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現在什麼都不缺了!(1 / 1)
剛摸到小道入口的牆壁,朱由檢就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他回過頭,見王承恩正提著一盞燈籠朝他小跑過來,燈籠的穗子劇烈晃動,映出他那張急得發白的臉,嘴唇直哆嗦:“陛下!您可算回來了!”
王承恩跑到近前,手還在止不住地發抖,燈籠都差點脫手摔在地上:“奴才在這兒守了快兩個時辰了,眼見這天越來越黑,奴才都要急死了!您要是再不回來,奴才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朱由檢正往暗道裡鑽,聽著王承恩的唸叨,只是笑著回了一句:“放心吧,朕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把心放回肚子裡吧。”
王承恩連忙跟上,在小道上,燈籠的光亮很是微弱,他一邊努力將燈籠往前遞,一邊訕笑著開口說道:“陛下乃真龍天子,自然得天護佑,是奴才瞎擔心了。”
待到兩人都安全透過,朱由檢這才再次開口:“明天卯時左右,你去織女橋衚衕接人,姑蘇錦,還有一個叫阿穗的小丫頭,一併都帶進宮來。”
王承恩在後面應著,聲音裡還帶著沒有徹底消散的後怕:“是!奴才記下了!接到人之後,奴才是直接送到陛下身邊,還是......”
“姑蘇錦直接送到朕身邊即可,至於那個小姑娘......”
說到這裡朱由檢用餘光掃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頓時會意地說道:“陛下,要不先將那個小姑娘放到奴才那裡?”
朱由檢見他秒懂,滿意地點了點頭,心中暗想:
明日等到姑蘇錦進宮,自己就再無後顧之憂,可以騰出手來整頓朝堂了。
至於阿穗,年紀太小,還是等她長大一點再說吧。
對他而言,眼下最棘手的,其實還是軍費問題。
三百萬兩....兩個月....
有點難度,不過也並非毫無辦法。
一切都要看接下來的改革,成效如何了....
等回到了乾清宮,忙碌了一天的朱由檢簡單用了些吃食,便倒在了龍塌上,不多時便沉沉睡了過去。
次日,卯時剛過,織女橋衚衕口就停了輛青布馬車。
王承恩揣著手站在巷尾,眼睛虛虛地瞟著來往的行人,腳邊的石子被踢得滾來滾去。
忽地聽到一陣細碎地腳步聲傳來,他抬眼瞧去,只見一個素衣女子牽著一個小女孩朝衚衕裡走來,女子眉眼清冷,在晨光裡像畫中走出的仙子一般。
王承恩沒見過姑蘇錦,心裡有些犯嘀咕,趕忙弓著腰迎了上去,賠著笑試探著問道:“敢問....可是姑蘇姑娘?”
姑蘇錦微微頷首,屈身行禮:“正是民女,勞煩公公久等。”
阿穗躲在她身後,怯生生探出半個腦袋,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承恩手裡晃悠的馬鞭,眼中滿是恐懼。
王承恩忙不迭擺手:“姑娘客氣!陛下特意吩咐奴才來接,快請上車。”
說著掀起車簾,引二人入內。
車廂裡鋪著軟墊,角落裡還備了幾樣精巧的點心。
阿穗瞅見點心的瞬間,眼睛唰地亮了起來,卻沒敢貿然去拿,巴巴地望著姑蘇錦和王承恩。
王承恩瞧這情形,臉上笑意更加溫和,心裡直嘆這孩子懂事,忙哄道:“沒關係,想吃就吃,是昨兒那位特意為你準備的。”
聽到這話,阿穗再也忍不住,走上前拿了兩塊鮮花餅,先恭恭敬敬地遞給姑蘇錦一塊,等她接過之後,她才狼吞虎嚥起來。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軲轆聲在小巷內盪開。
阿穗啃著各式各樣的糕點,時不時拿亮晶晶的眼睛偷瞄車外。
姑蘇錦倚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卻在心中悄悄留意著王承恩的動靜。
王承恩坐在前轅趕著馬車,時不時地輕聲介紹著:“前頭過了角門,就是宮城了,往後姑娘在宮中住著,有啥要跑腿的,儘管招呼就行。”
姑蘇錦柔聲謝過,目光透過車窗,望著越來越近的紅牆黃瓦,不自覺心中多了幾分緊張。
就在這時,阿穗湊到她身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小聲地問道:“姐姐,什麼叫宮裡啊?”
姑蘇錦摸了摸她的頭,正要開口,馬車猛地一震,驚得阿穗“呀”了一聲。
王承恩忙回頭賠笑:“對不住對不住,前頭石板鬆了,驚著姑娘和小丫頭了。”
說話間,馬車已經駛入了宮城巷道之中,朱漆宮門在晨光裡巍峨矗立著,兩側站著幾個佩刀的侍衛,此時正緊盯著他們所在的這輛馬車。
阿穗嚇得往姑蘇錦懷裡鑽去,渾身瑟瑟發抖,再沒有問問題的膽量了。
姑蘇錦輕拍她後背,強壓下自己也有的一絲惶然,朝王承恩道:“勞煩公公了,阿穗她還小.....可能....可能被拿刀的人嚇過。”
王承恩連連擺手:“孩子還小,正常!等見著陛下,在宮裡住上一段時間就好了。”
不多時,馬車停在了一處偏院,王承恩掀開車簾:“小丫頭,這就是暫歇的地兒啦,有宮裡的嬤嬤照顧你,你就在這等姑蘇姐姐回來,好不好?”
阿穗卻沒敢下車,只是死死攥著姑蘇錦的衣角不肯放開,姑蘇錦也愣了愣,開口問道:“陛下不是讓接我們一道覲見?為什麼單獨將阿穗留在這兒?”
王承恩有些無奈地說道:“姑娘莫怪,陛下吩咐過,先將小丫頭安置在奴才住處旁,您且先去乾清宮見駕,等您見到陛下自然就明白了,到那時再來接她也不遲啊。”
姑蘇錦雖然有些疑惑,卻也不好多問,只能蹲下身對著阿穗安慰道:“阿穗乖,先在這裡等姐姐,等姐姐辦完事,就來接你,聽話。”
阿穗聽完,將滿心恐懼壓進心底,緩緩鬆開拽著姑蘇錦衣角的手,眼眶含淚,用力點了點頭,硬是將到了嘴邊的哭聲又憋了回去。
阿穗被嬤嬤領走時,一步三回頭,瘦小身影在偏院門口晃了又晃,直到徹底消失在拐角。
送完了阿穗,王承恩又引著姑蘇錦往乾清宮走去,他走在前頭一邊引路,一邊忍不住說道:“那小姑娘,看著怯生生的,倒是懂事!”
姑蘇錦垂眸,語調平淡卻又藏著些許酸澀:“公公若是知曉她的身世便會明白,若不是有這份懂事,她可能早就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了。”
聽到這話,王承恩識趣地閉上了嘴,沒有再接著問下去。
沒過多久,到了乾清宮外,值守太監唱了聲喏,朱漆大門緩緩推開。
殿內的朱由檢此時正伏在案前,聽見動靜,他抬眼望去——姑蘇錦此時正一身白衣,靜靜地立在殿中,眉眼間清輝流轉,彷彿一位誤入凡塵的仙子。
而就在他看過去的那一瞬間,姑蘇錦已經款步上前,緩身下拜:“民女姑蘇錦,參見陛下。”
舉手投足間露出的韻味,看得朱由檢微微有些失神。
不過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一邊笑著一邊示意她起身過來。
待到姑蘇錦來到近前,朱由檢這才開口:“一路進宮,可還順當?”
姑蘇錦低下頭,恭謹回道:“多謝陛下掛懷,有王公公照應,一切都好,只是阿穗.....初次入宮,嚇得厲害,還望陛下恕罪。”
提及阿穗,她素來清冷的眉眼間,竟難得泛起一絲柔波。
朱由檢微微頷首:“阿穗年紀太小,若是你將她帶在身邊,難保不會出什麼岔子,朕昨日便交代過了,讓王承恩先照顧著,你若是想她,過段日子朕讓王承恩以宮女的名義給你送過去。”
“民女替阿穗謝過陛下費心。”
姑蘇錦再次款款下拜,卻並未著急起身,仰首時,一雙美眸直直望向朱由檢:
“陛下昨日未竟之言,今日能否明示?”
朱由檢望著她,並未回應,思緒卻是悄然轉了個彎:
眼前這位姑蘇姑娘的琴藝究竟如何呢?
要是按她自己說的,那肯定就只是粗淺不堪了。
不過畢竟涉及藝術圈了,以好充次和以次充好都比較司空見慣。
雖然書上確實把她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可還是那句話,史書是後來者寫的!
萬一就是一個姑蘇錦的舔狗寫的呢?
畢竟人家都長成那個樣子了!
有幾個舔狗不是很正常嗎?
結果誰都沒信,就自己一個人信了?
那自己不成了笑話了?
這可不行!
想到這裡,朱由檢忽然笑著對姑蘇錦說道:“不急,姑蘇姑娘,緣由之事稍等片刻,朕聽聞姑蘇姑娘每日只在午時左右會撫琴一曲,卻不知今日可否破例,彈奏一曲與朕聽聽啊?”
姑蘇錦微怔,雖有些不明所以,卻仍是應下:“民女遵旨。”
她緩移蓮步,落座於大殿角落的琴案前。
素手輕搭七絃,指尖未動,先自調息,待琴絃震顫,初聲如冰裂清泉,脆生生撞開宮闈的沉悶。
繼而曲風陡然轉變,似老松盤壑,蒼勁裡裹著說不盡的孤絕。
朱由檢聽得入神,眼尾卻悄悄打量她的神色:只見她垂眸撥絃,青絲落肩,每一下按音、泛音,都像是將靈魂譜進了曲子裡彈奏出來。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未散。
朱由檢卻在心裡暗暗詢問自己:
聽懂了嗎?
沒有
聽出來是什麼曲子了嗎?
沒有
好聽嗎?
好聽!
他正想的出神,姑蘇錦的聲音卻又再次將他喚了回來:“陛下,民女琴藝微薄,若是汙了陛下耳目,還請陛下恕罪。”
聽到這話,又看到姑蘇錦臉上的表情,朱由檢反倒有些愣了——姑蘇錦的臉上確實帶著一絲羞慚之色,好像在她的認知裡,剛才的曲子確實算不得什麼。
難道還有高手?
朱由檢有些狐疑地想著,畢竟在藝術圈,這種認知上的偏差往往都源於對自己實力的不瞭解——就像華語樂壇裡某個永遠的神.....
再瞧姑蘇錦一臉認真的模樣,不像裝的——她是真覺得自己琴藝稀鬆。
朱由檢有些好奇,順嘴就問了一句。
“姑蘇姑娘可是見過比你琴藝更好的人?”
話剛出口,姑蘇錦的眼神猛地黯淡下去垂眸答道:“回陛下,民女只是隨家父匆匆學過一年琴,這點微末琴藝,實在算不得什麼.....”
乖乖!
一年?
自己這是遇到絕世奇才了?
你就是小時候爸媽常說的那種別人家的孩子吧?
可再看她黯淡的眼神,又覺不對:自己剛剛是不是戳到她的傷心事了?
朱由檢微微後退半步,開口安慰道:“逝者已逝,姑蘇姑娘切勿過度悲傷,你父親在天有靈,也一定不希望你因此而日漸消瘦的....”
話到末尾,他嗓音陡然發澀——這話怎麼這麼熟悉?好像這兩天,才對誰說過一模一樣的勸慰?
“糟了!”念頭剛閃過,就見姑蘇錦本就黯淡的眸種,瞬間蓄滿淚水,緊接著便是撕心裂肺的慟哭。
朱由檢望著她崩潰的模樣,也是有些無語——上次自己用這套說辭安慰皇嫂,皇嫂也同樣是這般嚎啕大哭,他心中忍不住又一次暗罵一句:
“我他媽真的沒有勸人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