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舊友與災禍(1 / 1)

加入書籤

收斂起感慨之情,姜聞又詢問了李雲裳和呂世明等人的訊息。

丹辰聽聞這人竟與神雲公主李雲裳,戒律殿呂師兄等人相識,眼中驚訝之色更濃,態度也愈發恭敬。他將所知資訊和盤托出。

“回稟前輩,神雲公主曾在帝都現身過。只是,唉,自帝都驚變,天子化龍,師門遭劫後,她便不知所蹤。”

“有同門曾言,在帝都外圍那已被血煞浸染的廢墟附近,似乎見過公主的身影一閃而逝,但之後再無訊息,也不知是真是假。公主她性子剛烈,又曾是天子寵女,晚輩只怕她……”

丹辰語氣沉重,未盡之語滿是擔憂。

“至於蘇牧蘇師兄,他修為高深,在北境大荒異族叩關之初,便已奉宮中密令前往支援,如今想必仍在北境苦寒之地與異族周旋。而呂世明呂師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呂師兄身份特殊,乃是北明王世子。帝都之變後,北明王便以‘誅暴君,靖國難’為名,封鎖了整個北地遠州,許進不許出。呂師兄想必也已回到王府,只是如今北地訊息封鎖極嚴,再無確切音訊傳出。”

他嘆了口氣,繼續描繪著這崩壞的天下格局:“如今天下,可謂群龍無首。仙門百家大多被北境戰事牽扯,難以顧及內地。大乾二十四州,各地豪強並起,相互攻伐,背後多有仙門勢力暗中操控,劃分勢力範圍。”

“我太神宮主宮已然封山,倖存弟子大多聽從長老遺命,退入了須彌界中暫避,不再過問凡塵俗事……正因如此,各地鎮壓妖邪的力量大減,以至於妖魔橫行,百姓苦不堪言。”

姜聞默默聽著,這些資訊與他之前的見聞相互印證,勾勒出一幅王朝末路,蒼生倒懸的慘烈圖景。

他看向丹辰,問道:“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丹辰臉上浮現一抹決然:“晚輩修為低微,無力扭轉乾坤,但亦不敢忘師門教誨。晚輩準備前往南地衛州,聽聞那裡有我太神宮一些外山弟子和記名弟子聚集,形成了一處小小的仙門聚地。只是近來,拜神會的觸角也伸向了衛州,氣焰囂張。我等倖存弟子商議,決定集中力量,尋機狠狠殺一殺他們的威風,至少……要讓百姓知道,太神宮還未死絕!”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悲壯的決心。

姜聞聞言,略一沉吟,與身旁的姜素對視一眼。姜素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但微微頷首,表示由他決定。

“既如此,我們便與你同去衛州。”姜聞做出了決定。他剛回外界,需要了解更多情況,而與其他太神宮弟子匯合,無疑是一個好的起點。

再者,拜神會乃是導致天下大亂的元兇之一,與之衝突在所難免。何況他也需要抓幾個拜神會的弟子問問情況,想看看如今的拜神會是何模樣。

丹辰聞言大喜過望:“有前輩同行,實乃我等之幸!”

計議已定,三人便不再耽擱。姜聞袖袍一拂,一股柔和而磅礴的法力便將丹辰一同捲起,與姜素二人化作三道流光,御空而起,朝著南方疾馳而去。

千里之遙,對於修為盡復的姜聞而言,不過彈指之間。

然而,當他們飛臨司州與秦州交界地帶時,速度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下方的景象,觸目驚心。

大地乾裂,赤地千里,目光所及,幾乎看不到半點綠色。龜裂的田地上,散落著無人收拾的枯骨。

官道上,蜿蜒著一條望不到頭的、由無數衣衫襤褸的身影組成的隊伍——那是逃難的流民。

他們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屍走肉般拖著沉重的步伐,向著傳說中還能找到一口吃食的秦州方向挪動。

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氣息,塵土裡混合著腐爛的屍臭味。

不時可以看到有人走著走著便一頭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周圍的人或是漠然繞開,或是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

在這大旱亂世之中,人有時候未必不是食物。

姜聞的神識輕輕掃過,便能“聽”到無數痛苦的呻吟。孩童微弱的哭泣,以及死亡降臨時的無聲悲鳴。

司州,這本該是富庶的東地腹地,因靠近帝都,受人禍波及最深,竟已淪落至此。

……

在這支龐大的逃難隊伍末尾,有一個格外瘦小的身影,他叫狗子,今年剛滿八歲。

狗子原本有個不算富裕但溫暖的家,在司州一個叫清水鋪的小村莊裡。

有爹孃,有爺爺奶奶,還有叔叔嬸嬸和幾個堂兄弟姐妹。但這一切,都在去年那場詭異的天黑之後消失了。

先是莊稼莫名其妙地枯死,顆粒無收。然後水井也幹了。朝廷的救濟糧遲遲不見蹤影,反而來了許多凶神惡煞的稅吏和兵丁,將各家各戶最後一點存糧也搜刮了去。

村子裡開始死人,餓死的,病死的。

再後來,晚上就開始鬧“東西”。有人起夜,就再也沒回來,第二天發現時,只剩下被掏空了內臟的屍骸,傷口處留著野獸般的爪痕,卻又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氣。

狗子的二叔,就是在某個夜晚出去尋找可能存在的野菜根時遭了毒手。找到他時,他趴在地上,後背有一個巨大的窟窿,內臟被吃得乾乾淨淨,臉上還凝固著極致的恐懼。

狗子忘不了二叔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村裡待不下去了,狗子一家和其他倖存下來的鄉親們,踏上了這條不知前途的逃亡路。

目標是投奔遠在秦州的一個遠房親戚。出發時,狗子一家連同親戚還有十幾口人,現在卻只剩下娘,姐姐和他自己了。

爹為了省下口糧,在某天清晨悄悄離開,再沒回來。奶奶病死了,爺爺為了護住懷裡僅有的半塊麩餅,被幾個餓瘋了的人活活打死……

狗子身上裹著破爛不堪、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麻布片,赤著腳,腳底滿是血泡和厚繭。

他瘦得皮包骨頭,顯得腦袋格外大,一雙眼睛因為飢餓而顯得格外空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殘陽如血,將這片赤色大地映照得更加淒厲。

逃難的人群自發地聚集在一起,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坳歇腳。沒有人敢生火,火光會吸引來更可怕的東西——無論是人,還是“那些東西”。

狗子蜷縮在娘和姐姐用幾根木棍和破布勉強搭起的帳篷裡,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空癟的水囊。

外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孩子細弱的哭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人是獸的嚎叫。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血腥味,似乎更濃了些。

他害怕極了,緊緊挨著孃親冰冷的身軀。姐姐在一旁低聲啜泣著。

就在這時,狗子似乎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

“嗚……哇……嗚……”

像是什麼東西在嗚咽,又像是……嬰兒的啼哭?

這荒郊野外,赤地千里,怎麼會有嬰兒?

狗子心裡一緊,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想起了二叔死時的慘狀,想起了村裡老人說的,有些山精野怪,最會模仿人聲誘騙獵物。

那哭聲斷斷續續,彷彿就在帳篷外面。

狗子渾身汗毛倒豎,心臟砰砰直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顫抖著,忍不住將眼睛湊到破布帳篷的一道縫隙處,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外面月色昏暗,只能看到影影綽綽蜷縮在一起的人影。

突然!

那哭聲戛然而止。

一道矮小的如同野貓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篷外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

它背對著微弱的月光,看不清具體模樣,只能看到一對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如同兩滴凝固的鮮血,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的猩紅光芒。那光芒中充滿了貪婪、殘忍與一種非人的冰冷。

它就那樣靜靜地蹲在石頭上,猩紅的雙眼穿透帳篷的縫隙,一動不動地盯住了正在偷看的狗子。

狗子瞬間僵住了,一股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全身,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索命的鬼火,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