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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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夢境?

還是說……是誰的記憶?

剛走過來的白大褂,很快就又跑遠了。

他似乎正在和誰說些什麼:

“博士!藤野博士!”

“怎麼了?”

“那個實驗體已經喚醒了,但甦醒後的樣子好像不太好。”

“什麼狀況?”

“情緒失控,後背還沒癒合的傷口因為掙扎和磕碰而裂開了,出血量有點多,而氧氣消耗也增加了,血壓和心率也……要注入鎮定劑嗎?”

“不行!之前注射的第135代藥劑還沒有采集完樣本,不要注入其他東西干擾他體內的血液成分!”

“那我們要怎麼處理?不理會嗎?但是他手上的束縛帶鬆開了,他會用手自己抓撓自己,還會拽身上的探測線和呼吸管,而且不止血的話,萬一失血……免疫力……”

“誰替他綁的束縛帶!?怎麼會鬆掉?”

被稱為藤野博士的那個人聲音頓時嚴厲的提高。

然後在另一個人的支支吾吾下,他不耐煩的嘖了一聲:

“真沒辦法,喂,你去把那個女人給他留下的錄音帶拿過來。”

松田陣平聽到外面有人在談話。

但他聽得不太清楚,只聽到“藤野博士”與“錄音帶”這兩個關鍵詞。

畢竟,他現在所處的這具身體,一直在不斷掙扎。

掙扎過程中無意間撞到玻璃缸的砰砰聲,因過速呼吸而加劇了的咕嚕咕嚕的氣泡音,還有籠罩著這具身體的不知名液體在被波動後隨之發出的動靜……

各式各樣的聲響夾雜在一起,實在是讓松田很難完全聽清楚外面的動靜。

但這種情況,很快就改變了。

外頭,忽然間響起了柔和的音樂。

——曲調非常特別,悠長又溫柔。

那並不是日本市面上流行的歌,反倒是有點像是國外的搖籃曲,或者也有可能是某個國家的古老民謠。

之所以沒辦法精準判斷,是因為沒有歌詞,更沒有配樂。

那只是單純的由某位女性錄下來的哼唱而已。

就像是一位母親對陷入噩夢的孩子做出的安撫般——隨著那輕柔的哼唱聲響起,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的掙扎動作,漸漸地平緩了下來。

半晌,這具身體垂下眼眸。

他歪了歪頭,隨後,他選擇將腦袋輕輕靠在了那堅硬的玻璃屏障上。

彷彿這樣,就能將那輕盈柔軟的哼唱聽得更清楚一般。

松田陣平什麼都無法干涉。

他只能以這具身體的第一視角聽著、看著這一切——就像是在看著一場第一人稱的全息電影。

他聽著那外頭響起的悠揚哼唱。

他看著那在眼前流過的,正不斷沿著溶液向上蔓延、稀釋的淡紅顏色。

這具身體有未癒合的傷。

這具身體在流血。

這具身體仍舊很難受,之所以會不再掙扎,並不是有所好轉,只是單純的在忍耐、想要安靜的去聆聽那首歌罷了。

並沒有同步感知到痛覺的松田陣平,並不知道這具身體究竟在承受著何種程度的疼痛。

但他清楚,那一定相當的嚴重且糟糕。

因為,這具身體時不時還會有無意識的抽搐與顫唞。

一時間,松田陣平感覺自己心堵得慌。

啊啊。

混賬東西!

這都是些什麼鬼狀況啊!

是夢嗎?

最好只是個夢,一個電影看得太多而冒出來的糟糕夢境。

松田陣平這麼在心底咬牙低語,情緒變得越來越暴躁。

因為這個夢還沒有結束。

甚至自顧自、跳躍式地繼續發展了起來:

毫無疑問。

松田陣平看見的,是一個實驗體的第一人稱視角。

像是電影裡面演的那種……人體實驗的實驗體。

被注射。

被抽血。

被切割。

被觀察。

被綁在手術檯上,被穿著白大褂的人圍著,然後像小白鼠一樣被研究。

這些足以讓人發狂的片段重複來重複去,彷彿永遠都看不到盡頭的一次次發生。

又一次的——

松田跟著這具身體,以第一人稱的視角躺在了手術臺上。

昏暗的實驗室冰冷的可怕,無影燈打在他身上,讓他不太能看清周圍的研究員的長相。

但是聲音清晰的傳了過來:

“……身體狀況如何?”

“上次實驗中衰變的內臟都重新恢復了活性,基本上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功能,但相對的外傷恢復的很慢,現考慮是其身體自主優先的選擇了修復更重要的部位,以此來維護整體的延存……”

“嗯,明白了,總之把血液樣本和身體組織樣本備份一下,然後把新研發的那個藥劑拿來,給他打進去。”

“觀察時間要隔多久?”

“半小時吧,半小時後再回來看看情況,在那之前先去看看其他實驗體。”

“瞭解,藤野博士。”

僅僅只能“看見”與“聽見”的松田陣平,內心充滿了快要讓他爆炸的憤怒。

或者說,他已經氣炸了。

混蛋!人渣!!下三濫!!!

如果可以的話,松田現在就想要跳起來,然後用他引以為傲的鐵拳將眼前這些穿白大褂的統統揍到生活不能自理。

而事實上,他什麼都做不了。

就像這具蒼白瘦弱的、全身上下被牢牢拷在手術檯上的身體一樣,什麼都做不了。

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抽走了一小管血液,又看著另一個人拿著鋒利的手術刀切下一小塊肌肉組織放在特質的液體中。

身體在本能抽搐,在本能的喘熄,但卻沒有發出半點□□。

身上深深淺淺的無數傷疤意味著無數次類似的經歷。

這具身體對疼痛的忍耐,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

很痛。

但是還可以忍耐。

於是身體就這樣忍耐的了下來,不吭聲,不給任何反應,就只想要努力撐過這場噩夢,然後回到充滿特質液體的玻璃缸中閉上眼、逃到美好的沉睡後的世界裡——直到下一次再次被殘酷的現實喚醒。

是的。

沉睡,實驗,沉睡,實驗……

閉眼,睜眼,閉眼,睜眼……

這具身體的日常,只有這麼絕望的兩點一線。

跟著重複經歷這些糟心事情的松田陣平,僅僅只是看著、聽著,就都快要支撐不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這具身體到底是哪來的意志一直支撐到現在的。

他想:如果換成是我自己,可能早就已經瘋了。

可惡。

可惡!

可惡……!

所以我就不能做些什麼嗎!?

松田陣平抓心撓肺,他看著那群研究員先後離開了這個房間,獨獨將被注射了不明藥劑的這具身體留了下來。

厚重的金屬大門緩緩合上。

一時間,冰冷的室內只剩下了身體漸漸加劇的、急促的喘熄。

不管是出於警察的正義感,還是出於一個身心健全的正常人應有的道德觀與同理心,松田陣平都沒法忍受這種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徒勞看著的狀況。

如果是我的夢境,就給我一點做些什麼的權利啊!

或者說。

這真的只是夢境嗎?

這種我之前根本就無法想象的、真實到難以置信的可怕事情,真的是我的大腦給我編織的夢嗎?

松田陣平敏銳的冒出了某個不太妙的猜測。

他不太想要往那個方向想,但是思考總是難以控制的。

而能夠證實他那揮之不去的可怕猜測的關鍵證據,更是沒有給松田陣平半點逃避餘地的、唐突地出現了——

這具身體,在寂靜的室內,在冰涼的手術檯上,在無比難受的身體反饋下,忽然斷斷續續地發出了聲音,小聲地哼起了歌。

哼得很慢很慢,聲音也頗為有氣無力。

但這具身體哼起的調子,毫無疑問是松田先前聽到的那個小調。

像是國外的搖籃曲,像是異國的古老民謠。

曾經在這具身體痛苦掙扎時安撫過他的曲子,現在由這具身體自己哼了出來。

像是在過於漆黑的地獄裡自娛自樂、自我鼓勵般。

像是在告訴自己:要努力忍耐下去,要支撐下去一樣。

那是非常好聽的聲音。

如清澈的流水,如優雅的小提琴。

——那特別的聲線,如果去當個歌手的話,肯定會很出名。

松田陣平只對一個笨蛋的聲音做出過這樣的評價。

而那個笨蛋是……

松田陣平一時間如墜冰窟,心涼得刺痛。

他忘記了呼吸,所有思考能力都在那瞬間陷入了空白。

好半晌,他死寂的大腦才終於緩緩恢復運轉,將那個他恨不得是自己搞錯了的答案揭曉在他眼前。

這個聲音是——

柊。

2010年,五月初夏。

醫院。

被送往急救的捲髮青年手術成功,順利地脫離了生命危險,現在轉入病房療養。

事件發生後的次日。

傷患於術後的第25個小時候甦醒。

骨折骨裂的諸伏景光,和同樣骨折骨裂但多了幾處刀傷的萩原研二,在同一家醫院住院療養。

在得知松田甦醒之後,和護士小姐軟磨硬泡換來探病機會的萩原,便立即坐著輪椅來到對方的病房。

“小陣平!你感覺怎麼樣?聽得見我說話嗎?”

萩原推著輪椅過去,伸出還能動的那隻手對著發小揮了揮。

然後在對方的視線遲鈍的轉過來、看向他之後,萩原就鬆了口氣,慶幸地開口道:

“有反應就好,在聽說你腹部中槍之後,我們幾個真的都快被你嚇死了,腹部中槍的死亡率可是很高的,更別說你還墜了河,得虧你運氣不錯,子彈陷的不深、也沒有打中重要器官,而你也意志夠堅強,在那種狀態下還能從河裡爬到岸上,一直按著傷口等到我們救援……”

松田陣平一愣。

半晌,他張了張嘴,聲音乾啞的問道:

“等一下,你說,是我自己從水裡爬上了岸……?”

“難道不是嗎?”

萩原也愣了愣,下意識回覆道:“你那個時候還一直睜著眼呢,直到被送上救護車才昏迷過去,大家都說你意志力強得離譜。”

“……沒有!”

“誒?”

“我說,我沒有自己爬上岸,也沒有一直睜著眼,我在水裡就昏迷了過去,本來早就該淹死了!八成是柊那傢伙操控我的身體做完了那些事!”

松田暴躁地動了動,有點想要撐著身體坐起來,但是腹部還未癒合的傷口傳來了痛感,讓他不得不重新躺了回去。

隱約猜到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做夢……或者說突然看到奇奇怪怪記憶原因的松田陣平臉色極其難看。

他心涼得厲害,昏迷時看見的那一切所帶來的負面情緒濃郁的堆積在他胸口,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松田眉頭皺得快要打結,有無數事情想要確認。

但在此之前——

松田:“喂,hagi,柊……那個笨蛋幽靈呢?他現在在哪裡?”

萩原聞言頓了頓,猶豫了許久。

直到被松田不安的催促,他才嘆了口氣回答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松田停頓了數秒,“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找到你的時候,小柊就不見了,不管我和小諸伏怎麼喊,他都沒有出來。”

“……”

松田表情空白。

不見了?

為什麼?

是為了,救我嗎?

他不由得冒出這個想法。

似乎猜到了松田的胡思亂想,萩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輕快一些,說道:

“但是小諸伏說,小柊只是睡著了!因為小柊很久沒睡過了,所以會突然睡著也不奇怪。”

“之前小諸伏不是說過嗎?小柊以前平均過個七天就會睡一次的,以往都是睡個兩三天,所以我們再等等看吧,現在還早呢。”

萩原這麼笑著,心底卻擔憂得很。

因為用這套說辭這麼告訴他的諸伏景光,當時的表情非常的難看,就連笑容也很勉強。

別說是洞察力極強的萩原,哪怕是對情緒很不敏[gǎn]的其他什麼人,大概都能看出來對方低沉又焦慮不安的情緒。

那可不像是沒什麼大事的樣子啊……

萩原心情沉重。

是我非要請大家那天出去玩的。

如果有誰出了事、回不來……理性知道這種無端自責很沒有必要,但萩原研二還是沒辦法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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