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見面刷刷就兩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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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韶揚和逍遙子見金臺意氣自豪,不復方才鬱郁,全都開懷一笑。

渾然忘了有大敵在側,紛紛施展手段,欲與嘯聲比威。

就聽瀑布轟鳴、清亮笛聲、高亢嘯聲一同響起,直如三條巨龍撞犯青天,越飛越高,聲勢威猛之極。

三人彼此較勁,逍遙子笛聲愈急,一旁瀑布聲和嘯聲便將其壓制;任韶揚引瀑為鼓,二人便兩面夾擊,逼得他歸真守一;金臺則嘯得面紅頸子粗,不消片刻工夫,頭頂已是白汽蒸騰。

倏忽間,轟然一聲大響。

任韶揚身後瀑布倒流,沖霄而上;“咔嚓”一聲,逍遙子手上竹笛爆碎;金臺則心力消耗太劇,向後踉蹡幾步,靠著欄杆喘氣。

一瞬之間,三人都靜止了下來,只餘下喘氣聲不絕於耳。

其時天色熹微,日月經天,瀑布周圍漸聲鳥語,綠竹扶疏,翠葉如刀如剪。

“呵,真有意思啊。”任韶揚以袖擦汗,“三敗俱傷?”

逍遙子看著皮破血流的手指,面無表情:“瞧你乾的好事!”

金臺則緩了過來,笑道:“老子覺得挺爽的,那又咋了?”

“爽?”逍遙子身形一轉,盯著他,眉間透出一股煞氣,“緊那羅王來了你知不知道?”

金臺笑道:“那也好過兩個打一個!”說話間,縱身上前,揮掌竟拍向任韶揚。

任韶揚淡然一笑,也不見他晃身,人便已在幾丈外,抬手揮袖。

嗤嗤!

兩綹劍絲探出袖口,刺向二人。

金臺一掌落空,心中凜然,身形一閃,忽地掠出丈餘。

逍遙子則大袖飄飄,躍縱如飛,直衝白袍而去,口中大喝:“任劍神,你當真無理取鬧!”

任韶揚呵呵一笑:“我姓任,任性的任!”隨手一拂,劍絲分化攢射,似潑下一場密雨。

誰料劍絲射來,只飛到逍遙子身前五丈之地,便都緩緩落下。

逍遙子一刻不停,倏屈一指,照任韶揚胸口彈來。這一下力道輕柔,實則金石可穿。

不料尚在幾尺之外,忽聽“當”的一聲,竟有一抹赤紅劍影顯現,火星四濺。

逍遙子見擒龍劍遊蕩如龍,進可化絲制敵,退回轉護體,也感吃驚。

眼看那白袍負手而立,側目而來,逍遙子不由心頭一緊。

但見任韶揚眉眼透出一抹神光,輕笑道:“前輩,接我‘風月一劍’可否?”抬起大袖,露出修長的右手。

剎那間,一抹斑駁陸離的月光籠罩其身,光影沉浮,照得周遭纖毫可見。

任韶揚只是低頭看著右手,卻莫名有種箭在弦上,蓄勢待發之感。

剎那間,逍遙子只覺背後一涼,直衝天靈,眉心隱隱刺痛,竟生出一種被人箭指的錯覺。

另一邊,金臺進勢一緩,也是忌憚莫名。

“風月無邊。”

輕聲一嘆,任韶揚抬手一拂。

逍遙子、金臺臉色一變,足尖輕一點地,已如飛鴻破空,縱身山頂。

湖畔升起一抹月影,溶溶瀉瀉,照得湖光炫目生彩,水氣氤氳蒸騰不休。

咻!咻!

月影一化作二,橫空掠至。

金臺欲要施展“天道迴圈”,挪移陰陽二氣,可驚覺這月影並非真氣所成,竟是真的月光。

頓時瞳孔驟縮,眼看面前光華若隱若現,亦幻亦真。

金臺雙掌齊出,大喝一聲:“乾坤無量!”一股磅礴無儔的巨大力道橫掃而來。

砰!

巨響爆發,一輪八卦光輪憑空而起,迅速輪轉在二人之間。

金臺忽然高聲大喝,整個人“嗖”地直飛了上天,遠遠跌落峰頂。

任韶揚身形向後飄開,手掌顫抖不定。

忽聽“喀喇喇”大響,拱橋已遽然爆碎,落入湖中。

瀑布另一邊,逍遙子身形縹緲,在山壁上閃轉騰挪。

可那一抹月影卻如影隨形,分外詭異。倏然一轉,蜿蜒如蛇,圍著逍遙子不住飛轉。

就見崖壁被切割的碎石亂飛,嗤嗤輕響不絕於耳。

“好詭異的劍法,不似中原路數!”

逍遙子見月影越追越緊,當即帶著劍光欺身而來,呼呼呼三掌,掃向任韶揚。

任韶揚凝然不動,待得掌風到時,他衣袍一脹一縮,將來勁從容化去。

逍遙子暗暗吃驚,想要上前纏鬥,驀見任韶揚嘬口一吸,隨之而來的月影便被吸入口中。

霎時間,任韶揚七竅白光盈盈,也朝他激射而來。

二人在燕子塢交手過一次,彼此深知根底,此刻出手更無遲疑。

逍遙子出手固然刁鑽縹緲,進退詭譎,任韶揚更是劍出如電,曳牛伏象,勢大力沉。

以逍遙子之能,捱了數劍也覺胸口發悶,對方震盪奇力留在經脈,逐不走,驅不盡,來回疊加,竟成堵塞瘀滯。

就在這時,金臺又沖天而降,連出重拳。

霎時間,竟成了二人聯手對敵劍神的局面。

任韶揚目光炯炯,大笑出聲:“好,有趣啊!”卻見他身形似實還虛,料敵先機,避開重重攻擊。

待見金臺二人攻勢稍弱,即刻欺身而近,劍術奇詭奧妙,異想天開,每每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出劍。

逍遙子和金臺越鬥越驚,先前就有疑惑。他們都和任劍神交過手,對他的劍不說了如指掌,也是頗有心得。

此人一身劍術,以“崑崙三元劍”為最,“崑崙三元劍”師法天地,窮極三才之理,博大精深,非才情驚天之人不能修行。

而此劍在任韶揚手裡,以“一念即了”御使,配合擒龍的神異,當真是無法無天,窮盡其妙。金臺和逍遙子先前與之交手,雖驚其可怖,卻自忖以渾厚神功壓制,不難勝過。

誰知此刻遇上,任韶揚竟掏出“風月劍氣”這般大招,尤其現在周身月光溶溶,一般招式在他使來,也是更加靈活詭秘,難料難測。

三人身影在湖上、天上、瀑布中閃爍。

五十招不到,金臺和逍遙子便受了壓制,銳氣大減,他們只覺眼前白光亂晃,四周身影憧憧、劍影渺渺,如處無形牢籠,難以發揮自身實力。

他們越鬥越不自在,但覺任韶揚劍術之精,遠超慕容龍城不知凡幾,境界之高、出手之奇,更是見所未見。

更有甚者,金臺覺得此人一招一式,儼然有所保留,似乎還有底牌未揭。

如此一來,二人更是氣勢受挫,迭遇險招。

任韶揚連出幾劍,如奇峰插天,景象奇偉。二人入目神飛,驚歎連連。

忽見他運劍一絞,卻是憑藉先前氣機,攪動風雨,竟牽引瀑布,化作一白龍咆哮而來,採前密後疏,欲露先藏之法,極顯玄妙。

“好個劍神,當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金臺呼呼兩拳,打散龍頭,卻也被震得周身發麻,仰身跌入湖中。

當真應了逍遙子的那句——丟大了麵皮。

與此同時,任韶揚綽劍反刺,崩散的水龍化作萬道亮晶晶的細長水劍,激射如電,向逍遙子周身刺來。

逍遙子大袖一張,猶似鯤鵬展翼,將萬千水劍納入其中。呵呵一笑,正待說些俏皮話時。陡覺體內猛地一震,先前堵塞瘀滯猝然爆發,禁不住失聲慘叫,一頭栽了下來。

任韶揚悠然落在水上,大袖一捲,負手而立。

偌大湖泊突然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忽聽“譁”的一聲,金臺破水而出,長笑道:“韶揚,金某服了!你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任韶揚聞言,微感怔忡。

“確實。”忽又聽逍遙子幽幽道:“當年我都沒服趙大,卻是服了你了!”

任韶揚轉頭看去,逍遙子不知何時立在一側,一雙眸子明亮如星。

“明白我為啥要跟你打了麼?”任韶揚笑道。

逍遙子笑道:“還是不明白。”

任韶揚抬頭看向天際,日頭大好,纖雲不動,周遭鳥語清柔,綠蔭如刀如剪,將碧空白雲剪裁得天然奇巧。

“任某不追求贏,更不追求輸。”白袍負手而立,嘴角微翹,“不追求快樂,更不追求哭。”

金臺和逍遙子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問道:“那你追求什麼?”

任韶揚轉頭看他們,笑道:“見面刷刷就是兩劍。”

場面寂靜良久,過了會兒,逍遙子嘴裡發苦,說道:“就這樣?”

任韶揚小熊攤手:“要不然呢?”

逍遙子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我明白了。”金臺長嘆一聲,“你竟到了‘不縈於外物’的境界,真是瀟灑。”

任韶揚一擺手,笑道:“我還差點。”

“人生幾何,不過百年。”逍遙子一嘆,“我名逍遙,卻不得逍遙。”

“是啊。”金臺神色複雜地看著他,“若能像韶揚你這麼瀟灑就好了。”

任韶揚搖頭道:“我這人無君無父,無法無天。天下還是少點任韶揚,多點金臺的好!”

此言一出,逍遙子面色複雜。

金臺則氣血上湧,大聲說道:“好啊,能得韶揚如此稱讚,金某高興得很!”咂吧了下嘴,“就可惜那罈好酒沒了,卻不知叫什麼名字?”

任韶揚搖搖頭:“我不知道,剛剛也是在附近的樹上找到了。”

金臺和逍遙子始料未及,愣了一下,問道:“哪邊的樹上?”

任韶揚抬手指著瀑布旁的一處綠蔭,幽幽道:“那裡咯。”

二人順著看去,卻見花樹繁茂,隨風簌簌而響,一切都如此地自然。

忽聽一道聲音,自瀑布中傳來:“這酒,名為‘離人淚’,乃不羨仙名產,喝一罈少一罈。”

有人!

真有人藏在瀑布裡!

逍遙子和金臺心中凜然,轉身朝瀑布看去。

任韶揚朗笑一聲,道:“神僧既然來了,為何不出面?”

“還真來了!”金臺嗤笑一聲,道,“一直躲著呢?”

那人冷哼一聲,自瀑布中踱出,看向三人,一對眼眸紫光湛然。

正是掃地僧!

只聽他輕聲道:“見過,三位絕頂。”聲音不大,輕輕柔柔的送到眾人耳邊。

可傳到遠處,卻好似洪鐘大呂,悠悠盪盪,渾厚洪亮,搖山動谷。

群山間,嗡嗡聲響不絕,只回蕩兩個字。

“絕頂,絕頂,絕頂......”

耳聽這聲音由遠及近,又要傳遞回來,任韶揚眉間含煞,從袖口掏出玉笛,湊到嘴邊,嗚嗚咽咽吹奏起來。

笛聲響徹湖上,音符帶動天地靈機,一股柔和旋律嫋如煙雲,與那“絕頂”二字糾纏一處,來回流轉。

逍遙子和金臺聞聲,長吐一口冷氣,頗有撥雲見日之感。

二人彼此看了眼,暗暗心道:“方才氣血翻騰,心神不定,正給了這老禿驢可乘之機,若非任韶揚以笛聲破之,自己怕是要遭重了。”

“阿彌陀佛!”

眼看算計被破,掃地僧雙手合十大宣佛號,如梵音禪唱,繞樑穿雲,千迴百轉,聲音重重疊疊佈滿山谷。

任韶揚迎風而立,瀟灑不群。

他舉笛子吹奏,樂聲飛出笛孔,宛如千百鸞鳳,繞著天地上下盤旋,一會兒遠,一會兒近,融入瀑布轟鳴聲中,分外空靈曼妙。

一俗一僧樂聲皆以神通催逼,搖魂動魄,十分難當。

逍遙子潛心抵禦,卻還是忍不住聽得入迷,三魂七魄彷彿一一出竅,隨之翩翩起舞。想起滄海為救他而死,不由得心中難過,血氣上衝,潸然淚下。

又因中氣不足,欲大哭而不得,胸中哀痛越積越厚,宣洩不得,漸漸面色發白,雙目失神。

逍遙子定定瞧著前方,雙眼裡流出淚來,高叫道:“滄海,你為何要替我擋下那毒針?為何要替我去死?你可知我這些年來心中多麼苦......”

這老道士,平日意態逍遙,實則自怨自苦,但囿於身份,始終藏在心裡。

此時忽而噴薄而出,竟是一發不可收拾。

正當此時,金臺大笑一聲,聲震山谷,拍掌大笑:“老禿驢、任劍神,子曰‘哀而不傷’,你們一個在世神佛,一個當世劍神!不比功夫,比這亂七八糟的酸樂,豈不叫人聞之噴飯?”

此言一出,任韶揚的笛聲便漸漸斂了下去,掃地僧也住了口,梵音消散。

唯有金臺眼看自己竟解了如此危局,心中大是開心,忍不住按腰長嘯:“撻彼殷武、奮伐荊楚......”歌聲中殺伐之氣,凜凜然直衝雲霄。

任韶揚拈著玉笛,笑道:“金元帥倒是豪邁如故,可喜可賀。”

金臺歌聲一止,哈哈笑道:“韶揚說話我愛聽!待此事了了,咱爺倆敞開肚皮,大喝三百杯!”

“好啊。”任韶揚輕笑一聲,“我叫上舍妹和定安,咱們一同共飲。”

聞聽“定安”二字,掃地僧眸中紫光一閃。

“那感情好!”金臺撫掌大笑,轉頭瞥向逍遙子,“老前輩,你不也是丟了麵皮?”

逍遙子以袖掩面,訕訕道:“大敵當前,勿要多言!”

“哈哈哈!”金臺大笑不止,他目光一轉,又盯著掃地僧,笑道:“神僧,又見面了。”

“阿彌陀佛。”掃地僧宣了聲佛號,平靜道,“金臺元帥,君無戲言,你陽奉陰違,卻不知如何跟官家交代?”

金臺長笑道:“神僧小看官家,也小看金某了!”突然笑容一斂,怒喝道,“我倒想問問,你以魔法影響官家,該如何給我一個交代?”這聲怒喝沖天而起,響徹雲霄,直震得湖水翻波,山石搖晃。

老僧默然無語,繼而細看了他一眼,說道:“不知何人相助官家?”

金臺笑道:“龍虎山張景端天師。”

老和尚長嘆一聲:“是他啊!”說著搖頭一笑,“張小子道法乏善可陳,只是手持‘玉風槌’和‘夔雷鼓’,這兩樣法器有大氣運,破了我的術法,倒是讓我無話可說。”

“所以嘛,不是俺欺君。”金臺攤手一笑,“是你欺君!”

“欺君?”老僧笑道,“不過和小孩子逗個樂。”

金臺聞言,面色一沉:“好一個在世的神佛,竟如此無恥!”

那老僧並不看他,反而看向微笑的白袍,嘆道:“眾人是人而非人,我非人而似人。唉,世人,佛祖怎能普度得了呢?”

“你要度世?”任韶揚笑道。

“老衲在這茫茫塵世間,所見非人居多,真人寥寥。”掃地僧低頭一嘆,“哪敢自言度世?”

任韶揚瞭然,笑道:“所以你便等著索龍鎮那條龍,欲要將它點化,再返佛國。”

老僧抬頭打量,好像才把他看清,說道:“原來是有來歷的,難怪與世間格格不入,你也該有個去處了。”

任韶揚負手道:“何意?”

老僧笑道:“任施主當年騰蛇紋入口,乃疾貧橫死之相。如今腎水升騰,金氣朝元,已成二龍捧珠之形。可見修真有得,正所謂我命由我不由天了。”

任韶揚撫掌一笑:“果然法眼如炬,令人欽佩。”話鋒一轉,“怎麼,大師要點化我麼?”

老僧搖頭道:“你非佛道中人,卻與佛道有緣。我不害你這肉身。”他頓了頓,“卻也不許你成‘真人’。”

任韶揚眼睛眯了眯,旋即負手望天,場面又靜了下來。

此刻,紅日在空,滿天祥雲瑞彩,真是大好天氣。

老僧笑道:“任劍神,離開吧。”

任韶揚看他一眼,忽地笑道:“你行事霸道,手段詭譎,本不是如此好說話。”壞笑一聲,“可是怕我背後靠山?”

老僧聽此一句,心下暗歎:“可惜此人與佛有緣,卻並未皈依。否則為我助力,何愁不能順順當當地重歸佛境?終歸好過在這人世泥潭打滾。”

“哦,對了。”任韶揚笑道,“你要點化的人,是不是姓尚?”

掃地僧忽露出極怪異的神情,似驚恐,似喜悅,張口瞪目,呆立如痴。

“你竟然知道?”老僧一搖頭,“你不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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