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四人去,兩人回(1 / 1)
泔水車緩緩駛離京城,最終停在了一處偏僻之地。
四周古木參天,寒風在林間穿梭呼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被人攙扶著,從泔水桶中慢慢起身。
他渾身沾滿了汙穢的爛菜葉子與白米飯,頭髮凌亂不堪,早已沒了往日高高在上、談笑間盡是儒雅風流的名士模樣,只剩滿身狼狽。
“首輔大人,我們總算逃出來了,接下來該往何處去?”
除了趕車的泔水車車伕,還有幾個打扮成尋常百姓模樣的男子圍了上來,為首的壯漢對著溫棲梧躬身行禮,開口詢問道。
溫棲梧倚著手下的攙扶,不甘地望向京城的方向,又轉頭看向邊關,沉聲道:“想要東山再起,我們只能去邊關。不過在此之前,我必須想辦法重新聯絡上太后。”
從牢裡出來,東躲西藏,雖然危險,也聽到了不少關鍵訊息。
太后竟被皇上與蘇鸞鳳逼得自盡。
太后與蘇鸞鳳本就勢同水火,經此一事,必然對蘇鸞鳳恨之入骨。
而皇上一心偏袒蘇鸞鳳,太后自然也會連帶怨恨皇上,如此一來,他若想推翻蘇淵,太后定然不會反對,雙方合作的機率,足有九成。
“那我們先找個地方暫且落腳吧。”為首的壯漢左右環視,謹慎地提議。
此時,趙慕顏正一路跟蹤而來,藏身於樹蔭之後。
她手指緊緊扣著樹幹,將溫棲梧與手下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稍一猶豫,便從暗處走了出來。
“誰在那裡?”聽到動靜,本就戒備森嚴的眾人立刻拔劍出鞘,目光如利劍般直刺趙慕顏。
溫棲梧也皺著眉打量著眼前的女子,只覺得這姑娘端莊溫婉,看著十分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趙慕顏款款向溫棲梧行了一禮,從容自報家門:“溫首輔,小女子趙慕顏,是蕭長衍的師妹。我並無惡意,此番前來,是想與首輔做一樁交易。”
“哦?不知是什麼交易,竟讓趙姑娘如此費心,追至此處?”溫棲梧眯起雙眼,臉上露出了濃厚的興趣。
若是在他還身居高位、陰謀未敗露之時,趙慕顏來找他談交易,他並不會覺得奇怪;可如今他已是喪家之犬,這女子卻依舊追來,反倒讓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趙慕顏也不繞彎子,她清楚,想要促成交易,必先拿出誠意。
她直視著溫棲梧的眼睛,緩緩說道:“我有一處居所名為楓葉居,那裡偏僻安靜,又有大將軍府作保,官府絕不會前去盤查,首輔大人可帶手下先去那裡暫住。”
“我恨蘇鸞鳳,也憎惡蕭長衍,可我勢單力薄,根本無法撼動他們。因此,我願意做你的內應,只求溫首輔能早日東山再起,幫我了卻心願。”
“哈哈,原來是因愛生恨。”溫棲梧凝視著趙慕顏許久,忽然笑了起來,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趙慕顏自認為自己的心思藏得極好,可在官場沉浮大半生的溫棲梧眼中,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般淺顯。
被一語點破,趙慕顏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卻強壓下心中的羞惱,沒有與溫棲梧撕破臉,只是定定地望著他,問道:“不知溫首輔對這樁交易,是否感興趣?”
“趙姑娘如此有誠意,溫某若是不接下這橄欖枝,豈不是辜負了姑娘的一片心意?溫某向來憐香惜玉。”
溫棲梧臉上的打量漸漸化作溫柔的笑意,依舊是那副風度翩翩的模樣,只可惜身上汙穢的衣衫,終究讓這份溫柔打了折扣。
見溫棲梧答應,趙慕顏稍稍鬆了口氣,當即提出在前頭帶路。
她答應蕭長衍要在天黑前趕回長公主府,不敢多做耽擱,將溫棲梧一行人送到楓葉居門口,簡單交代了幾句,說明日會想辦法再來,便匆匆轉身,朝著京城的方向趕去。
為首的壯漢望著趙慕顏遠去的背影,神色陰冷,不放心地對溫棲梧道:“大人,這女人會不會轉頭就去告密?”
“絕不會。”溫棲梧語氣篤定,“早有傳聞,蕭長衍身邊有位痴情師妹,苦等了近二十年,卻終究被蘇鸞鳳截胡,換作是我,也會心生怨恨、徹底崩潰。”
“更何況,我從她眼底,看到了野心,一種想要毀滅一切的野心——她恨蘇鸞鳳,恨蕭長衍,恨不得他們身敗名裂,自然不會放過任何能扳倒他們的機會,更不會輕易告密壞了自己的大事。”
溫棲梧分析得頭頭是道,可那為首的壯漢卻並未鬆口氣,反倒滿臉嫌惡地皺起眉頭,語氣不悅地說道:“得不到就要毀掉,這般心性,也太可怕了。”
情之一字,向來最是磨人,也最是可怕,能讓人褪去所有溫柔,變得偏執而瘋狂。
時間轉眼便到了十二月,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待到夜幕徹底降臨,天空中漸漸飄起了細小的雪粒,落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為這寒冬更添了幾分清冷。
與趙慕顏一同進京的,還有一男一女。
女子的兩側臉頰被風雪凍得通紅,男子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臉頰同樣通紅,甚至凍出了凍瘡,一看便是一路風塵僕僕、歷經風雪趕來。
兩人勒住馬繩,身手矯健地跳下馬背。
府門口的守衛立刻上前迎了上來,待看清二人的容貌後,連忙躬身行禮:“參見宸榮公主、冬松大人。”
“起來吧。”蘇秀兒語氣平淡地說道,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守衛起身,府門內的下人也紛紛上前見禮,其中一個機靈的下人,立刻轉身快步跑進府內報信,口中不停喊著:“宸榮公主回來了!宸榮公主回來了!
”他們這些下人,雖不知蘇秀兒此次出遠門去了何處,卻也清楚公主此行不易,如今公主平安歸來,無論如何都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訊息傳得極快,最先得知蘇秀兒歸來的是春桃,緊接著便是蘇鸞鳳,最後才傳到蕭長衍耳中。
彼時,蕭長衍正親手為蘇鸞鳳煲湯,聽到蘇秀兒歸來的訊息,握著湯勺的手不由得微微攥緊,指節泛白。
他本不介意蘇鸞鳳生命中有過別的男人,即便蘇秀兒是她與沈臨所生,他雖有幾分膈應,也能試著愛屋及烏。
可當他得知,蘇秀兒竟是蘇鸞鳳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玷汙後生下的孩子時,那份膈應便多了幾分憎惡,對蘇秀兒的感情,也變得愈發複雜起來、
既有對蘇鸞鳳的心疼,也有對這孩子出身的介意,更有幾分難以言說的彆扭。
夏荷正在一旁做香酥雞,將整隻雞醃漬妥當,正要放入油鍋中炸制,看見蕭長衍神色晦暗不明、周身氣壓低沉,心中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
她雖不清楚其中的具體緣由,卻也隱約知道,蘇秀兒並非蕭長衍的親生女兒。
如今蕭長衍與蘇鸞鳳的關係日漸明朗,往後這繼女與繼父,終究要朝夕相處、一同生活,難免會有隔閡。
夏荷解下腰間的圍裙,裝作什麼都未曾察覺的模樣,笑著提醒道:“大將軍,小主人回來了,我們一同去府門前迎一迎吧。”
“嗯。”蕭長衍淡淡應了一聲,緩緩放下手中的湯勺,暗中輕吐了一口濁氣。
他在心中默默告誡自己,即便心中有憎惡、有介意,也要試著與蘇秀兒好好相處。
他不能讓鸞鳳難過,更何況,蘇秀兒此次離京前往百麗谷,本就是為了給他尋藥。
百麗谷……那是他二十多年來從未再踏足過的地方,不知如今早已物是人非,還是依舊如當年一般。
藍老與初藍聖女,不知如今安好與否?
若是當年沒有他們出手相助,恐怕他早已不在這世上了。
這般想著,蕭長衍原本對去迎蘇秀兒毫無興致的臉上,漸漸多了幾分期待,腳步也不由得加快了許多。
蘇秀兒與冬松剛走到第二道門,快要踏入走廊時,便遇上了前來迎接的蘇鸞鳳。
蘇鸞鳳身著一身正紅錦襖,衣料是極為難得的雲錦,上面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樣,金線勾勒的花瓣在廊下微光中流轉,襯得她肌膚勝雪、瑩白透亮。
她往日便自帶幾分媚態的眉眼,又因昨晚與蕭長衍春宵一度、久旱逢甘露,愈發顯得嫵媚動人,上挑的眼尾似含著一汪春水,沒有半分刻意做作,卻自帶勾人魂魄的力道。
便是廊下值守的小廝,無意間抬眼瞥見,也不由得愣了神,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生怕驚擾了這抹耀眼的豔色。
“娘。”蘇秀兒跨過門檻,抬眼便望見了那抹耀眼的紅色,鼻尖微微一酸,連日趕路的疲憊與心中的委屈,在看到母親的那一刻,瞬間卸去了大半。
“小渾蛋,你可算回來了。”蘇鸞鳳停在蘇秀兒面前,沒有急著將她攬進懷裡,而是用目光快速掃過女兒的全身,細細打量著她。
當看到女兒凍得通紅的臉頰時,她眼底瞬間閃過一絲心疼,指尖輕輕撫上那片冰涼的肌膚,語氣卻故意帶著幾分嗔怪:“這一趟出門,想必吃了不少苦頭吧?”
“不苦。”蘇秀兒倔強地搖了搖頭,可當鼻尖縈繞著母親身上熟悉的薰香,感受著那份久違的暖意時,眼眶還是不由得一熱,主動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了蘇鸞鳳的腰。
蘇鸞鳳任由女兒抱著,手輕輕拍打著她的肩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的冬松身上,心中的疑慮悄然升起。
她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
秀兒一向要強,自從四歲能滿地跑開始,便極少這般黏著她。
這般緊緊抱著她的模樣,她都記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就連當初魏澤明背叛她,秀兒都能咬著牙扛過去,拿得起放得下,如今這般脆弱黏人,定然是這一趟旅途,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變故。
她心中暗暗思忖:沈回不在,沈臨也不在。
沈臨這人雖說平日裡不著調,可在大事上向來靠譜。
這一趟秀兒出遠門,他若是回來了,絕不會不將人護送回府,就離去。
還有沈回,他與秀兒本就兩情相悅,此次秀兒離京,他怎會不一同回來?
難不成,他們二人在百麗谷出了什麼事?
蘇鸞鳳壓下心中的疑慮,沒有當場開口點破。
她知道秀兒的性子,若是不想說,即便追問,也問不出什麼,不如等過後再問冬松。
待到蘇秀兒從她懷裡緩緩退開,蘇鸞鳳才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女兒的鼻尖,語氣溫柔:“娘知道你想娘了,娘也想你。”
蘇秀兒垂著頭,沒有抬眼去看蘇鸞鳳的神色,像是怕娘看穿自己眼底的異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一旁的冬松適時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屬下冬松,參見長公主。我們此次前往百麗谷,一切平安,只是初老年紀已大,不願離開谷中,只給了一些解百毒的丹藥,讓屬下帶回。”
“另外,回京的路上風雪頗大,小主人受了些風寒,還請長公主放心。”
冬松依舊隻字未提沈臨與沈回的下落,蘇鸞鳳心中的疑慮更甚,卻依舊不動聲色。
她抬手替蘇秀兒拂去肩頭的雪粒,眼波流轉間,媚態未減,語氣卻多了幾分沉穩:“辛苦你了,冬松。你先下去歇息吧,晚些時候,本宮自會有賞賜。”
說罷,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蘇秀兒身上,眼尾的媚色中揉進了滿滿的疼惜,伸手握住女兒冰涼的手,柔聲說道:“快進府吧,娘讓廚房燉了薑湯,還有你愛吃的點心,暖暖身子。”
蘇秀兒點點頭,任由母親牽著自己往裡走,眼角的餘光無意間瞥見遠處快步走來的身影,正是蕭長衍。
他身上還帶著煲湯的暖意,目光落在蘇鸞鳳身上時,先被那抹耀眼的紅衣與她眼底的媚色晃了晃,神色瞬間柔和了幾分。
隨即視線移到蘇秀兒身上,那份柔和又被複雜的情緒取代,卻還是放緩了腳步,走上前,放柔了聲音:“終於把你盼回來了。”
“蕭大將軍,你已經好了啊,這樣也好。這個解百毒的丹就用不上了,這樣也好,我還擔心它起不了作用。”蘇秀兒上下打量著已經不再一瘸一拐的蕭長衍,絮絮叨叨的說著。
蕭長衍皺了皺眉,看向蘇鸞鳳。
蘇鸞鳳恰好與蕭長衍四目相對,她讀懂蕭長衍眼底的疑惑。
這般沉悶的蘇秀兒,就連蕭長衍都看出她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