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類接觸:月亮是我的戰書(1 / 1)
“列印一個月亮?”
陸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聲帶像是生了鏽。
“蘇先生,那不是在後院堆個雪人。”
“那顆星球遠在南門二星系,距離我們四點二光年。”
“我們甚至沒有它精確的物理引數,大氣成分,引力常數,全都是未知。”
“更別提那個‘灰潮’,一種連北聯邦的艦隊都束手無策的奈米叢集。”
“你用什麼列印?材料從哪裡來?印表機放在哪?”
他一連串的問題,代表了在場除了蘇晨之外,所有人的困惑。
每一個問題都指向一個不可能。
龍戰野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沒有從技術角度質疑,而是從戰略層面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這是個陷阱。”
“凌寒那個女人,把一個無解的難題,包裝成了一個合作的條件。”
“你一旦答應,就等於把自己的聲譽和地球的未來,都押在了這張牌桌上。”
“你若是失敗她不費一兵一卒,就除掉了她眼中最大的威脅。”
“你若是成功,她同樣不費任何代價,就解決了一個心腹大患,還白得一個擁有神級技術的盟友。”
“無論輸贏,她都立於不敗之地。”
秦雅沒有說話。
她只是走到那臺巨大的“萬物印表機”前,伸出手,輕輕觸控著它冰冷的金屬外殼。
她的眼中沒有困惑,只有一種近乎於求知慾的灼熱。
她轉身,看向蘇晨問出了唯一一個她關心的問題。
“怎麼做?”
蘇晨拿起那塊剛剛從廢料箱裡找出來的巴掌大小的生鏽電路板。
他在工作臺的燈下,仔細端詳著上面早已被腐蝕得看不清的線路。
“你們都搞錯了一個最基本的邏輯。”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要把一臺印表機,搬到四點二光年外去了?”
他將那塊電路板,輕輕放在“萬物印表機”最核心的那個原本應該放置晶片的凹槽裡。
“我需要的不是一臺新的印表機。”
“我只需要一個,新的‘列印頭’。”
他抬起眼,看向秦雅。
“把北聯邦那顆‘前哨’星系的實時座標,接入印表機。”
“同時,幫我接通凌寒的旗艦通訊,我要全程直播給她看。”
……
北聯邦,第一遠征艦隊旗艦,“瓦爾基里”號。
巨大的艦橋之上,氣氛冰冷得如同星塵。
凌寒端坐於指揮席,她的面前,是一副巨大的全息星圖,星圖的中央,正是那顆代號為“前哨-7”的正在被“灰潮”吞噬的殖民星。
“元帥,我們真的要把希望,寄託在那個地球人身上?”
她身旁,一名肩上扛著將星的副官,臉上寫滿了不解。
“根據情報部門的分析,他所展現出的所有技術,都從未脫離過‘工坊’的範圍。”
“這證明他的能力,有極大的距離限制。”
“讓他處理四點二光年外的‘灰潮’,這根本就是……”
“一個測試。”
凌寒打斷了他,她的視線從未離開過那片星圖。
“測試他能力的邊界。”
“測試他狂妄的底氣。”
“更重要的是測試他……是否真的如他表現出的那般,毫無弱點。”
她的手指,在指揮席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如果他拒絕,就證明他外強中乾,那所謂的全球軍事接管,不過是一場技術性的恐嚇。”
“如果他答應,卻失敗了,那他就會從神壇跌落,他建立的新秩序,會瞬間崩塌。”
“而如果……他真的做到了……”
凌寒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混雜著忌憚與興奮的複雜光芒。
“那就證明,我們找到了這個宇宙中,最值得投資的盟友。”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艦橋。
“元帥!”
首席通訊官猛地站起,他的臉上寫滿了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我們……我們收到了一個來自地球的最高優先順序的通訊請求!”
“請求的發起者,是蘇晨!”
“他……他指名道姓,要求我們將他的實時影像,直接投射到‘前哨-7’星系的軌道同步畫面上!”
整個艦橋,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荒謬的表情。
他想幹什麼?
隔著四點二光年的距離,進行一次戰前演講嗎?
凌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接進來。”
“我倒想看看,他要耍什麼花樣。”
命令下達。
艦橋主螢幕的右下角,立刻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畫面。
畫面裡,蘇晨依舊站在他那個雜亂的工坊中。
他的身後秦雅和陸銘正在飛快地操作著光幕。
他本人,則只是靜靜地看著鏡頭,彷彿在看著四點二光年外的凌寒。
“凌寒元帥。”
蘇晨開口了,聲音平靜地透過量子通訊,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在你開始欣賞我的作品之前,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小忙。”
“我需要‘前哨-7’星球表面,‘灰潮’的實時物質構成資料。”
“我需要知道,組成它們的是哪幾種元素。”
凌寒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她完全無法理解蘇晨的意圖。
但她還是揮了揮手。
“把資料傳給他。”
很快,一份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資料包告,被傳送到了地球。
工坊內,秦雅迅速接收並解析。
“矽,鐵,碳,氧……”
“它的基礎構成,和我們星球的地殼成分,有百分之九十七的相似度。”
“很好。”
蘇晨點了點頭,他似乎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
他轉過身,根本沒有再理會通訊畫面裡的凌寒。
他走到那臺“萬物印表機”前,伸出手,在那塊生鏽的電路板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列印任務建立。”
“目標:‘前哨-7’星系。”
“列印內容:星球級生態穩定器,型號:月亮。”
“列印材料:就地取材。”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道驚雷,在“瓦爾基里”號的艦橋上炸響。
就地取材?
他要用什麼就地取材?
用“前哨-7”上那些已經被汙染的土壤和岩石嗎?
就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時候,蘇晨的下一個指令,讓他們的思維,徹底陷入了停滯。
“材料定義:‘灰潮’奈米機械叢集。”
“執行。”
隨著他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萬物印表機”,啟動了。
那塊生鏽的電路板,驟然亮起。
一道肉眼無法看見,卻足以讓整個量子通訊網路都為之顫抖的訊號,以地球為原點,發射了出去。
……
“瓦爾基里”號,艦橋。
“報告元帥!‘前哨-7’星系沒有任何能量波動!”
“所有軌道偵測器讀數正常!”
“他的印表機,根本就……”
一名技術軍官的報告,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主螢幕上,那顆被灰色覆蓋的星球,出現了變化。
星球表面,那如同灰色海洋般,無時無刻不在蠕動,擴張的“灰潮”,突然,靜止了。
它們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面,所有的活動,都在同一瞬間,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
凌寒猛地站起,身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前傾。
“它們的自我複製協議,停止了!”
“它們的能量汲取模組,關閉了!”
“它們的邏輯核心……正在被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更高維度的指令,強行重寫!”
資料分析官的聲音,因為恐懼和興奮而變得尖利。
“那不是攻擊!那是在……奪取許可權!”
緊接著,更讓所有人畢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靜止的“灰潮”,開始像退潮的海水一樣,緩緩地從星球的表面剝離。
它們化作一場席捲全球的灰色風暴,沖天而起,向著星球的同步軌道匯聚。
它們不再是毀滅一切的災難。
它們變成了一塊塊最聽話的最完美的積木。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片由億萬億奈米機械組成的灰色星雲,開始在星球的軌道上,按照某種無比精密的充滿了神性美感的藍圖,進行著重構。
它們聚合,壓縮,塑形。
一個巨大球體的雛形,開始緩緩出現。
“他在用‘灰潮’,當做列印的‘墨水’!”
凌寒的副官,喃喃自語,他感覺自己一生的軍事認知,都在此刻,被碾得粉碎。
蘇晨隔著四點二光年的距離,不僅控制了這場天災,甚至,還在把它,變成一個全新的奇蹟。
工坊內。
蘇晨靜靜地看著光幕上正在成型的“月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對他而言,這和在電腦上,拖動滑鼠,修改一段錯誤的程式碼,沒有任何區別。
“他……他是怎麼做到的?”
陸銘的嘴唇都在哆嗦。
“這完全違背了資訊傳遞的基本定律!就算是用量子通訊,也不可能將如此龐大的指令集,毫無延遲地傳遞到四點二光年外,並且精準地控制每一個奈米機器人!”
秦雅死死地盯著蘇晨剛剛放進印表機的那塊生鏽電路板。
她的大腦,在超負荷運轉。
“那不是訊號傳遞。”
她終於想通了什麼,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那是‘因果’的錨定。”
“那塊電路板,在蘇晨啟用它的瞬間,就和‘前哨-7’星系,建立了一種超越時間和空間的‘量子糾纏’關係。”
“他不是在‘遙控’。”
“他是在‘本地’,直接修改‘遠方’的現實。”
“印表機列印的不是指令,而是‘結果’。”
“結果就是,‘灰潮’必須變成一顆月亮。”
“至於過程,宇宙法則會自己去完成。”
她的話,讓陸銘和龍戰野,徹底陷入了呆滯。
……
“前哨-7”星系。
那顆全新的由“灰潮”構成的灰色月亮,已經基本成型。
它靜靜地懸浮在軌道上,表面光滑如鏡,反射著遠方恆星的光芒。
那場持續了數十年,讓北聯邦損失了三支滿編艦隊的噩夢,就這樣,在短短十幾分鍾內,被一個地球人,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根除了。
“瓦爾基里”號的艦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神蹟般的一幕。
凌寒緩緩地坐回了自己的指揮席。
她看著螢幕右下角,那個依舊平靜的年輕人的臉,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她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高估蘇晨了。
現在她才發現,自己看到的不過是冰山的一角。
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什麼“強者”,也不是什麼“天才”。
他是一個行走在人間的真正的“規律”本身。
“蘇晨先生。”
凌寒深吸一口氣,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情緒,用一種平等的甚至帶著一絲敬畏的語氣開口。
“你贏了。”
“北聯邦,將履行我們的承諾。”
“‘星門’,隨時為你敞開。”
工坊內,蘇晨看著螢幕上那顆已經穩定下來的灰色月亮,眉頭卻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恐怕,還沒那麼快結束。”
他話音未落。
“瓦爾基里”號的艦橋上,最尖銳的代表著最高階別威脅的警報聲,驟然響起!
“元帥!”
首席科學家指著主螢幕,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
“那顆新形成的‘月亮’,它的核心,出現了一個異常的能量源!”
“能量特徵……無法識別!”
“它在……它在向外廣播一種訊號!”
“不是求救訊號,也不是通訊訊號!”
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那顆剛剛還溫順無比的灰色月亮,表面那光滑如鏡的外殼,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不是物理性的裂縫。
而是一道彷彿能吞噬光線的漆黑的如同眼睛般的空間裂口。
一道冰冷的不屬於宇宙中任何已知文明的充滿了絕對的傲慢與殺意的意識,透過那道裂口,降臨了。
它沒有發出聲音。
但它的意志,卻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了在場每一個智慧生命的大腦。
那段資訊,很簡單。
【卑微的本土生物,你對我的“財產”,做了什麼?】
工坊內,蘇晨面前的光幕上,所有的監控資料,都在瞬間變成了一片亂碼。
只有一行血紅色的帶著無法形容的惡意與汙染性的文字,浮現在螢幕中央。
【警告:偵測到“牧場主”級文明的邏輯探針。】
【識別代號:“貪食者”。】
【分析建議:放棄抵抗,交出該座標系所有權,或啟動“文明自毀”協議,以避免被‘圈養’。】
印表機的系統提示,第一次給出了一個無法完成,只能選擇屈服或死亡的建議。
與此同時,那道降臨的意志,似乎也“看”到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它的意志,跨越了無盡的虛空,跨越了量子通訊的壁壘,精準地鎖定了蘇晨。
【一個有趣的變數。】
【你的靈魂,聞起來,似乎比這個貧瘠的‘牧場’,更美味一些。】
【不要逃。】
【我很快,就來‘收割’你。】
話音落下。
“前哨-7”星系,那顆灰色的月亮,連同那道漆黑的裂縫,一同,消失了。
它不是爆炸,也不是躍遷。
而是像一個被主人隨手收回的玩具,被從這個宇宙中,憑空抹去。
彷彿它,從未出現過。
“瓦爾基里”號的艦橋上,死寂一片。
凌寒的臉色,慘白如紙。
她終於明白,“灰潮”,根本不是什麼天災。
那只是某個更高維度的文明,在他們的殖民星上,隨意放養的“牲畜”。
而蘇晨剛剛當著主人的面,動了他們的“財產”。
他惹上了一個,比“宇宙清理者”更直接,更恐怖,也更無法揣度的敵人。
工坊內。
龍戰野和陸銘,已經因為那股龐大的意志衝擊,癱軟在地大口地喘著粗氣。
只有秦雅,憑藉著強大的精神力,勉強站著但她的嘴角,也滲出了一絲鮮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依舊靜靜站立的唯一的男人身上。
蘇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手擦掉了秦雅嘴角的血跡。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片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空無一物的星空,自言自語。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整個宇宙,都為之顫慄的冰冷。
“看來,在‘清理者’來之前,我得先解決掉一隻到處亂放東西的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