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沒有一個人是勝利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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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此時心裡只生出了一個念頭,想要見到陽光,想要自由呼吸,那就只有把這棵擋在她頭頂的大樹連根拔除。

對,只有這樣做,她才能自救。

孫悅榕向她展示完手裡的項鍊,緩緩收回目光,自顧往前走去,根本不關心她是否接受來自自己的施捨。

那時的她很害怕,雙手都在顫抖,可她還是朝孫悅榕伸出了雙手。

在手指快要碰到孫悅榕後背時,她用力嚥了一口口水,腦海中猛地跳出來孫悅榕在背後對婢女說的話。

“大小姐,你明明也很喜歡那支白玉芙蓉釵,為何還把它給了二小姐。”

孫悅榕的聲音悅耳,依舊是熟悉的那副菩薩口吻。

“瞧你這點眼界,不過是一支白玉芙蓉釵,沒有了,父兄自會為我尋來更好的,何況迢迢本就是生來做我的墊腳石的,不給點小恩小惠,日後她豈會對我忠心耿耿。”

“何況迢迢向來愛掐尖,她今日從我這拿了一支白玉芙蓉釵,父兄知道了,肯定會更加厭惡她,心疼我。”

太后眼神變得凌厲,這一刻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將雙手徹底貼在孫悅榕的後背。

孫悅榕察覺到她的動作,回過頭來。

太后心底一慌。

孫悅榕卻是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危險,還以為太后只是想要感激自己。

她微抬了抬下頜,將手中的項鍊遞向太后:“迢迢,喜歡就拿去吧。不用太感激。你我是姐妹,何況這種成色的東西,只要我想要,太子哥哥和父兄們,自會為我尋來更好的。”

所以,她就只用這種次等的東西來打發自己是嗎?

太后從沒有像現在這般厭惡過孫悅榕這張漂亮的臉。

恨意像只無形的大手,抓著她的心肝肺。

太后緩緩將視線落在那條項鍊上,然後低下手接過了項鍊,接過這份“施捨”。

在孫悅榕輕蔑的眼神中抬手,咚的一聲,將項鍊扔進了湖裡。

“孫迢迢,你做什麼?那項鍊是我給你的,為何要丟了它?”

孫悅榕拎著裙裾,急匆匆往湖邊走了一步,不悅地望著那泛起漣漪的地方。

太后盯著孫悅榕,也跟著挪了過去。

在孫悅榕的心裡,不是那條項鍊貴重,她丟了可惜。

也不是孫悅榕自己喜歡,她丟了心疼。

而僅僅是因為這項鍊是她孫悅榕給的,自己丟了,就是看不起孫悅榕,是輕視她,是得罪她,是不懂事。

“哈哈!”可是,她怎麼就這麼覺得爽快呢?低低的笑聲從嗓子裡擠出來,有了開頭,太后越笑聲音就越大,也越發放得開。

孫悅榕瞧著突然扔項鍊、又突然發笑的太后,怔愣了一瞬之後,扭頭就要走:“妹妹,你是中邪了吧。我去叫瓊玉,不,我去稟告母親。”

因著是姐妹在花園遊玩,孫悅榕說想和太后說些貼己話,所以沒有讓丫鬟跟著。

孫悅榕想走,太后這種時候豈會讓她走?

她從後面一把死死拽住孫悅榕的手腕,笑容扭曲著:“姐姐,項鍊掉進湖裡就算了,還是不要去撿了吧。雖然你很喜歡,但父兄可以給你找到更好的。”

“孫迢迢,你瘋了吧。”孫悅榕聽著太后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漂亮的臉孔上恐懼加劇,掙扎的力氣也越來越大。

可太后原本就醞釀了許久,加上孫悅榕平日愛美,總是吃得極少,所以力氣根本就不如太后。

太后死死攥住她,已經將她帶到了湖水邊緣。

太后扭曲的笑容擴大了,她習慣了站在下位,此刻終於可以俯視孫悅榕,於是她伸長了脖子,儘量顯得比孫悅榕高,好壓她一頭。

“姐姐啊,我記得你不會水,死後的樣子可能會很難看,但沒有關係,反正人已經死了,也不會知道。”

話落,她猛地鬆手,將孫悅榕往湖裡一推。

水花四濺。

孫悅榕在水裡不停地撲騰。

這一刻,她心裡愉快極了。

她看著孫悅榕惶恐地朝她伸出手求饒,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人嚇得花容失色,當時她只想要弄死孫悅榕,出了這口惡氣。

所以她不計後果,舉起湖邊的大石頭,朝著孫悅榕砸了過去。

“孫悅榕,我才不要做你的墊腳石。”

石頭精準地砸中孫悅榕的腦袋,孫悅榕額頭出血,沒了掙扎的力氣,很快就被湖水淹沒。

孫悅榕死了,遮在她頭頂的那片陰影終於消失了。

孫悅榕的屍體被撈起來時,她興奮得紅了臉,隨後便是深深的恐懼與不安。

畢竟是倉促殺人,計劃不夠周全。

只要有人有心去查,就有太多破綻可以被找出來。

比如她用來砸孫悅榕的石頭,比如兩人拉扯時留下的腳印。

她假裝哭紅了眼睛,找了個藉口回到自己的院子躲了起來。

當天晚上,父親和母親都來到了她的房間。

父親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母親也撕扯著她的頭髮,將她死死摁在床上。

她又驚又痛,可卻沒有求饒,就那樣瞪著一雙大眼睛,注視著父親和母親。

她當時就想,如果父親和母親逼問她為何要殺孫悅榕,她會照實說出來,但她不會認錯,因為她沒有錯。

要怪就怪他們偏心,要怪就怪孫悅榕從未將她當作親妹妹。

可父親、母親打了她,甚至她都快要被母親掐到斷氣,他們也沒有提及孫悅榕半個字。

最後,父親拍了拍母親的肩膀,勸激動的母親平復心情。

那一刻,父親看起來彷彿一下蒼老了十歲。

他將歇斯底里的母親拉到一旁,長長地嘆了口氣。

“夫人,罷了,我們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孫府不能再有人出事。何況那樁婚事不能廢,這關係到我們孫府的前程。”

母親揉著紅腫的眼睛,默默地掉著眼淚。

父親看向坐在床上不停咳嗽的她,嚴厲地說。

“孫迢迢,為父已經查清楚了,你長姐是為了撿項鍊失足掉進湖裡溺亡的,頭在滑進湖裡時還磕到了石頭。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以後別人問你,你可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時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她的心難道就不會痛嗎?親生母親因為長姐差點殺了她,她同樣也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心中即便有萬千不甘,此刻她也不會表露出來。

她暫時還沒有明白父親話裡的意思,但即便父親不逼問她,她還是謹慎地搖了搖頭。

“父親,您已經查清楚姐姐的死因了嗎?姐姐她死得好可憐,我好難過啊……”

父親聽著她嘴裡說出來的話,看她的眼神越發複雜,幽幽地嘆了口氣:“罷了,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沒想到你竟這般有心機,或許你比悅榕更適合入宮。記住,往後你要為孫家謀求福利,護住孫家。”

父親攙扶著母親離開了,房間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她呆坐在床上,慢慢明白了父親話裡的意思。

父親為了孫家的前程,不追究她的責任,反而還要幫她一起遮掩。

這一刻,她以為父親真正認可了自己。

以為從今往後,她能得到和姐姐一樣的待遇。

以為沒了孫悅榕擋路,擺在她面前的會是一條青雲大道。

為了讓孫家人認可自己,為了讓先皇認可她,她加倍努力,就是不想比孫悅榕差,她要用自己的光,籠罩住孫悅榕的影子。

所以她才會那般偏心孫守,才會掏心掏肺地保護孫家,如果不是孫守死之前提起了孫悅榕,她甚至還想要護著孫守。當然,這是後話。

孫悅榕一死,她接收了孫悅榕所有的資源,也如願和當時還是太子的先皇訂了婚。

可她發現,父親、母親、兄長,甚至是當時還是太子的先皇,看似認可她,實際上卻都對她無比冷淡。

她聽到父親和母親說:“夫人,我知道你憎惡那個魔障,恨她親手殺死了悅榕。可我孫家適齡婚配的姑娘就只有她了。你若是實在不想見她,往後就遠著些,把她當作孫家的棋子、工具就好。”

她聽到先皇和身邊的近侍說:“朕愛護迢迢,皆因為她是悅榕的妹妹,是悅榕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女子之一。迢迢陪在朕的身邊,就像是悅榕陪在朕的身邊一般。後宮乾淨,身邊只有迢迢,就像朕的身邊只有悅榕一般,你可懂?”

侍人懂了,她也懂了。她無論怎麼討好,都只是孫悅榕的替身,都是孫悅榕之外的退而求其次。

床榻上,動情之時,先皇也會失控地叫她“悅榕”。

即便孫悅榕死了,她依舊沒有擺脫孫悅榕的陰影。

後來她生了個女兒,先皇對女兒疼愛有加,她開始歡喜,以為先皇終於心裡有她了。

結果……

“你知道結果是什麼嗎?”太后聲音空靈,唇瓣微動,一瞬間就將所有人的視角從她的內心記憶拉回了這座陰冷狼藉的宮殿。

蘇鸞鳳張了張嘴,明明想問的是“什麼”,可脫口而出的兩個字卻沒有聲音。

太后卻也不計較,她盯著蘇鸞鳳漂亮的臉:“一次宮宴,母親抱著你,盯著你的臉看痴了,眼角開始流淚。她看向先皇,激動地說,‘皇上,你看,鸞鳳長得多像悅榕。是老天憐憫,讓我的悅榕回來了。”

“你可知,當時皇上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你和母親身邊,就用那種痴痴的眼神盯著你熟睡的臉,緩緩點頭說朕知道,朕從第一次抱起鸞鳳時就發現了。是悅榕回來了。”

“當時哀家只是去換身衣裳,回來時站在梨樹下看著,看著那兩張激動的臉,哀家有多絕望。喜歡?蘇鸞鳳,你讓哀家如何喜歡你?”

“別說哀家對你不公平,先皇、父親、母親、兄長,這些人又何曾對哀家公平過啊!”

太后因為過於激動,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

聽完太后講述完她的人生經歷,蘇鸞鳳從一開始的震驚,到迷茫,再到無措。

方才沒說出口的“什麼”,此刻依舊卡在喉嚨裡,只是再沒有追問的勇氣。

原來,她從小到大所獲的一切偏愛,從來不是因為她是蘇鸞鳳。

也不是因為她是先皇的長女,僅僅是因為她長著一張像孫悅榕的臉。

原來,太后對她的冷淡、疏離,甚至隱隱的敵意,從不是無憑無據,而是積壓了半生的恨意,全都轉嫁到了她這個“替身”身上。

她一邊是他人用來傾注愛意的替身,一邊是他人用來發洩恨意的替身。

那她出生在這個世界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她敬重的父皇,對真正的她,到底又存著幾分真心?

蘇鸞鳳突然就迫切地想要離開這裡。

“對,離開。”

蘇鸞鳳嘴唇哆嗦著,呆滯的眼眸動了動,手撐著地面,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

可腿上像綁了鉛,剛撐起一寸,就整個人往下塌。

她發現自己的手腳不受控制了。

她很害怕,甚至連聲音都開始顫抖,只依賴此刻她最想依靠的人:“蕭……長……衍,能不能扶扶我?”

此刻在蕭長衍面前的,不再是那位總是自信閃耀的長公主,而是一個破碎、需要人呵護的可憐人。

那從蘇鸞鳳眼角掉下來的晶瑩眼淚,如同一滴熱蠟,滴在蕭長衍的心尖。

他怎麼可能忍心不去扶?

蕭長衍收起了劍,彎下身,一把將蘇鸞鳳抱在懷裡。

蘇鸞鳳小小的一隻縮在蕭長衍懷裡,體型只有蕭長衍的一半,蕭長衍彷彿輕易就能將她完全覆蓋。

“長衍,帶我走,我想回府,離開這裡,離開這裡。”蘇鸞鳳雙手攬住蕭長衍的脖子,垂著雙眸,破碎地請求著。

高傲的長公主,彷彿頃刻間被擊碎了所有傲骨,此刻只是一灘需要重塑骨頭的肉泥。

可可想而知,被擊碎傲骨的那一刻,會有多痛。

蕭長衍聲音沙啞,抱著蘇鸞鳳的手臂越發收緊,憐惜地牢牢接住她的請求,給她所有能給到的安全感:“好,我現在就帶你走,回府。回府後讓夏荷給你做蜜汁燒雞。”

“嗯。”蘇鸞鳳把臉靠在蕭長衍的胸膛,緩緩閉上眼睛。

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只有這樣,她才感覺自己此刻還活著。

皇上望著蕭長衍和蘇鸞鳳往宮殿外走的身影,不放心地往前追了兩步,而後又停了下來,扭頭看向同樣跌坐在地上的母親。

他緩緩往回走,聲音複雜:“你為何要和阿姐說這些?說也就算了,為何還要把父皇將阿姐當替身的這一段說出來?你明明知道,阿姐最敬重父皇。”

“因為恨啊。”太后陰惻惻地抬起雙眼,“而且哀家所說句句屬實,蘇鸞鳳以為先皇對她的溺愛,根本就不純粹。否則,他明知道哀家對她不好,為何臨終前還要叮囑蘇鸞鳳,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和哀家反目?”

“先皇不過是自私罷了,他只想護住心愛之人情感替身,以及心愛之人的容貌替身,一同留在世上。”

太后這句話雖然帶著揣測,可說得也不無道理,皇上無從反駁。

他繼續望著坐在上面的婦人,如此說來,她也是個可憐人。

“事情已經發生,對錯難以評判。”

皇上幽幽地嘆息一聲。

“母后,您能否告訴朕,您到底用了什麼法子,讓阿姐失去記憶的?秀兒的父親到底是誰?您告訴朕,朕讓您後半輩子安樂無虞。”

太后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嘴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漠然:“如果哀家不說呢?”

皇上的心重重地往下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然堅定。

“那朕不會請太醫給您,所有太后的待遇全部取消,宮殿裡不會有炭火,不會有宮人照顧,只會給您三餐饅頭,保您不死。”

“朕會把您宮裡所有的宮人都關押起來,每日當著您的面審問,直到您說出真相,或者他們其中一人說出真樣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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