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姐妹花(1 / 1)
雖然想得多,但這念頭其實也就是一剎那的事。
羅毅射空的那支箭還沒開始下落,額爾赫就已經起身探頭,朝井裡望去。
只要一息,就足夠他鎖定勝局。
可他剛探出頭,一道黑色閃電便疾射而至,深深扎進了他的眼窩。
“好……快!”
額爾赫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瞳孔散開,身體卻因慣性向後倒去。
他之所以向後倒、而不是栽進井裡,正是因為他本就打著“看一眼就撤回”的主意。
中箭的瞬間,身體仍執行了大腦最後的指令,向後撤回。
“撲通!”
聽到井外屍體倒地的聲音,羅毅甩了甩顫抖的右手,總算鬆了口氣。
連續在水中快速開弓,消耗了他大量體力,右手甚至都有些抽筋。
“但總算……活下來了。”他心裡一陣慶幸。
可當他瞥見身旁那具浮在水面、死不瞑目的屍體時,卻再也高興不起來了。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他一秒鐘也不想在這井裡多待。
他抓住繩索爬上地面,可一看到額爾赫同樣圓睜的雙眼,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蹲在地上吐得昏天暗地,彷彿要把晚上吃的東西全都倒個乾淨,胃裡絞得發疼,卻還是止不住嘔吐的衝動。
就在這時,一聲驚叫突然響起:“你是什麼人?你把額爾赫怎麼啦?”
是那個王喜寶的聲音。
聽到這聲音,羅毅居然一下子止住了嘔吐。
他抹了把嘴,站起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直到這時,他才算真正看清了這個世界的活人模樣。
他一眼就鎖定了剛才說話的王喜寶。
這人約莫二十出頭,身上套了件厚厚的綢緞袍子,頭上戴著一頂青色方巾,打扮得像個讀書人。
可他的行為,卻跟書生形象半點不沾邊。
只見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根麻繩,繩子的另一頭,綁著兩個身材瘦小、頭髮凌亂的女孩。
她們衣衫不整,臉上還留著明顯的巴掌印,眼裡噙滿了屈辱的淚水。
一看就知道,這個叫王喜寶的“書生”,事情辦得並不光彩。
“你是宋人?”
羅毅抬起復合弓,不緊不慢地搭上一支碳素箭。
王喜寶眼珠一轉,瞥見羅毅身後額爾赫眼窩裡那支漆黑的箭矢,頓時明白髮生了什麼。
“撲通”一聲,他毫不猶豫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起來。
“好漢饒命!都是這兩個金狗逼我乾的啊,您就饒了我吧!”
“我是本地理正的兒子,家裡有糧,還有酒有肉,都藏在地窖裡,我這就去給您拿來。”
“哼!”羅毅冷笑一聲,突然鬆開了手指。
那支黑色的碳素箭劃破空氣,不偏不倚,正中了它本該去的地方。
王喜寶雙眼圓睜,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
等他看清胸口的箭,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魂兒似的,所有力氣瞬間消失。
他軟綿綿地倒了下去,到死也沒能閉上眼睛。
他身後那兩個被綁著的女孩看到這情景,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不過她們只是輕輕“呀”了一聲,並沒有放聲大叫。
不然的話,羅毅可能就得采取點手段了。
他已經看出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個小村莊。
而那口把他帶到這個世界的水井,就在這戶姓張人家的院子裡。
附近類似的院子還有不少,也不知道里面會不會藏著金兵。
幸好眼前這兩個女孩像是見過些場面,並沒有因為有人死在面前就嚇得大喊大叫。
這一點讓羅毅覺得還挺欣慰。
他收起弓箭,慢慢走了過去。
“我不是壞人,現在幫你們解開繩子。你們能聽懂我說話嗎?”
高個兒的女孩點了點頭,抽抽搭搭地沒出聲。
反倒是矮一點的那個小聲問道:“是你……殺了那兩個金兵嗎?”
她的聲音怯怯的,但清脆得很,就像泉水滴在石頭上。
羅毅點了點頭,“是我殺的。”
矮個子女孩眼圈一紅,淚珠就滾了下來,聲音中帶著哽咽:
“恩公,多謝您替我們姐妹報了殺父之仇。這樣的大恩,我們一輩子都記在心裡。”
羅毅這才想起,之前在井底時還聽到過一個張老漢的聲音。
他轉頭四下望去,果然在正屋屋簷下發現一具屍體,面朝下倒在地上,身上捆著繩子,周圍的泥土都被血染紅了。
看身形和衣著,應該就是張老漢無疑。
看到這一幕,羅毅心裡最後一點戒備也放下了。
他走上前,動手替她們解繩子。
“我殺那兩個金兵其實也是為了自保,算不上什麼恩情。”
繩子解開後,矮個女孩雙手在腰間一攏,微微屈膝,行了個禮。
羅毅認出這是宋代女子的萬福禮,也趕忙抱拳還禮。
只聽那矮個女孩輕聲說道:“恩公不必謙虛。”
“不論恩公出於什麼原因殺了金兵,都是幫我們報了殺父之仇。”
“這份恩情無以為報,待我們姐妹安葬父親之後,願結草銜環,日夜為您祈福。”
羅毅鬆了口氣,低聲嘀咕:“還好只是祈福。”
“恩公您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羅毅有點尷尬。
他原本還以為這對姐妹會像小說電視劇裡那樣,開口就是“以身相許”呢。
矮個女孩似乎看出他的不自在,輕聲轉開話題:
“奴家姓張,名叫靈汐,這是舍妹靈思。還未請教恩公尊姓大名?”
“別總叫恩公了,我姓羅,單名一個毅字。‘樂毅倘再生,於今亦奔亡’的毅。”
張靈汐眼睛微微一亮,“沒想到恩公竟還是文武雙全!不知……能否再勞煩恩公幫奴家一個忙?”
“什麼忙?”羅毅心裡頓時警惕起來。
要是對方讓他去幫忙殺人放火,那可絕對不行。
張靈汐低頭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王喜寶,又望向遠處張老漢的屍身,臉上浮起哀慼。
“村裡只有王喜寶一人讀過私塾。”
“如今兵荒馬亂,我們也不知該去哪裡找人寫墓碑……只好厚著臉皮,請恩公幫我們寫一篇碑文。”
“呃……”羅毅有點頭疼。
要是簡單寫個“某某之墓”,他倒是沒啥問題,小時候好歹也練過幾天毛筆字。
可“撰寫碑文”聽起來就嚴肅多了。
他知道那是一種叫“墓誌銘”的悼念文體,問題是自己從沒寫過這東西。
他是個體育生,讓他站起來蹬那絕對沒問題,但碑文這東西就完全觸及了他的知識盲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