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1 / 1)
hiragi不喜歡水,包括各種各樣的液體。
準確來說,他是不喜歡被液體包裹著的感覺——量不多的,能喝的,例如小景和諸伏媽媽給他做的甜甜的果汁就另當別論。
如果被液體包裹著,那不可避免會在耳邊回想的咕嚕咕嚕的氣泡翻滾聲,總是會讓hiragi感到壓抑與不適。
那種感覺,就彷彿沉沒在了冰冷又漆黑的冰川海底一樣。
而他討厭寒冷。
。
今年梅雨季來得早,降雨量也比往年大一些,因此川河的汛期也提前了。
處於汛期的川河,流水湍急,並且不免夾雜著各種枯枝沙石,甚至是一些危險的小漩渦。如果是一個身體健康、會游泳的人,落水被沖走還能想辦法游上來,但對一個受了傷,尤其是受了槍傷的人來說,就相當的困難了。
人的血液濃度高於流水,在傷口未止血的情況下,浸泡在流水中只會加速血液流失、更快的陷入失血狀態,而一旦在河流中陷入失血乏力甚至是昏迷的狀態,那就堪稱是生死一線。
先一步跳入川河的勝田江被衝出去了一大段路。
他因為驚嚇過度,四肢疲軟,硬是嗆了一肚子水,才靠著一身求生欲而艱難的爬上岸。
驚魂未定的勝田江大口大口喘熄,沒多久就看見了後方艱難浮在水面,並不斷試圖往岸邊移動,卻一次次又捲走的青年。
腹部中槍的松田陣平口罩已經被沖掉了,他眼前發黑——儘管打中他的那一槍在打穿鋼板的時候被緩衝了一部分力道,沒傷及重要器官,但仍舊沒入腹部的子彈帶來的劇烈疼痛還是讓他求生的頗為困難。
更別說,他先前還靠著手腳身體抵著鋼板硬扛了數槍的衝擊,被震的痠痛疲軟的四肢都還沒有恢復。
以至於他再怎麼咬牙,再怎麼靠著驚人的意志力努力的往岸邊靠,都無濟於事。
甚至在失血狀態下越發的往河底下沉。
看著努力掙扎、不斷浮出水面呼吸又被捲入水中的青年,被保護了一路、好運的死裡逃生的勝田江猶豫再三,還是沒敢再下水。
他自己都遊的艱難,更別說帶一個人上來。
“對、對不起!”
勝田江知道自己肯定已經上了那個組織的黑名單,回想起剛剛的事,生怕那兩個殺人如麻的惡魔會追過來的他什麼都顧不上,就想著趕緊收拾收拾逃跑,最好是想個辦法出國。
他小聲的嘟囔著道歉,然後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的跑遠了。
剩下還在河裡的青年被越衝越遠。
。
痛。
用一隻手死死按著腹部的傷,試圖減緩失血速度,但加劇的痛感和嗆水後火辣辣口鼻讓松田有點分不清方向了,更何況,他身上吸飽了水的衣服還在不斷的把他往下拽,讓他越發的難以浮起。
可惡。
沒有當場死在槍下,現在卻要死在水裡。
這簡直太倒黴了。
還有留在工廠的那幾個傢伙,也不知道有沒有出事、有沒有抓住機會逃掉。
以及hiragi……
抱歉啦。
本來以為能抓到個雙黃蛋,把你這個連自己生前事都忘記的笨蛋變成幽靈的原因也查出來,但現在好像反而讓你焦急難過了。
說起來,我死了會不會也變成幽靈?
會的話,到時候再去找柊、還有hagi與諸伏他們,向道歉好了。
松田這麼迷迷糊糊的胡思亂想著,整個人又淹沒在了水中,喝了好幾口的水,幾乎快要沒有力氣了。
但忽然間。
痛覺消失了。
連帶著腦海裡,也響起了一道焦急不已的熟悉嗓音,如同電流般把他驚醒。
「找到了,松田!」
「松田——!!!」
「松田,往上游,往上!!」
「給我振作一點啊!捲毛笨蛋!」
「松田陣平!!!」
幽靈最後的喊聲帶上了點哭腔,硬是把某個人快要渙散的意識拽了回來。
誰是捲毛笨蛋啊,你這個笨蛋幽靈。
都說了,不要在別人腦子裡隨隨便便的叫喊,哭也不行!
我可是對聲音很敏[gǎn]的。
捲髮的青年勉強的睜開了一點眼皮,半晌後,他滑動自己的雙腿,猛地從把頭抬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喘熄。
「松田!」
幾乎是在離開廢棄工廠的瞬間就把自己的靈體整個都浸入了川河中、一邊感知著周圍一邊飛快來找人的幽靈,聲音帶上了喜極而泣的味道。
捲髮的青年勉強又微不可聞的努力應了一聲。
「往左邊遊,左邊離岸邊近!」
幽靈急急忙忙的指路:
「流水的方向正好是警車來的那條路的方向,所以那個黑衣服的男人是不會往這邊來的,因此只要上了岸就不會有事……再堅持一下,松田!」
「小景和萩原都好好的,他們打暈了一樓那個黑衣男人,在另一個人下樓前,我讓他們馬上撤退藏起來了。」
「警察馬上就到,他們很快就會帶著警察來找你,松田,振作一點!」
「往左邊!再往左邊!」
幽靈的聲音響個不停。
松田眼前產生了重影,他聽著自己腦海裡聲音的指令,努力的往左邊靠。
幽靈的聲音很好聽,聲線非常的特別。
如果這傢伙還活著,當個歌手肯定會很出名。
不止一次這麼想著,狼狽的青年將注意力都放在了傾聽上,一時間倒是忽視了身體不堪負重發出的疲勞警告。
「快到了!就快到了!」
「就差一點了!」
松田就這麼在幽靈釣魚一般的呼喚下,咬牙繼續堅持著去摸那“一點點”。
不管怎麼樣,至少要爬到岸上吧。
總不能當著笨蛋幽靈的面放棄,然後淹死。
這傢伙把我的痛覺拿走了還能喋喋不休的說那麼多話……他總不能讓對方白白受這個罪。
這麼想著,松田把自己殘留的力氣全部都壓榨了出來。眼見著摸到了岸邊、把自己穩住,他還沒爬上去,流年不利急需拜個廟去去晦氣的松田陣平,就被順著水流滾來的粗枝撞了個正著。
剛鬆了口氣的松田被撞了個踉蹌,乏力的他手一滑,整個人頓時又沉進了水裡,甚至被流水衝的翻滾了好幾圈,腦袋也不幸的撞到了岸邊堅硬的堤壩。
青年腦子一頓,瞬間失去了意識。
在水中失去了意識。
「松田?」
「松田——!!!」
幽靈猝不及防的一呆,立即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焦急呼喚。
然而。
卻沒能喚醒對方。
。
汛期湍急的河流繼續流動著,青年的身體一點點的往下沉。
片刻後。
距岸邊不遠處的位置,捲髮的青年再次湧出水面。
他拼命咳嗽著,半晌,他喘熄著再次往岸邊移動。
只是,青年這次的移動姿勢變得相當彆扭。
看上去非常的古怪又遲鈍,和先前完全不一樣。
雖然彆扭,但好歹也能移動,並也成功的再次摸到岸邊。而這次,總算是沒有倒黴的枯枝再把他撞倒了。
青年把自己從水裡拖上岸,然後努力的往岸上內側移動。
他沒有站起來。
而是捂著腹部的傷,然後用另一隻手一點一點的向前爬行。
可能是沒力氣站了吧。
但是,他爬行的姿勢也很奇怪。
主要是上半身在用力,而下半身——包括膝蓋在內的以下全部,則是完完全全的被拖著走。
彷彿他完全沒有調動那裡肌肉的概念。
整個身體都脫離了水面後,青年翻了個身。
他躺在原地,繼續摁著傷口,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躺著,呼吸著,然後說什麼都沒有失去意識。
——如果失去意識的話,這具身體說不定就醒不過來了。
但是好睏啊。
好睏。
眼皮在打架,身體也好冷。
這具身體每維持多一分鐘的意識,屬於另一個靈魂的顏色就淡薄一分。
——就好像燃燒了別的東西,換來了讓這具身體繼續存活的能量似的。
數分鐘後。
遠處終於隱隱傳來了人聲和腳步聲。
渾渾噩噩的青年轉動了眼睛。
不久,他看見了警察的制服。
“找到了!”
“救護車!救護車!醫生快點抬擔架過來!!”
青年緩緩眨了一下眼。
他一動不動的被擔架抬走,不管誰和他說話都沒有回應,只是安安靜靜的看著四周。
直到他看見了不顧阻攔、聞聲趕來的景光和萩原。
像是安心了下來,青年閉上了眼睛。
而在松田陣平於救護車內進行緊急輸血搶救後,附在捲髮青年身上的那個顏色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靈體,才徹底的脫離了出去。
。
咕嚕……
咕嚕……
翻滾的氣泡音在規律的響著。
四周都是液體,這具身體蜷縮在其中,不管是較長的蒼白頭髮還是衣服,都因此而向上浮起。
松田陣平花了好長的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好像還沒死、而是在做夢。
淹死前還會做夢的嗎?
但是這是什麼夢境?
因為是淹死,所以就夢到自己懸浮在水中了?
松田陣平一頭霧水。
話說回來,這個身體給他的感覺好奇怪。
視野好狹窄。
右邊的眼睛……似乎完全睜不開。
他有意想要摸一摸那邊的眼睛,檢查檢查情況,然而,這個身體卻一點都不受他控制。
松田陣平嘗試來嘗試去,最終發現他好像只能夠看著,就連眼睛看著的方向都轉動不了,只能跟著這具身體睜眼發呆。
所以,我現在要幹嘛?
茫然的想著,但很快——
隨著不遠處出現的、正邁步往這邊走來的人影,這具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醫生?
隨著這具身體自行抬頭,松田陣平看見了來人穿著的白大褂。
他腦海裡剛剛冒出了這麼個猜測,就被這具身體的劇烈反應給吸引了注意力。
這具身體在掙扎,頭甚至還因此而“砰”的一聲撞到了什麼。
而隨著那聲碰撞,這具身體向前垂下了腦袋,狹窄的視野也自然的向下移動了。
於是。
松田陣平看見了套在這具身體半張臉上的呼吸器,還有那身白色的拘束服。
上面漆黑的束縛帶,牢牢的困著這具身體的四肢——雙臂被捆著,雙手同樣也是。
但捆著雙手的束縛帶似乎沒束緊,隨著那條帶子的鬆動,被裹在衣袖中的雙手在掙扎下暴露了出來。
——那是一雙纖細修長,但佈滿了疤痕的手。
一條條的細碎切割傷交錯著,一側手腕甚至還有大塊的、像是潰爛又癒合了的痕跡。
那雙手輕輕的抬起,向前觸碰。
被阻礙了。
指尖碰到了什麼透明又堅硬的牆壁,不管往哪個方向移動,都沒有出口。
咕嚕……
耳邊又傳來了氣泡音的翻滾聲。
松田陣平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或者說夢境的這具身體,好像呆在了一個灌滿了液體的圓柱形玻璃缸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