自會有人去接你們入宮。
朱由檢語速極快地交代完,大步就跨出門檻。
姑蘇錦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垂眸掩去眼底複雜情緒,轉身走向門外。
阿穗縮在牆角,見她過來,怯生生地喚了一句“姐姐”。
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姑蘇錦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心酸的眼淚瞬間又湧了上來,卻又怕嚇到孩子,便只能強行忍住,啞著嗓子輕聲道“阿穗,先跟姐姐進來”。
“姐姐帶你去吃飯.....”
而另一邊,朱由檢此時正朝著自己出宮那條暗道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罵著自己:
讓你犯色迷!
聽人家講故事吧?
看人家可憐,不打斷人家?
你那是看人家可憐嗎?
我都不好意思戳穿你!
現在好了!
天都黑了!
原本還打算逛一逛來著,現在也只能先回宮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