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邱敏的小心思(1 / 1)
周星星的嘴巴瞬間張成了「O」型,達叔更是差點把手裡的煙掉在地上。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個被全行業封殺,窮到要去擺地攤的人,竟然會拒絕十萬塊的鉅款?
這人是瘋了,還是傻了?
陳惠萬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梁嘉輝,眼神平靜,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梁嘉輝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震驚的臉,最終落在陳惠萬身上,語氣誠懇而堅定:
「首先,我銀行裡還有些積蓄,是過去幾年省吃儉用存下來的,暫時還能撐得住。生活上,請萬哥和各位不用擔心。」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那份劇本草稿,眼神變得熾熱起來。
「更重要的是,盧家耀這個角色,他是個文化人,是個設計師。他有他的清高,有他的底線。我接下來幾個月,要活成他。我怕……」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怕自己身上沾了銅臭味,就找不到他那種被現實逼到絕境,卻依然堅守初心的感覺了。」
這番話,讓達叔和周星星臉上的震驚,漸漸轉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敬佩。
這是一個真正的演員,為了角色,甚至願意主動去擁抱清貧。
然而,梁嘉輝接下來的話,才真正徹底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我現在,還是個被寶島文化局白紙黑字封殺的人。在《黑獄風雲》這部戲沒有正式上映,沒有證明它能打破封鎖,沒有為公司真正賺到錢之前,我梁嘉輝,不會拿星萬影業的一分一毫!」
「這部戲贏了,我該拿多少,就是多少,我絕不推辭。但如果……如果因為我,讓這部戲輸了,我不能讓公司和兄弟們,在我身上再虧一分錢!」
這番話,擲地有聲!
周星星和達叔徹底呆住了,他們看著眼前這個清瘦卻脊樑挺得筆直的男人,心中只剩下兩個字——
硬漢!
這才是真正的硬漢!比那些在電影裡打打殺殺的,要硬一百倍!
陳惠萬看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可與激賞。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他走上前,沒有去碰那兩個信封,而是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梁嘉輝的肩膀上。
「好!我答應你!這十萬塊,我讓阿敏先替你存著。等你拿了影帝,我親自封個更大的紅包給你!」
梁嘉輝深吸一口氣,不再矯情,鄭重地點了點頭:「多謝,萬哥。」
接著,陳惠萬將一份更厚的、裝訂好的檔案遞給他。
「這份,是我們目前關於《黑獄風雲》的劇本草稿。」他解釋道:「裡面的故事框架是定好的,但很多細節,尤其是你這個角色『盧家耀』的臺詞和心理活動,我希望你能參與進來。」
他指了指周星星和達叔:
「我們這個團隊,沒有導演中心制,也沒有編劇中心制,只有角色中心制。
你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懂『盧家耀』的掙扎,所以,你有任何想法,任何質疑,隨時可以提出來,和他們吵,和我吵,都可以。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個念臺詞的木偶。」
這番話,讓梁嘉輝眼眶一熱。
他緊緊地握住那份還帶著油印機特有油墨氣息的草稿,那味道有些刺鼻,那感覺,不像是一份工作,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託付。
「我明白。」他重重地說。
然而,要真正理解角色中心制的含義,遠比說出這三個字容易得多。
當天下午,當梁嘉輝第一次坐到那張被劇本、分鏡稿和各種報紙雜誌堆滿的會議桌前時,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所適從。
在TBB訓練班、在李翰祥導演的劇組,他學到的一切都指向一個核心——服從。
導演是天,劇本是地,演員的職責,就是在這片天地之間,精準地完成被賦予的任務。
可在這裡,一切都顛覆了。
「嘉輝哥,這場戲,」周星星指著劇本上盧家耀第一次見到獄中好友「傻標」的場景,眉飛色舞地說:
「我覺得你不應該只是驚訝。你要演出一種『嫌棄』,一種讀書人看到不講衛生的街邊爛仔時,下意識的生理性厭惡!這種反差越大,你們後面的兄弟情才越感人!」
梁嘉輝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他翻開劇本,認真地說:「可是劇本上寫的是,盧家耀對傻標的處境,抱有的是同情。」
「劇本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周星星理所當然地說,「同情太平淡了!不夠力!」
「我不同意!」達叔立刻拍案而起,把菸頭摁進菸灰缸:
「嘉輝是文化人,演的角色也是文化人!文化人怎麼會嫌棄人?
最多是保持距離!是疏離感,不是厭惡感!你那套是小丑的演法,不適合輝仔!」
梁嘉輝夾在兩人中間,手裡拿著筆,卻不知道該在哪裡做記號。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坐在主位上,始終沉默不語的陳惠萬,等待著那個最終的「裁決」。
然而,陳惠萬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沒有絲毫要開口的意思。
這種沉默,讓梁嘉輝感到了一絲恐慌。
沒有了權威的指導,他就像一個在汪洋中失去了燈塔的舵手,完全不知道該駛向何方。
他猶豫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試探:「萬哥……你覺得,哪一種處理方式更好?」
陳惠萬這才將目光轉向他,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問題:「嘉輝,你覺得呢?如果你是盧家耀,一個從來沒犯過事、自認清高的設計師,突然被關進一個魚龍混雜、臭氣熏天的監倉,你看到一個滿身汙垢、口水橫飛的人向你示好,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梁嘉輝的心扉。
他愣住了,腦海中不再是劇本上的文字,而是開始真正構建那個場景。
他閉上眼睛,想象著那股氣味,那種環境,那種絕望……
「我……」他艱難地開口:「我會……想離他遠一點。」
「那就對了。」陳惠萬點了點頭:「把那種『想離他遠一點』的感覺演出來,演出你自己的真實反應。這,就是我們的方向。」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梁嘉輝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作「創作的自由」。
而邱敏,則成了這場創作風暴中最安靜的風眼。
她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明星,更像一個勤勉的學生或是貼身秘書。
她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面前攤開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手中的原子筆「沙沙」作響,飛快地將每一個人的觀點、爭論的焦點,甚至是某一瞬間的靈感火花,全都分門別類地記錄下來。
往往,盧家耀的一句臺詞,在白板上被反覆推敲,修改了十幾次,才勉強定下一個方向。
而邱敏就要負責將這些最新的修改整理好,然後抱著那份蠟紙,去辦公室角落那臺老舊的油印機上,親手印出最新的劇本草稿。
那臺機器運作起來轟隆作響,散發著濃烈的油墨氣味,常常讓她沾得滿手都是墨痕。
可往往,這份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新劇本還沒在大家手上捂熱,第二天又因為一個新的靈感,再次被推翻,變成了一迭廢紙。
「綺夢」的餘威還在,這段時間,星萬影業的電話幾乎沒停過。
有電視臺的監製請她回去擔綱黃金檔的女主角,有廣告商捧著大額支票請她拍洗頭水廣告,甚至還有電影公司開出誘人的片酬。
這天下午,辦公室的電話再次響起,邱敏接過電話,輕聲細語地應對著:
「多謝你啊...對,對...我知道機會難得...但是我這邊真的走不開...對,對...實在不好意思。」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看到陳惠萬正看著自己。
陳惠萬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金公主那邊的雷老闆,還真是鍥而不捨。」
邱敏微微一怔,臉上飛起一抹紅暈,有些驚訝地問:「你……你怎麼知道的?」
她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輕聲說:「他們想找我拍一部愛情喜劇,和一個從臺灣來的小生搭檔。」
陳惠萬臉上的調侃之色漸漸斂去,他走到邱敏身邊,辦公室裡其他人還在激烈地討論著,這小小的角落彷彿自成一個世界。
他的聲音放低了,帶著一種不屬於老闆的、更具私人意味的鄭重:
「推掉一部女主角的戲,來這裡幫我們印劇本,整理筆記。後悔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邱敏的心湖,激起萬圈漣漪。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陳惠萬,看著他那雙深邃眼睛。
他的眼神太過專注,太過銳利,僅僅對視了兩秒,邱敏就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她慌亂地移開目光,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不……不後悔。」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又強迫自己抬起頭,目光卻不敢再看他,而是越過他的肩膀,望向那間充滿了煙味、爭吵聲和創作激情的辦公室,眼神變得迷離而柔軟。
「之前在片場,導演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像個漂亮的公仔。雖然風光,但……心是空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陳惠萬的臉上:
「在這裡,我感覺自己是活的。我能看到一個故事是怎麼從無到有,能感覺到大家為了同一個目標去拼。更重要的是……」
她頓住了,緊緊地咬著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