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重家輕名李錦繡甘獻身(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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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裡,一直目送著陳伯和張副官離開,李錦繡才將一直端著的那口氣呼了出來,張副官骨子裡和家裡那群常來的討債流氓沒有任何區別,無非打扮和樣子不同,但說話的語氣和看她的眼神,都像極了潑皮無賴。

大戶人家怎麼也會遇到這樣的人和事?陳老爺又為什麼一直要把她推到前面應付。

一個個問題讓李錦繡的腦袋彷彿被脹滿了一樣,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至少這一次她算是應付過去了,至於應付的如何,是否妥當,已經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的了。

陪伴自己左右的陳伯送張副官離開,一直沒有回來,正廳裡,此時此刻只剩下她一個人,李錦繡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下。她打量了一眼正廳的佈置,恢宏高大的廳堂裡,掛著陳家祖宗的畫像,兩邊擺著的瓷器與花瓶明顯是昂貴的古董,正廳的太師椅和兩邊擺放的桌椅板凳從色澤上就透著古樸和沉重,暗暗泛起的金色,顯示著它不凡的身價。

這就是陳家,在寧波府能夠跺腳顫三顫的家族,可誰又知道,這個家族此時此刻已經面臨後繼乏人的危機。

無錢可以再賺,無人呢?一直以來傳宗接代這件事都被當做中國人的頭等大事,可眼前,這個大家族卻面臨這樣的危機,在李錦繡看來,這簡直就是無法跨越的天塹和絕境。

想到這裡,她不由地談了口氣,隨後起身準備離開正廳,可就在她剛剛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陳伯卻忽然從後堂走了出來,出聲叫住了李錦繡。

“少奶奶,老爺想見您!”陳伯喊停了李錦繡,一臉謙卑地說道,看著從後堂出來的陳伯,李錦繡知道,陳伯在送走張副官之後,肯定已經去見過老爺了,她與張副官之間的對話,應該也已經被陳伯原原本本地轉達,老爺叫她,無非也是兩個可能,她應答得體,得到讚揚,應答的不對,得到懲罰,無論哪種結果,對於李錦繡來說,也都是必須要面對的。

李錦繡面對謙卑的陳伯,微微點點頭,轉身在陳伯的帶領下向後堂走去。

戀人穿過正廳和花園,很快來到陳廷恩休息的後堂,相比於少爺的宅院,這裡明顯寬敞了很多,直射進來的陽光照的整個天井通明瓦亮,但光芒卻生生被暗色的門窗壓住,似乎一點也無法透入房間內。

陳伯將她帶到房間門口,向裡面同傳了一聲之後,就小心開啟門將李錦繡請了進去,隨後又恭謹地關上房門,忠實地站在門口守候著。

剛剛適應了門外光芒的李錦繡,忽然進入房間內,眼睛一片花白,直到片刻後,才看清楚眼前的房間裡,陳廷恩正在和一個丫鬟忙碌著。

陳廷恩端坐在房間內的躺椅上,一名丫鬟正在他的指導下,整理著腳上的創口,看到陳廷恩的腳,李錦繡被嚇的退後了兩步,那是一雙怎樣的腳啊,已經五個已經發黑的腳趾圍繞著腳面掛著,就彷彿幾條吸血蟲一樣,黑色已經蔓延到腳背,似乎有往上走的驅使,而原本神態嚴肅的陳廷恩,此刻卻彷彿去掉半口氣一樣,虛弱地鋪在躺椅上。

看到李錦繡的樣子,陳廷恩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

李錦繡遲疑著找到角落坐下,眼看著丫鬟熟練地位陳廷恩已經發黑的腳趾上塗抹藥膏,然後再次用裹腳布將陳廷恩的腳重新纏上。

“小翠是個啞巴,是陳伯從外面買來的丫鬟,用了很多年,勝在忠心,等我死了,你給她買套院子,買兩畝田,找個本分的男人入贅,算是我對她的報答。”陳廷恩看著李錦繡,低聲淡淡地說道。

“是,老爺”李錦繡聽著一凜,但依然強忍著起身點頭萬福。

一旁,小翠對此不聞不問,並不知道,她的一生早已經在兩人簡單的對話中安排好了。

“知道你父母為什麼要賣你嗎?”陳廷恩微微睜開眼,看著李錦繡,淡淡地問道,他的問話讓李錦繡一臉意外,心中更是波瀾起伏。

是啊,對自己那麼好的父母為什麼要賣自己?這一直是讓李錦繡無法釋懷的問題,小時候,即便是家裡已經中落,但父親依然對她甚好,後來雖然染上了毒癮,但只要清醒的時候,也會輔導她的功課。

母親更是溫和,雖然家裡日漸貧困,但依然時時刻刻教導她,李錦繡的女紅就是母親手把手教出來的。

就是這樣的父母,卻為什麼要賣了她?這是李錦繡一直想不明白的問題。

如果之前父母和她說了,哪怕是讓她為家裡付出,為了弟弟妹妹們奉獻,她也心甘情願,可她卻在被嫁入陳家之前,沒有聽到任何這樣的話語。

此時此刻,聽到陳廷恩的詢問,李錦繡不禁心潮澎湃,她強壓著內心的激動和哀怨,輕輕搖了搖頭。

“你父母也遇到了難處,是個出色的女子,覬覦你的人多,你父親又因為染了毒癮,落入人家的圈套,逼他拿你抵債,若果是個好人家,你父親也會答應,但聽說對方是個傻子,三年掐死了七個媳婦,所以你父親一直強壓著沒有答應,直到對方找上門來。”陳廷恩輕聲說道,就彷彿在議論與生死毫無關係的事情。

“恰好陳壽想要衝喜,這件事就讓我接了下來,得罪人與否暫且不論,我也是存著私心。”陳廷恩忽然睜開眼看向李錦繡,語氣中多了一份凝重。

“請父親示下。”終於,李錦繡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低聲詢問道。

“張家就是逼著你們家,要娶你回去的那戶人家。”陳廷恩緩緩說道,“張家偏房的兒子,出生的時候胎裡帶了毛病,時常會發瘋,發瘋了就要打人,張家本就捨棄了這個孩子,只希望他能留個後。”

陳廷恩說話的語氣緩慢悠長,聲音低沉到需要屏氣才能聽清楚,李錦繡端端坐著,壓抑著自己的呼吸,一字一句地聽著陳廷恩的訴說。

“後來你父親求到我頭上,我本想跟壽兒娶一房媳婦,只要人端正,品行要就可以,其他的我也不強求了,差人看了你的人品,我是相中的,只是為了避免和張家發生矛盾,我才一直沒有應允,只是後來,你父親擔憂你的生死,格外又來求了我幾次,我才勉為其難答應下來,只可惜,壽兒沒有這個福氣啊。”想到早亡的兒子,陳廷恩心緒波動,眼眶也不由地溼潤了。

看到這一幕,李錦繡又想到了自己的父親,一直壓抑的思家之情,也瞬間被喚起,熱淚從眼中湧出,大滴大滴地從眼中落下。

兩人相坐垂淚,良久,陳廷恩才擦了擦眼角,抬起頭看向李錦繡。

“家裡的事,託付給你了,有些事,你要幫著照料,有些事,該承擔的你要承擔,孃家,也要接濟,但要分明。”陳廷恩說著,揮了揮手,李錦繡應允了一聲,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但是在剛剛走到門口的時候,卻被陳廷恩叫住。

“錦繡!”陳廷恩慢悠悠地喊了一聲,李錦繡連忙回頭。

“把你罩甲上的第一粒釦子上的白玉給我。”陳廷恩指了指李錦繡外套上的那隻釦子,淡淡地說道。

李錦繡穿的衣服,是陳府內製的衣服,罩甲上的扣子是鑲白玉的鎏金蝶戀花,李錦繡不知道陳廷恩為什麼想要她衣服上的扣子,但心思單純的她沒有多想,就伸手將釦子上的白玉扯了下來,小心放在桌子上。

“你走吧,記得,小心張家。”陳廷恩揮了揮手,不再留李錦繡,後者也忙不迭地離開這個讓她大氣也不敢喘的書房。

目送著李錦繡離開,陳廷恩看著几上的那裡白玉,露出淡淡的一抹冷笑。

剛剛他跟李錦繡說的話,有真有假,張家的孩子是個傻子是真的,掐死人也是真的,張家向李錦繡父親提親的事情也是真的,李錦繡父親求陳廷恩的事情卻是假的。

兩人確實見過兩面,第一次上門提親,第二次親家相間,其間不過是討價還價和禮尚往來而已,但在陳廷恩的話語中,卻被描述成陳家為了救李錦繡的命而得罪了張家。

至於後續為什麼要把李錦繡殉葬,又為什麼有其他事端,這些事陳廷恩是不屑於和李錦繡解釋的,也沒必要解釋,因為他相信,只要李錦繡心中坐實了張家的形象,那麼以後這些問題都會被她自己用想象力補全的。

至於,几上的那粒釦子,就讓它留在那裡吧。

相信,收拾屋子的下人,會差距到這粒本不屬於這個房間的扣子,至於這個釦子為什麼在這裡,下人們的嘴會傳神地為它的出處補充一個完整的故事。

喪子但依舊堅挺的家主,和年輕新寡的兒媳,外加房間裡一粒遺落的衣服釦子,陳廷恩相信,這些下人們一定會編出一個五顏六色的香豔故事。

故事裡的主角自然是兒媳與他,結局就是,所有人會對李錦繡獲得的權力不再質疑。

至於,兩人的名聲?

哈,在家族的興衰面前,名聲這個東西,又價值幾何啊?

陳廷恩已經沒有兒子,沒有了健康,沒有了未來的希望,這個時候的男人,除了為家族著想之外,就只剩下對對手的毀滅。

至於其他,都不在陳廷恩的考慮範圍之內。

“李錦繡,就讓我這個公公,和你唱一出漂亮是雙簧吧!”陳廷恩想到這裡,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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