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說他長什麼樣?(1 / 1)
畢自嚴的腳步剛踏出乾清宮的範圍,便猛地收住了踉蹌的勢頭。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被冷汗浸透的官袍前襟,又伸手將斜歪的烏紗帽扶正。
方才在宮內幾乎要癱軟的膝蓋,此刻也終於恢復了過來,每一步踩在青磚上都透著一股刻意的沉穩。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兩側侍立的禁軍,總覺得那些甲士頭盔下的目光正黏在自己背上,心下當即便開始了擔憂:
自己只是剛剛才表明心意,難保陛下不會暗中派人監視,來確定自己的忠心,看來得老實一陣子了.....
“大人,回府還是回部?”
隨從見他站在原地不動,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回部。”
畢自嚴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叫轎伕走快點,戶部還有急事等著處置。”
坐進官轎的剎那,他才敢鬆快些脊背,可指尖攥著的袍角卻越收越緊。
他心中暗想著
一個蠢貨,一個是連蠢貨都看不好的廢物,留他們在自己身邊,實在是太屈才了,不過沒關係,他剛剛就已經想好了“廢物利用”的辦法了.....
轎子在戶部衙門前落地時,他已經全然換了副模樣,步履穩健地邁進大門,遇見屬官行禮,還微微頷首回應,只是那笑容卻始終透著一股假意。
進了值房,他先端起茶盞抿了口溫茶,定了定神,茶水滑過喉嚨,壓下了翻湧的戾氣。
“去,請趙侍郎父子到我這兒來。”
畢自嚴對著當值的書吏吩咐著,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說尋常公事一般。
書吏愣了一下,請趙侍郎倒是經常的事兒,可請趙侍郎的公子還真是少見....
他剛要應聲,又聽見畢自嚴補充了句:“就說.....有樁好事,跟他們父子有關。”
書吏更糊塗了,卻也不敢多問,轉身快步去了。
畢自嚴放下茶盞,走到巨大的賬冊櫃前,手指在一排貼著“江南”標籤的卷宗上輕輕敲擊。
三日之內要拿到魏忠賢的賬冊,陛下要的是立場,是態度,至於賬冊真假,原就如他所說並不重要。
可這差事,總得有人去辦吧.....
腳步聲在門外響起,趙成海帶著趙磊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父子倆的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畢自嚴端坐在太師椅上,指尖輕輕叩著案几的邊緣,目光落在門口那對父子身上。
趙磊剛邁進值房,瞧見畢自嚴這副不緊不慢的模樣,笑容便僵在了臉上,撓了撓頭,一臉糊塗地跟著父親行禮:“見過世叔。”
趙成海比兒子多幾分眼力見,見畢自嚴桌上只擺著一盞涼茶,連待客的茶水點心都沒預備,心裡已隱隱發沉,垂首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畢自嚴沒去看趙成海,只是佯裝溫和地看著趙磊,慢悠悠地開口:“世侄這幾日,除了在衙門外走動,可有見過什麼生面孔?或是.....跟誰閒聊過幾句家常?”
趙磊聞言一愣,眼神下意識地閃爍了一下。
他想起昨日在客棧裡那位不知姓名的年輕人,難道世叔說的是他?
可才過了僅僅一天,難道那位公子就已經安排好了?
那他就更不能說了!
萬一破壞了那位公子的計劃,自己父親升官無望不說,指不定還得被斥責一通,犯不上。
於是便支支吾吾道:“沒.....沒見過什麼生人啊,就是和幾個同窗喝了會茶.....”
“哦?是嗎?”
畢自嚴眉梢微挑,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可我怎麼聽說,趙公子昨日請求過某人,要給令尊謀個好去處?”
這話一出,趙磊的臉唰地白了,膝蓋一軟差點跪了下去,幸好被身旁的趙成海一把扶住。
趙成海心裡也是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七八分,額角青筋跳了跳,忙要開口:“大人,小兒年幼無知,怕是.....”
“趙大人稍安。”
畢自嚴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卻仍舊看向趙磊,語氣反倒溫和了些:“我又沒說這是壞事,何必這麼緊張呢?”
“世侄莫怕,那日跟你說話的那位大人,我已經打點好了,他託我給你帶個話,說你孝心可嘉,他很是讚賞。”
趙磊猛地抬頭,眼裡先是驚疑,隨後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聲音都有些發顫了:“世.....世叔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
畢自嚴笑得更深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餘光瞥見趙成海急得直使眼色,可趙磊卻渾然不覺,只一門心思撲在好事上,“那位大人說了,既然你這麼惦記令尊的前程,這事便包在他身上了。今日叫你們來,就是要和趙侍郎說一聲,吏部那邊已經遞了文書,過幾日便會下旨,升你做江南道處置使。”
“真的?!”
趙磊樂的差點跳起來,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的呲牙咧嘴這才敢信不是在做夢,心裡想著也不枉費自己這段時日的花銷,既能彰顯自己的家世,引起那位姑蘇姑娘的注意,又能為自己的父親博個錦繡前程,簡直是大賺啊!
轉身就去拉他爹的胳膊,“爹!您聽見了嗎?孩兒終於幫到您了!您要升官了!”
趙成海臉色煞白,哪裡笑得出來,嘴唇哆嗦看向畢自嚴,那眼神中滿是哀求與不安,可趙磊只顧著激動,半點都沒有察覺。
畢自嚴看著趙磊這副模樣,心中冷笑,面上卻是愈發和煦:“世侄可否說說,那日見你的那位大人,究竟是什麼模樣?說給我聽聽,也好讓我心裡有個數,日後見了也好行禮。”
趙磊此刻對畢自嚴已是全然信服,想都沒想便眉飛色舞地描述起來:“那位大人看著年輕得很,也就二十出頭?穿著件皇室特供的月白色的常服,看著斯斯文文的,可說話時眼睛特別亮,像是......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哦對了,他當時好像是很急,一直在盯著外面的天色看。”
說到這裡,趙磊還得意地補充:“我當時就覺得那位大人不一般,果然是貴人!”
轟的一聲,畢自嚴只覺得腦子裡炸開一團驚雷,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濺在手背上,他也渾然不覺。
月白色常服?皇室特供?二十出頭?很急?
對上了,都對上了,近來宮內節儉開支,宮中內侍哪有人敢穿什麼皇室特供的紗衣啊?
若是方才在乾清宮裡,他推諉不認,不肯做那個孤臣,此刻只怕真的已經人頭落地了吧?
後怕像潮水一般湧來,畢自嚴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向趙磊的眼色也變了——這個蠢貨,竟然把皇帝當成了貴人?
還敢在皇上面前大言不慚要替父謀官?
嫌自己命長是吧?
趙磊還在興頭上,見畢自嚴臉色有些不對,納悶道:
“世叔,您怎麼了?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難道您說的不是那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