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1 / 1)
只是。
如果事實真的和松田陣平推測的那樣……
一臉空白站在原地的諸伏景光艱難的回過神,隨後,他表情難看到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般。
“……十六年。”
諸伏景光張了張嘴,聲音無比低啞的喃喃唸到。
如果柊沒有死。
如果柊變成幽靈,是出於自我保護、為了逃避某些難以忍受的痛苦的話。
那麼。
從柊初次以幽靈的形態出現在他面前的時間門點算起,距離現在已經過了十六年了。
十六年。
或者說,至少十六年。
想到某種可能性,諸伏景光在心底又一次的唸了一遍這個數字。
隨後,他幾乎快要被自己的推測壓得喘不過氣。
說起來。
小時候的柊,明明一直都很想要找到自己“生前”的記憶、很想要找到自己“生前”的家,甚至對當時還是國中生的高明哥哥說的“會幫他找到生前訊息”的承諾頗為期盼和嚮往。
但是成年後的、與諸伏家重逢後的柊,卻表現的截然相反。
現在的hiragi,已經完全不想去尋找任何與自己“生前”有關的事情了。
甚至也不希望高明和景光再繼續調查下去。
原本以為hiragi的這種變化是與他不知為何的二度失憶有關,但現在結合新的線索去重新思考的話——
是因為等得太久了嗎?
因為等得太久,從稚嫩的孩童時期一直等到成年,所以在這漫長的等待中,沒能將自己身體記憶一併帶出來的hiragi內心所潛藏的求助欲已經熄滅、因此徹底對“自己會得救”這件事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嗎?
還是說。
柊已經滿足於自己在幽靈狀態下所能擁有的一切,所以選擇將作為幽靈時的生活視為現實、將本體所遭遇的一切視為噩夢,甚至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永遠成為一個“幽靈”呢?
不管那種答案,都讓諸伏景光心臟如同懸空般的揪起。
更糟糕的是,如墜冰窟、四肢百骸都冷到快要失去知覺的諸伏景光,又在拼命思考的過程中猛然意識到了又一件事。
一件可怕的、讓他後知後覺然後毛骨悚然的事。
——關於身為“幽靈”的柊為什麼會定期入睡,為什麼柊每次睡醒都會表現的格外黏人和遲鈍。
如果柊還活著的話,需要睡眠就很正常了。
而幽靈狀態下的hiragi“入睡”……是不是就意味著,hiragi現實中的身體“甦醒”了?
幽靈平均七天“入睡”一次。
入睡後,平均兩三天後才會“甦醒”。
原本還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的規律,在現在、在松田剛剛描述的內容中,顯得尤為的殘酷且細思極恐。
——尤其是這種規律,在柊小的時候就出現了。
十六年。
這一數字又一次強調了存在感。
諸伏景光呆滯又木然地想:而我,以前居然還多次嘗試勸hiragi調整作息,像正常人一樣在夜晚睡覺,清晨起來。
。
原本只是打算來慰問平安甦醒的松田,卻意外得到超乎他們想象範疇訊息的幾人,一時間門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負面的情緒在聚集。
氣氛壓抑的難以喘熄。
而作為現場唯一一個看過u盤具體內容的降谷零,他在神情空白過後,猛然回想起他先前在u盤裡頭看到的某一份檔案。
——那份檔案裡的內容,和松田陣平與諸伏景光所訴說的內容,有著微妙的、難以忽視的重合部分。
不由握緊了拳頭,剪短的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在掌心掐出痕跡。
半晌後。
降谷零咬了咬牙,在掙扎之下,選擇性的將自己知道的、可能和hiragi有關的那部分情報,輕聲對著自己的同期們說了出來——
“……那個u盤裡,記錄的確實都是人體實驗的資料。”
降谷零剛剛開口,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就都凝聚到了他身上。
金髮青年繼續沉聲說道:
“裡面總共有十三個實驗體的文件,具體內容不方便說,但前十二個都已經明確的標註了死亡,唯獨剩下一個還活著。”
“而那個還活著的實驗體,是男性,
今年21歲,實驗編號是h012,基本身份資訊只有那麼多,但是……”
降谷零先後看向諸伏景光和松田陣平:
“如果hiro記的沒錯,十六年前大概才五六歲左右大的柊,那麼現在,也就是21、22歲左右。”
“雖然不排除巧合,但是松田,你剛剛描述的回憶裡……的確提到過吧?有研究員說柊的‘自我修復能力很好,細胞活性很高’,而這些形容……我在編號為h012的實驗體的文件記錄裡,也看到了類似的話。”
——!!!
諸伏景光、萩原研二與松田陣平三人呼吸一頓。
下一秒,他們的表情變得格外的僵硬。
萩原乾巴巴的開口:“等等,小降谷,你剛剛說的是……h012??確實是這個沒錯吧?”
降谷零點了點頭。
萩原呆滯的扭頭,難以置信:“喂,小陣平,小諸伏,我們之前……是不是聽說過這個編號?你們還記得那串數字嗎?我應該沒有記錯吧?”
“……”
沉默之下,松田陣平再次暴躁的撓亂了自己的捲髮,而諸伏景光的表情陰鬱低沉的可怕。
h012。
這個編號,他們三個的確聽過。
在廢棄工廠潛伏時,那個銀色長髮的殺手,曾經舉槍對勝田江這麼說過——
【boss有命令,要回收重要實驗體h012給組織那位剛剛歸國的天才繼續‘那項研究’,並由對方全程負責h012的維護工作。】
【換句話來說,身為h012原·維護員的你,存在意義已經不大了,不管你是有意還是無意弄丟的u盤,在已經弄丟的事實下,殺了你的價值,已經遠大於不殺。】
實驗體h012還活著,但是要被轉移,被某個研究員用於某項研究。
而勝田江,則是實驗體h012的原維護員。
如果實驗體h012就是柊的話……
“勝田江,無論如何都要抓住勝田江才行。”松田陣平眼神銳利,這麼狠狠的嘟囔著。
而在萩原的小聲解釋下明白狀況的降谷和伊達航,則是在對視了一眼後,慎重的繼續開口。
降谷零:“…
…實驗體h012的文件資料內容不多,甚至可以說還沒松田提供的詳細,所以我只能告訴你們我的基本結論——h012似乎是很有價值、哪怕是進行人體實驗都需要向上層提交申請的實驗體。”
伊達航:“而柊如果真的在至少十六年前就已經被進行實驗,那對於那個犯罪集團來說,柊一定是屬於‘很有價值’的那一類。”
這點也不難推測。
如果一個實驗體能夠在非人的、死亡率極高的研究中存活至少十六年而不被淘汰,那必然是有他的特殊之處。
降谷零:“因此總體來看的話,那個實驗體h012就是柊的機率不小……哪怕不是柊,柊也應該和那個實驗體的地位差不多,所以,如果能夠找到h012,或許就能連著找到柊的身體了。”
這是個好訊息。
但也是個沉重的訊息。
因為他們還沒有畢業,而哪怕畢業了,想要接觸到這種由公安掌管的大型犯罪事件,除了成為公安、並儘快得到重用之外,其他崗位在短時間門內幾乎沒有任何參與進去的可能性。
但公安部每屆最多隻招頂尖的個位數的學生。
除了基礎成績,甚至還得看本身的性格與隨機應變的能力。如果沒有合適的人選,一個都不招都有可能。
而且,就算參與了進去,也不能保證就可以順利找到柊。
降谷零最開始就說了:那兩個黑衣的男人……背後是公安追捕了數十年的大型犯罪集團。
雖說鍥而不捨的追捕了數十年,但從那個犯罪集團的成員囂張至極的做風來看,想必成果並不樂觀。
顯而易見。
那個犯罪集團棘手、危險又難纏。
而現在最現實的問題在於——hiragi真的能夠繼續支撐下去、順利活到被救出來嗎?
毫無疑問。
hiragi已經傷痕累累、不堪重負了。
松田陣平很在意他在昏睡中看到的記憶。
那段回憶裡,他以柊的第一人稱視角觀察四周時所聽到的、見到的、察覺到的一切,都讓他心急如焚。
hiragi那莫名無法睜開的右眼,那狹窄的只有一半的視野……都像是某種糟糕的預示。
說起來,那個笨蛋的腿好像也有哪裡不太對勁。
除此之外,那在皮膚上如同枯萎的爬牆虎般縱橫交錯的猙獰切割傷,感覺從來沒有完全癒合過的、總是會隨著掙扎輕易在身體某個角落湧出的血液,以及研究員口中的反覆衰敗,又反覆自我修復的內臟——
在看著那段記憶的時候,松田陣平無時無刻都有一種對方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的停止呼吸的可怕感覺。
然而現在,他卻什麼都沒辦法做。
要等待。
要忍耐。
敵人很危險,所以要聽從命令、一步步來。
道理他都明白。
但是松田陣平還是極度難以接受這種“什麼都不能做”的現實。
勝田江。
——在公安之前找到勝田江,然後去詢問對方知道的訊息。
得知古賀製藥公司被炸燬、而實驗體h012很可能就是那個笨蛋幽靈後,松田的腦海裡就冒出了這麼個揮之不去的想法。
實驗體h012的情報很少。
而作為h012曾經的維護員,勝田江是他目前唯一知道的可能的情報源。
儘管松田也知道這肯定很危險,但是他還是沒辦法將那個想法按下去。
看了一眼諸伏景光,對方隱晦不明的眸子裡,不知道是否想著相似的危險內容。
然而,現實沒給他們鋌而走險的機會。
在事件結束的第三天,公安的人秘密過來和養傷中的松田陣平進行例行筆錄的時候,帶來了一個讓松田神情空白的訊息。
——勝田江死了。
在凌晨的時候,死在了某家旅館裡。
是槍擊而死,死前,身上甚至還帶著一張出國的機票,屍體不遠處還有著一箱子行李。
這下,線索完完全全的斷掉了。
。
另一邊。
某座研究所地下,穿著縮小版的白色外套,年幼的、留著一頭栗色短髮的女孩邁步走到了最深處。
厚重的電子門在識別了來人的眼膜之後緩緩開啟,隨後,露出了內部滿是醫學裝置與各種各樣基礎藥物的實驗室。
其中最顯眼的,無異於是中央那個巨大的圓柱形實驗缸。
非常的巨大,淡綠色的液體填充其中。
而實驗缸內部,一位渾身上下包括頭髮在內都蒼白無色的青年被黑色的束縛帶拘束著四肢、牢牢的固定在了實驗缸的中央。
青年身上接滿了各種各樣的探測線,心率、血壓、血氧等基礎資料,都穩定的在電腦上同步。而在那各式各樣的線下,青年看上去就彷彿一隻被沾到蜘蛛網上動彈不得的可憐獵物、沒有絲毫逃離的希望。
栗色短髮的女孩面無表情的走到實驗缸前,然後抬頭看向裡頭的青年。
半晌後。
裡面的青年動了動。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然後遲鈍的扭過頭、和實驗缸外的女孩對上了視線。
青年在看見女孩的時候似乎愣了愣,片刻後,他神情閃過一絲茫然。
但很快,他就從女孩身上的白大褂意識到了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女孩過於年幼的外表,一向抗拒著研究員的青年意外沒有過激反應。他只是安靜又無聲的與其對視著,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遲疑,甚至還為此歪了歪頭,最後,目光變得柔和了下來。
“……”
栗色短髮的女孩看著青年的眼睛,心底閃過一絲愕然。
那是個很好看的青年。
哪怕是額頭和臉上有些許淤青,一隻眼睛完全睜不開,那也並不妨礙對方五官上的出色。
但是外表在這裡是最不重要、最不受關注,也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真正讓女孩為之愕然的,是對方的眼神。
那完全不像是一位被當做“實驗動物”對待了十幾年的實驗體該有的溫柔眼神。
被粗暴的從外界緊急轉移到新的研究室、狀態顯然並不算多好的實驗體,看向女孩的目光是擔憂又溫和的,就彷彿對方不小心進入了什麼龍潭虎穴一般,純粹的為她的狀況感到擔心。
那種溫和至極的擔憂目光,讓即將成為新一任劊子手的女孩忍不住心底一顫,然後狼狽的扭頭躲開。
後方,緊閉的大門又一次開啟。
一位研究員快步走了進來。
他無視了實驗缸中一瞬間門緊張起來的實驗體,自顧自的帶著滿面笑容走向了女孩。
“哎呀,宮野小姐,你已經到了啊。”
“嗯。”
被稱為宮野的女孩幾乎是一瞬間門就恢復了面無表情。她看向來人,冷淡的點頭。
“我來給你送點東西。”
研究員一邊說著,一邊把兜裡的幾個u盤和光碟放在桌上。
他笑眯眯地繼續道:“這些是h012過去實驗的記錄,你可以記得抽時間門看看,瞭解一下這個實驗體的特性,至於boss讓你繼承的你父母生前所進行的研究資料……我們也已經提前存進那邊那臺電腦了,你可以隨時進行翻閱。”
“嗯。”女孩依舊面無表情,繼續冷淡的回了一聲,表示自己已經聽到了。
研究員對女孩的冷淡並不在意。
在他看來,天才的性格古怪是可以被理解的。
比起斤斤計較對方的態度問題,他反而非常現實的想要討好面前的女孩——畢竟女孩相當被boss重視,不僅在歸國的第一時間門就接受了組織最重要的研究課題之一,甚至還擁有了組織最珍貴好用的實驗體的完全使用權。
有這麼個體質特殊的實驗體在,只要這個女孩的學識有一半的真材實料,有所成果不過是時間門的問題。
提前和前途無量的同僚打好關係,在這位研究員看來,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所以他對女孩還是很熱情。
甚至還把“恭維”和“拍馬屁”那一套用在了面前這個才堪堪到他腰部高的孩子身上:
“我看過宮野小姐的履歷哦,你可真是了不得的天才,加上那個好用的實驗體,你延續那個課題、得到新的成果肯定不在話下,只要有所成果,想必你很快就會得到代號,成為組織裡的正式成員了!到時候啊……”
“如果你沒有別的事情的話,還請離開吧,我現在需要時間門安靜的翻閱這些資料。”
女孩打斷了研究員的喋喋不休,然後毫不客氣的下了驅逐令。
研究員頓了頓,然後依舊笑容滿面,在又磨蹭了幾句客套話之後,他終於打算離開了。
可剛離開沒多久,他又匆匆的走了回來。
“哎呀,我還忘記了一件事……”
研究員匆匆從褲子口袋裡翻出了一卷錄音帶,然後一併放在先前給的u盤堆裡,“我忘記把這個給你了。”
女孩疏離的看向那捲錄音帶,總覺得那捲什麼標註都沒有的錄音帶有些格格不入,便隨口的問道:
“這個是?”
“啊,那是你母親生前留下的東西。”
研究員笑著回答道:
“裡面不是什麼重要的內容,就只是你母親哼的一首歌而已。”
“h012偶爾會有些應激反應,如果他出現了自殘的行為、影響了你的研究程序,你就把這個放給他聽,他會立即安靜下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