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法則之外的修復師與來自塵世的枷鎖(1 / 1)
懸浮車駛入舊城區。
車內的氣氛,壓抑得像一塊鉛。
世界,不一樣了。
那首恐怖的“神誕聖歌”雖然被蘇晨強行中止,但它留下的“餘韻”,卻像一種無形的輻射,滲透進了現實的每一個角落。
“帝國科學院剛剛傳來的緊急報告。”
秦雅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壓制的疲憊。
“全球範圍內,基礎物理常數,出現了萬億分之一級別的,無法被解釋的集體性偏移。”
“偏移的數值很小,小到不會對宏觀世界造成任何影響。”
“但是,它存在。”
她看向蘇晨。
“就像一個健康人的身體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癌細胞。”
“我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惡化,也不知道它最終會變成什麼。”
陸銘的臉色,比剛才被精神衝擊時還要慘白。
“我剛剛試著推演了一下最新的量子模型。”
“所有的結果,都指向了一個……”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口水。
“一個‘註定’的,無法被規避的,熵增減緩的未來。”
“我們的宇宙,正在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被‘鎖死’。”
龍戰野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窗外。
舊城區的街道上,行人依舊,車流依舊。
但這位見慣了生死的將軍,卻從那一張張麻木的臉上,嗅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人們的臉上,少了一種東西。
一種名為“熱情”和“期待”的東西。
整個世界,彷彿變成了一部設定好程式的精密機器,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活著。
活著。
僅僅只是活著。
“它偷走了‘希望’,蘇晨先生雖然把這個概念強行‘安裝’了回來。”
龍戰野的聲音,低沉得像生鏽的鐘。
“但那就像贗品。”
“我們只是在‘知道’自己應該有希望,而不是真的‘擁有’希望。”
“這才是那個東西,留給我們最惡毒的詛咒。”
懸浮車,停下了。
“萬物有靈,古物修復中心。”
當眾人站在這棟古舊的木質建築前時,都產生了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這裡太安靜了。
不,不是物理層面的安靜。
而是一種來自“法則”層面的,絕對的,永恆的寧靜。
外界那種因為“神誕聖歌”而變得浮躁,死寂,被篡改過的現實肌理,在這裡,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徹底隔絕。
這裡,像是風暴眼。
像是被沖刷了億萬年的礁石。
固執地,保留著這個世界,最原本的“味道”。
“我的掃描器,在這裡,完全失效了。”
秦雅看著個人終端上那一排代表著“資料錯誤”的紅色亂碼,臉上寫滿了震驚。
“這裡的資訊熵,是恆定的。”
“它不增,也不減。”
“這在物理學上,根本就不可能。”
蘇晨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
他徑直走上前,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木門。
“吱呀。”
一聲輕響。
沒有警報。
沒有能量護盾。
甚至沒有一個看門的守衛。
他們就這麼,走進了這個可能是地球上最神秘的地方。
修復室不大,充滿了陽光和木屑的味道。
一個穿著素雅旗袍的女人,正背對著他們,坐在工作臺前。
她手中的刻刀,在一件破損的青銅器上,輕柔地劃過。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她沒有回頭。
只是用一種平靜得像是在敘述天氣般的語氣,開口。
“龍將軍,你的殺氣,嚇到了我窗臺上的那盆蘭花。”
龍戰野的身體,在一瞬間,僵住了。
他那因為連番大戰而無法收斂的鐵血煞氣,在這個女人一句話之下,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
“還有秦雅小姐。”
女人繼續開口,她的聲音,像山間的清泉,洗滌著眾人那根因為末日危機而繃緊的神經。
“你身上的‘計算’氣息太重了。”
“萬物皆有其‘道’,而不是可以被拆解的‘資料’。”
“至於你,陸銘先生。”
女人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刻刀,她緩緩轉過頭。
那是一張無法用“美麗”來形容的臉。
她的五官並不算絕美,但組合在一起,卻有一種讓人心神寧靜的奇異魅力。
她的眼神,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歲月的沉澱。
“你的心,太亂了。”
“恐懼,只會讓你,離‘真相’越來越遠。”
她一一點出了所有人的狀態。
卻唯獨,沒有看蘇晨。
彷彿,在她的感知裡,蘇晨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又或者說。
蘇晨的存在形式,已經超出了她所能“修復”的範疇。
“你是誰。”
龍戰野的聲音,乾澀,沙啞。
“我只是一個,給那些被時間遺忘的東西,找回家路的人。”
林浣溪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蘇晨的身上。
四目相對。
整個修復室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不是能量的碰撞。
也不是意志的比拼。
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法則”,第一次,正面交鋒。
蘇晨的法則,是“創造”與“定義”。
他能用廢銅爛鐵,重塑現實。
他能用一行指令,定義未來。
他是工程師。
他是造物主。
而林浣溪的法則,是“調和”與“歸還”。
她不創造任何東西。
她只是將那些被扭曲的,被汙染的,被篡改的“存在”,重新“修復”回它最開始的樣子。
她是修復師。
她是守護者。
“你的身上,有‘鐵’的味道。”
林浣溪看著蘇晨,平靜地開口。
“很純粹,也很霸道。”
“你習慣於,讓世界,按照你的‘圖紙’運轉。”
蘇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而你的身上,有‘木’的味道。”
“很堅韌,也很固執。”
“你習慣於,將所有試圖闖進你院子裡的東西,都攔在外面。”
“我們不是一類人。”
林浣溪搖了搖頭。
“但我們面對的,是同一個,正在發瘋的‘病人’。”
蘇晨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單。
“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拒絕。”
林浣溪的回答,更快,也更直接。
這個回答,讓旁邊的龍戰野和秦雅,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為什麼!”
陸銘幾乎是吼了出來。
“現在是世界末日!那個東西正在吞噬我們的一切!你擁有這樣的力量,為什麼不站出來!”
林浣-溪沒有理會他。
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蘇晨的身上。
“因為,我的‘道’,是修復,不是戰鬥。”
“我能修復一件青銅器,是因為我知道,它原本就應該在那裡。”
“我能修復我周圍的這片現實,是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原本就應該是安寧的。”
“但是。”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人能夠理解的疲憊。
“我無法修復一個,一心求死的人。”
“也無法對抗一個,想要‘成為’一切的瘋子。”
“我的力量,源於‘平衡’。”
“而那個東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失衡’。”
“我一旦對它出手,我自己的‘道’,就會先一步崩潰。”
“到時候,這個世界最後一片‘淨土’,也會消失。”
這番話,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明白了。
林浣溪的力量,不是武器。
而是一個“錨點”。
一個在狂風暴雨的大海中,唯一能證明“陸地”還存在的燈塔。
你可以看著它,知道自己要去哪。
但你不能,扛著燈塔,去和海嘯戰鬥。
“所以,這就是你的選擇?”
龍戰野的聲音裡,充滿了失望。
“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世界,被徹底吞噬?”
林浣溪沒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轉過身,拿起了那把刻刀。
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就在工坊內,氣氛壓抑到近乎凝固的時候。
蘇晨,突然笑了。
那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露出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雖然,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
“你說的都對。”
他看著林浣溪的背影。
“扛著燈塔,的確不能去和海嘯戰鬥。”
“但是。”
蘇晨話鋒一轉。
“誰說,燈塔,不能變成炮臺了?”
林浣溪握著刻刀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蘇晨不再理會她。
他直接轉過身,對秦雅和龍戰野下達了指令。
“秦雅,立刻以這間修復室為中心,建立一個現實穩定力場模型。”
“我要知道,她的‘安全區’,半徑是多少,強度是多少,能承受的‘汙染’上限,又是多少。”
“龍將軍。”
蘇晨看向龍戰野。
“立刻調動帝國所有工程部隊。”
“我要你以這間修復室為地基。”
“在十二個小時內,給我建造一個,能夠將整個舊城區的地殼板塊,都包裹起來的‘概念增幅器’。”
“既然她自己,不願意成為武器。”
蘇晨的嘴角,勾起一抹讓秦雅都感到心悸的冰冷弧度。
“那我就把她連同她的‘安全區’一起,強行打造成一發,足以貫穿現實的……”
“‘法則’子彈。”
蘇晨的話,讓整個修復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那個一直古井無波的林浣溪,她那削瘦的肩膀,都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瘋子。
這是一個,比那個想要吞噬一切的古老意志,更加純粹,更加無法被常理所揣度的瘋子!
他竟然,要把自己,連同自己守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這片“淨土”,一起,當成一次性的消耗品,發射出去!
“你不能這麼做!”
林-浣溪猛地回頭,她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眼眸裡,第一次,掀起了滔天的怒火。
“你這是在‘毀滅’,而不是在‘拯救’!”
“你會毀掉這裡的一切!”
“你會毀掉這個世界,最後的‘平衡’!”
“平衡?”
蘇晨看著她,反問了一句。
“當你的房子,已經被白蟻蛀空,只剩下一根房梁還在苦苦支撐的時候。”
“你是選擇抱著這根房梁,看著整棟房子,連同你自己一起,被廢墟掩埋。”
“還是選擇,用這最後一根房梁,當做武器,砸死那隻躲在暗處的蟻后?”
蘇晨的問題,讓林浣溪,啞口無言。
龍戰野和秦雅,卻在這一刻,眼神同時亮了起來。
他們明白了。
他們徹底明白了蘇晨的計劃。
既然無法正面抗衡那個正在“成為”世界的古老意志。
那就用另一種,同樣不講道理的“法則”,在它的體內,引爆!
林浣溪的“修復”之力,就是那枚,能夠殺死癌細胞的“靶向藥”。
而蘇晨現在要做的,就是打造一支,能夠將這枚“藥”,精準地,強行地,注射進“癌細胞”核心的超級注射器!
代價,就是這枚“藥”本身。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林浣溪的聲音,變得無比的冰冷。
她緩緩地站起身。
隨著她的動作,整個修復室,那些擺放在架子上的古董,那些修復了一半的字畫,彷彿都在這一瞬間,“活”了過來。
一股無形的,厚重的,充滿了歷史沉澱感的“領域”,以她為中心,轟然展開!
秦雅和陸銘,在一瞬間,臉色劇變。
他們感覺自己的思維,正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拉”向過去。
他們的記憶,正在倒流。
他們的存在,正在變得“陳舊”。
就連龍戰野,這位意志如鋼鐵般的將軍,都感覺自己身上那股征伐了一生的鐵血煞氣,正在飛快地“風化”。
“時間……不,是‘存在’的定義,在被改寫!”
秦雅發出了不敢置信的尖叫。
“她不是在攻擊我們,她在‘修復’我們!”
“她在把我們,‘修復’成不存在於這個時間點的‘歷史’!”
然而,就在那個恐怖的“修復”領域,即將觸碰到蘇晨的瞬間。
蘇晨動了。
他沒有使用任何工具。
也沒有啟動任何裝置。
他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在身前的空氣中,輕輕一點。
“定義:‘現在’。”
“許可權:絕對。”
“嗡!”
一聲輕響。
那個足以讓時間都為之倒流的恐怖領域,在距離蘇晨指尖不到一釐米的地方,被強行“凍結”了。
它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由“絕對的現在”所構成的嘆息之牆,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林浣溪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的表情。
“你……”
“我說過。”
蘇晨放下手,平靜地看著她。
“你是‘木’。”
“而我,是‘鐵’。”
“在絕對的‘秩序’面前,你那套田園牧歌式的‘平衡’。”
“毫無意義。”
“現在。”
蘇晨不再看她,他直接轉身,向門外走去。
“你們,有兩個選擇。”
“第一,乖乖地待在這裡,等著我和這棟房子,一起,被那個東西吞噬。”
“第二,成為我的子彈。”
“和我一起,在那個傢伙的心臟上,開一個,它永遠也‘修復’不了的窟窿。”
“選吧。”
蘇-晨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口。
只留下林浣溪,呆呆地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而龍戰野,早已沒有任何猶豫。
他直接拿出了他的軍用終端,接通了帝國最高作戰指揮室。
“命令!”
“帝國所有工程部隊,立刻向首都舊城區集結!”
“啟動,最高階別戰爭動員協議!”
“代號……”
他看了一眼那塊寫著“萬物有靈”的牌匾,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
“‘鑄劍’。”
就在整個帝國,都因為蘇晨一個瘋狂的計劃,而徹底動員起來的時候。
異變,毫無徵兆地,從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爆發了。
帝國首都,晨曦萬物工坊。
那臺剛剛還代表著絕對真理的“萬物印表機”,它的螢幕上,突然,毫無徵兆地,跳出了一行,不屬於系統本身的,血紅色的文字。
那不是警告。
也不是錯誤提示。
那是一份,由帝國最高監察院和軍事法庭,聯合簽發的,最高階別的……
逮捕令。
逮捕令的內容,很簡單。
【經查,帝國上將龍戰野,帝國科學院首席研究員秦雅,在“開拓者”號事件後,涉嫌濫用職權,隱瞞重大安全隱患,勾結身份不明人員(代號:蘇晨),對帝國安全,造成了無法挽回的,災難性的後果。】
【即刻起剝奪其一切職務。】
【並將其就地格殺。】
這道命令在出現的瞬間,不僅顯示在了工坊的印表機上。
更同時出現在了帝國所有在役軍人的個人終端裡。
正在指揮部隊集結的龍戰野,他的動作僵住了。
正準備建立模型的秦雅,她的思維也停滯了。
他們在為這個世界,準備進行最後一搏的時候。
他們的背後。
來自他們誓死守護的帝國,遞過來了一把,最鋒利,也最致命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