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東朝廷辯（1 / 1）
七月初八，不顧家人的反對，竇嬰執意入宮覲見漢武帝。
這些時日，漢武帝已經留意到了灌夫的案件，但他並沒有說什麼。一來，灌夫屢次辜負他的期待，還多次犯法丟官，早就對他沒什麼好感；二來，田蚡所拿出的證據，並非空穴來風，定罪量刑都是有據可循。
儘管如此，對於竇嬰的覲見，漢武帝還是非常重視的，畢竟是先帝重臣、皇親國戚，也曾立有不可磨滅的大功。
“魏其侯有些日子沒入宮了，身體還好吧。”漢武帝和顏悅色道。
“謝陛下關心，老臣一切安好。”
“你的奏章，朕看了，說說你的看法吧。”漢武帝直入主題。
“啟稟陛下，臣以為，灌夫鬧宴確有不該，但罪不至死，還請陛下明查。”接著，竇嬰詳細的將婚宴之事說了一遍。
漢武帝笑道：“灌夫啊，朕是瞭解他的。這種事，他還真幹得出。”
“陛下明鑑。灌夫一向不拘小節，脾氣又急躁，飲酒後更是如此。都怪老臣沒有及時阻止他，整出這樣一場鬧劇，拂了武安侯和太后的面子。”
“這不怪你，是他自討苦吃。”略頓了頓，漢武帝正色道：“可是，武安侯將他逮捕歸案不只是為了婚宴之事，他們家族在潁川確實太不像話了，民憤極大。”
“陛下。灌夫長居長安，對潁川族人之事並不盡知。他的族人大多已經伏誅，如果因此誅殺灌夫，似有些不妥。”
漢武帝想了一會兒，沉吟道：“你所言不無道理。這樣吧，過幾日，你們到東朝廷辯，讓公卿大臣們都議一議。理不辨不明，也不能偏聽一家之言。你覺得如何？”
“謝陛下。臣願意和武安侯當面議一議。”
聽說漢武帝讓竇嬰和田蚡到東朝廷辯，王太后大為不滿：“灌夫罪行昭彰，有什麼好議的？再說了，這件事和魏其侯有什麼關係？哪輪得到他來說三道四？”
“母后，魏其侯是先帝重臣，又曾對社稷立有大功。既然提出了異議，理應給與尊重。”漢武帝耐心解釋道。
“這個魏其侯啊，一向舌燦蓮花，本宮是怕他顛倒黑白、胡攪蠻纏，亂了朝廷規矩。”王太后還是不忿。
“母后多慮了。一切以事實為依據，不會出什麼亂子的。”
“哼，本宮倒要看看，他能翻出多大浪花！”漢武帝走後，王太后冷笑道。
七月十五，漢武帝將大朝改在了長樂宮前殿，也就是所謂的東朝。這是非常少見的情況，一般來說，只有涉及到皇親國戚，才會在東朝舉行朝會。
與會的公卿大臣到齊後，漢武帝開口道：“近日，關於灌夫一案，魏其侯有些不同意見。朕以為，此事也有諸多疑點，故而將大家召集到此地，共同議一議。魏其侯，先說說你的看法吧。”
竇嬰站起身，朗聲道：“武安侯婚宴那天，列位都在場，也都看在眼裡，臣就不再複述了。臣以為，灌夫在酒宴上醉酒大鬧，侮辱賓客，確實有大不敬的嫌疑。但如果因為此事將灌夫處以極刑，臣竊以為不妥，天下人心難服。”
田蚡站起身，反駁道：“魏其侯此言差矣。啟稟陛下，臣之所以逮捕灌夫及其家人，絕不是為了酒宴之事。灌夫家族在潁川橫行霸道多年，百姓苦之久矣，連三歲小兒都知曉，還編成了一首童謠。”
說到最後，田蚡還當場唱起了那首童謠：“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
田蚡的歌聲如鴨叫一般，頗具喜感，有幾人忍不住笑出了聲。漢武帝不悅，阻止道：“夠了，夠了，議事就議事，怎麼唱起來了？”
田蚡停止了唱歌，大義凜然道：“啟稟陛下，臣之所以當面唱這首歌，是想告訴陛下以及列位大臣，灌夫家族在潁川不得人心，收治灌夫是民心所向。”
竇嬰冷冷道：“武安侯，為了公報私仇，您又何必如此賣力的表演呢？您與灌夫的過節，本侯是最清楚的。灌夫天性爛漫，出言無忌，多次在酒醉後對您不夠尊敬，您就對他懷恨在心。本侯問你，如果你早就掌握了灌夫犯罪的證據，為何早不查辦，晚不查辦，偏偏等到灌夫鬧宴之後查辦呢？況且，灌夫族人犯罪和他有什麼關係，咱們漢律，好像沒有這樣的連坐吧？”
漢武帝神色一動，想起了幾個月前的一件事。當時，田蚡主動說要查辦灌夫，結果沒過多久，說是和灌夫沒有關係。
為何到了幾個月後，一切又和灌夫有關係了呢？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漢武帝沉思之時，田蚡也注意到了他的臉色，不免有些慌張，說話就有些口不擇言：“啟稟陛下。臣舉辦婚宴是得到了太后的詔令，灌夫在婚宴之上大鬧，侮辱賓客，那是對太后大不敬。臣逮捕灌夫，是維護太后和朝廷的尊嚴。”
漢武帝想了想，問道：“列位大臣，你們覺得灌夫該不該死？”
大殿之上鴉雀無聲，過了一會兒，鄭當時站出佇列道：“啟稟陛下。臣以為魏其侯言之有理，灌夫在婚宴上大鬧，確實有失體統，但罪不至死。”
汲黯也站出佇列，昂然道：“醉酒事小，本應一笑置之。武安侯因小事而窮追猛打，有些小題大做，也有損朝廷尊嚴。臣以為，灌夫罪不至死。”
田蚡怒不可遏，正準備出言反駁鄭當時和汲黯，韓安國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冷靜。
田蚡定了定神，朗聲道：“啟稟陛下。魏其侯說臣和灌夫不合，臣承認；魏其侯說臣在婚宴上逮捕灌夫是報私仇，臣絕不承認。當時，臣心中確實有氣，也含有教訓他之意。但經過調查發現，灌氏家族在潁川所為，大多是灌夫所指使，或者是仗著灌夫的勢力，非法所得也大多進了灌夫的私囊。無論如何，灌夫之罪都是確鑿無誤的，如果陛下不信，可以讓御史臺劾查。”
漢武帝點點頭：“婚宴鬧事是一回事，橫行不法是另一回事，不能攪在一起。韓安國，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務必查清楚，給天下一個明確的交代。”
韓安國站出佇列，躬身道：“是，陛下，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