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1 / 1)
病房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病房忽然“咚咚”響起的敲門聲。
“松田,萩原,你們在嗎?”
擰開門把,拎著三份水果過來的降谷、伊達以及打著石膏的諸伏景光往裡面探了探頭。
隨後他們推開門,先後走了進來。
“我們剛過來就看到hiro在往松田的病房走,問了之後才知道松田你已經醒了。”
降谷零笑著說道,然後晃了晃手裡拎著的袋子:
“狀態怎麼樣?還好嗎?我就知道萩原肯定已經過來找你了,所以就把所有的探病禮拿到了這裡……你們要吃蘋果嗎?”
情緒低沉的松田陣平興致不高的看了眼同期,“狀態還行,不吃。”
萩原也搖了搖頭。
“這樣啊,那我先放在這裡好了。”降谷零說著,把門關上,隨後走到病床邊,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接著他再度張了張嘴,但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就被松田直接打斷。
“什麼‘早日康復’的客套話就免了,我好得很。”
捲髮青年神情平靜,但眼底卻像是燃著一把火。
他問道:“你來的正好,降谷,你那邊的調查狀況怎麼樣了?u盤破解了嗎?裡面是什麼東西?還有我昏迷過後,那件事……還有那兩個恐怖分子,警察怎麼處理了?以及勝田江,那傢伙有沒有老實交代些什麼?”
“喂喂,剛醒來就問正事嗎?還真是有你的風格。”
降谷零說著頓了頓,一時間滿臉猶豫。
松田:“什麼啊,你這個表情。”
降谷零頭疼的嘆了口氣:
“總之,我只能說那兩個恐怖分子似乎是公安追捕了數十年的大型犯罪集團的成員,具體狀況和處理被公安接手了,不能對外公開,也不能再私下討論,所以我也告訴不了你什麼。”
“至於勝田江,他被你救下之後就自己跑了,現在可能還在被秘密追捕吧,有沒有抓到我也不清楚。”
松田眉眼高高挑起:“等等,勝田江那傢伙跑了?”
降谷零:“對,跑了。”
“……那傢伙在搞什麼啊,
都惹上殺手了,居然不找警察自首保命,而是自己跑嗎?”
松田陣平一邊難以置信地說著,一邊回想起那個“夢境”裡充滿了藥劑和醫學裝置的實驗室。
他想起了什麼,一時間眉頭緊皺,頗為焦急的說道:
“對了!勝田江,勝田江是在古賀製藥公司上班吧?古賀製藥呢?警方……我是說公安,他們有沒有去調查古賀製藥?那裡面肯定有問題——”
夢裡……或者說那個笨蛋記憶裡所進行的實驗,毫無疑問是某個勢力為了開發某種藥劑而進行的非法研究。
和犯罪集團相勾連的勝田江。
對那個犯罪集團的成員有強烈恐懼反應的柊。
勝田江所在的、恰好跟醫療有關的古賀製藥公司。
以及那個以柊第一人稱視角所展開的“夢境”。
四者聯絡起來,幾乎是瞬間就讓松田陣平一個激靈的驚醒,然後無比迫切的追問。
“關於這個的話……”
回答的意外不是降谷零,而是萩原研二。
萩原看了看松田的神情,猶豫著說道:“就在昨天下午,古賀製藥公司被一場爆炸燬了個徹底,今天新聞一早就播了。”
松田一呆,“哈?爆炸了……!?”
“嗯,新聞報道說是天然氣管道洩露導致的事故,具體怎麼樣我就不清楚了。”
“……”松田陣平臉色越來越黑,半晌,他壓低嗓音,暴躁的暗罵了一聲。
其他人面面相覷,心情各異。
他們腦子都很聰明,在經歷過昨天那件事、對情況有著基本瞭解的他們,都知道古賀製藥公司的爆炸事故不對勁。
早不爆晚不爆,偏偏在事件發生、那兩個黑衣男人離開後的數小時內爆炸了。
但是,他們覺得不對勁也沒用。
還沒畢業的幾位警校生,到底是沒有參與調查的權利,而公安也下了死令,讓他們絕對不能再繼續跟進這件事。
伊達航把公安部門的要求轉述給了松田陣平。
但叛逆慣了的松田陣平完全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樣。
這個中了槍、剛死裡逃生的傢伙半點事後的畏懼都沒有,反倒是頂著一對如暴風雨前寧靜的壓抑眼神,執著不休地追問道:
“那u盤呢?”
“……”
“喂,金毛混蛋,說點什麼啊,u盤是你負責調查的吧?裡面到底記錄了什麼東西?”
“……”降谷零神情凝重,但還是沒說話,只是無聲的搖了搖頭。
“好了,小陣平,別追問了。”萩原勸道:“小降谷昨天把u盤上交後,第一時間就被公安的人帶走了解情況了,他被要求不能對任何人談及u盤的內容,也包括我們在內。”
“嘖……你不說,我來問總可以了吧?”
瞬間意識到u盤東西不簡單的松田陣平盯著降谷零的眼睛,半晌緩緩開口:
“是和醫藥相關的東西嗎?或者說是醫藥研究相關?我就想確定這個,如果不是的話,那我就不再繼續問了。”
松田提出的推測,其中的邏輯很淺顯簡單。
畢竟勝田江就是醫藥公司的職員,他攜帶在身上的檔案,和醫藥研究相關的可能性自然不小,這點很多人都可以想到。
所以並不意外對方能往這個方向想的降谷零沒否認,只是不太熱衷的點頭道:
“……算是吧,好了,別繼續問了,那不是什麼好東西,也不是我們現在適合接觸的東西,雖然我也很不甘心,但現在還是將那些事交給公安處理吧。”
松田陣平看著對方糟糕的臉色、聽著對方的回覆,眯了眯眼。
不是什麼好東西?
巧了。
他也剛剛得知了一些不·好·的東西。
松田停頓片刻後,“……喂,金毛混蛋。”
“嗯?”
“我說,裡面,該不會是實驗資料吧?”
降谷零心頭一驚,沒忍住看向同期那對彷彿在靜靜燃燒著火焰的雙眼。
他突然冒出了些許不太妙的感覺。
松田,好像是有自己想法、有清晰猜測的追問的。
但是,怎麼可能呢?
明明與松田一起行動的萩原和景光都不知道。
而當時被針對性追殺、理論上完全沒有時間去探究其他事情的松田,又怎麼可能會有精力和心思去打探u盤所記載的內容?
降谷零剛這麼在心底否定,就迎來了松田陣平驚雷般的下一句追問——
“u盤裡記錄的,是人體實驗的資料對不對?”松田一字一頓:“而且還是像電影演的那種……將人類當做實驗動物一樣肆意對待、虐殺的非法實驗資料。”
“……!!!”
降谷零猛地睜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的看向松田。
而從對方表情裡得到答案的松田,頓時額角青筋迸起。
他忍了又忍,最終忍不住撓亂了自己的一頭捲髮。
“可惡,可惡……!!果然嗎?我就知道壞事總是接二連三尾隨而來的!”
他煩躁不已的將自己的牙齒咬得吱吱作響,然後壓低嗓音狠狠地念道:
“勝田江……那傢伙到底去哪裡了?現在究竟有沒有抓到,混蛋,我當時要是有牢牢拽著那傢伙就好了!”
勝田江肯定知道很多事。
但現在那傢伙居然跑了,就比他先跳河那麼幾秒,那傢伙就跑了!!!
松田陣平差點把自己氣炸。
而從他們的交談中同樣得到答案的其他人,神情是相似的難以置信。
“喂喂,不是吧。”萩原嗓音乾澀。
伊達航也呆滯的看向降谷零,“人體……實驗?還有人因此而死了?”
降谷零:“……”
回想起資料裡記錄的完全不忍直視的東西,降谷零心情沉重,一言不發。
但沉默顯然就是最好的回答。
正直的、具備完整同理心的警校生們,一時間完全說不出話。
片刻後。
終於有人開口問出了降谷零的愕然與困惑——
“但是,松田,你是從哪裡得知的這些事?你應該……不是隨隨便便猜的吧?”
開口的是諸伏景光。
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憂心忡忡、甚至焦慮到昨晚幾乎沒睡的他,此時莫名有些發冷和不安。
他家的幽靈,沒有生前的記憶。
而這樣的幽靈,對那兩個黑衣男人有明顯的排斥反應。
除此之外。
——他家的hiragi在消失前最後接觸的人,應該就是松田。
諸伏景光來探望甦醒的松田,除了對對方的關心和擔憂外,本來還想要找個時間問問柊的狀況的。
如果柊是單純的睡著了,那他一定會在睡意來臨的時候和周圍的親朋說一聲。
要是沒有的話……
不,那也不一定能說明什麼,畢竟松田那時候的狀態不好,沒聽到也不奇怪。
諸伏景光在來之前反覆做足了心理準備。
可惜,還沒等他詢問,松田出乎意料的表現、反應與提問,就給他帶來了另外一種毛骨悚然的不妙預感。
諸伏景光問著,然後神情忐忑的看著松田、等待對方的回覆。
很快。
他等到了一個讓他大腦一片空白的答案。
“因為我看到了。”
松田垂著腦袋,悶悶的開口道:
“我在掉進河之後沒多久就昏迷了過去,是那個hiragi那個笨蛋操控我的身體、幫我爬上岸,所以我才活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總之,在昏睡的過程中,我意外的看見了……那傢伙生前的記憶。”
那段記憶所展現出來的一切,那難以描述的、彷彿看不到盡頭的折磨和痛苦,讓捲髮青年的表情格外的難看。
松田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艱難擠出來那般道:
“hiragi那傢伙,就是人體實驗的實驗體之一。”
。
非法人體實驗是天理不容、慘絕人寰、需要被打擊和制裁的事,這一點毫無疑問。
但是。
不認識的人是人體實驗的受害者,和自己認識的、關係要好的人是人體實驗的受害者,這二者所帶來的衝擊,顯然是有所不同的。
雖然同樣讓正直又溫柔的他們感到難過和憤怒,但後者帶來的感受,總是會因為彼此的感情而增多一份濃郁的、殘酷的色彩。
隨著松田陣平的陳述,病房陷入了更加可怕的死寂。
諸伏景光張了張口,又閉上。
他上挑的藍色鳳眼一時間失去了焦距,許久之後,景光才艱難的發出了聲音:
“……不、不對。”
其他人看向了諸伏景光。
渾身發冷的諸伏景光指尖微顫,他努力想要否定這種難以接受的可能性:
“hiragi……hiragi在五六歲大的時候就已經是幽靈了,我剛認識他的時候,對方毫無疑問只是個小孩子,雖然我們之後分開了一段時間,他也出現了一些變化,但我絕對沒有認錯靈,現在的hiragi就是我小時候遇見的hiragi。”
“所以,如果hiragi早就在十幾年前就成為了幽靈,那麼松田看到的記憶裡……他怎麼可能會是青少年的體型!?”
死在幼年期的柊,怎麼會有青少年時期的“生前記憶”?
而且,那個從小就開朗樂觀,比誰都熱愛生活、比誰都懂事可愛、彷彿他自己就是個會帶來快樂和喜悅的小太陽的柊……怎麼可能會遭遇到那種程度的折磨?
諸伏景光的心臟在刺痛。
而諸伏景光提出來的疑點,顯然讓松田愣了愣。
他眉頭皺的緊緊的,然後搖頭認真說道:“我不知道,但那絕對不是一個夢而已!這一點我也可以保證我絕對沒有搞錯。”
松田陣平毫不退縮的和諸伏景光對視,堅定著自己的態度。
直到下一秒,松田忽然僵了僵。
半晌,他看著諸伏景光,面露猶豫:“話說回來,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幽靈……是會長大的嗎?”
這是個出現了很多遍的問題。
降谷零問過,諸伏景光問過,現在又輪到松田陣平來問。
——死亡後才會出現的幽靈,屬於生的時間早已結束,他們是不會再長大的了。
不管是哪個國家對幽靈的定義都是如此。
哪怕是hiragi自身,也認真肯定過這種說法。
但是,執著於許久不見的大幽靈就是自己家小幽靈的諸伏景光,一直認為這種說法是並不一定的。
說不定存在意外呢?
正如高明曾經說過的那樣:現代文獻中對靈異事物的各種定義,幾乎都來源於人類的想象。真正可靠的資料難以辨別,屈指可數,所以誰也不能保證完全沒有使靈體發生變化的可能性。畢竟哪怕是人類,也有變性手術、整容手術一類的存在。
所以在小幽靈變成大幽靈之後,諸伏景光就對幽靈不會發生變化的說法完全不感冒。
諸伏景光是現場所有人裡,和柊相處過最久的人。
小時候的柊在提及自己成為幽靈之前的事時,就一直會用“生前”、“生前”這樣的字眼。
哪怕長大後的現在,也是如此。
——柊已經死亡的概念,是柊自己堅定對外呈現出來的。
而這一概念,早就從小開始就已經深深的植入了諸伏景光的認知當中。
甚至在今天之前,這也是其他知情者對柊的認知。
畢竟,怎麼會有幽靈不知道自己究竟死沒死呢?
直到現在。
因為松田陣平堅守自己的看法,於是——
某個所有人都不曾懷疑過的“認知”,在這一矛盾衝突下,驟然開始變得可疑了起來。
“假設‘死去的幽靈的確不會再長大’的說法是真的,那麼結合我與諸伏你的描述……”
松田陣平說出這句話、提出這個可能性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無比干澀艱難:
“會正常長大的hiragi,他真的已經死了嗎?”
諸伏景光一時間如遭雷劈,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思維空白。
松田:“如果他其實還沒有死,只是單純的靈魂離體的話……”
那麼他們二人所陳述的內容裡的矛盾部分,就能夠得到解釋了。
。
——死在幼年期的柊,怎麼會有青少年時期的“生前記憶”?
如果他沒有死在幼年期的話,那就當然會有青少年時期的“生前記憶”了。
——怎麼會有幽靈不知道自己究竟死沒死呢?
如果死亡比活著要幸福的話,大概就真的分不清了吧。
。
死去的幽靈不會再長大。
但是仍舊還活著的人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