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秦巧兒(1 / 1)
“葉淵,幾位夫子找你說什麼了?”
餘夫子前腳剛走,蕭斌便從不遠處湊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好奇。
葉淵看了他一眼,淡然道:“吳教諭讓我晚上作詩。”
蕭斌聞言,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古怪起來,他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那你可一定要好好作!今晚在晚宴上表演的,可是紅鑾樓新晉的花魁,秦巧兒!”
葉淵眉梢微挑:“難道這秦巧兒有什麼特殊不成?”
“那可是個奇女子!”
蕭斌解釋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驚歎與八卦,“她本不是青樓之人,乃是朝廷工部員外郎秦瑜的千金,自小便精通琴棋書畫,才名遠播。”
“只是去年,她父親秦瑜來咱們晉陽州府監督礦石開採,誰料礦洞突然坍塌,當場便身死其中。”
“秦家老小千裡迢迢前來迎靈,卻在半路遇上了山匪,家財被洗劫一空,連回京的路費都沒了。”
“那秦巧兒,便在澤川縣賣身葬父。憑著一手出神入化的琴術,短短時日,便引得無數貴公子追捧!”
蕭斌說到此處,語氣裡多了幾分敬佩:“因她出身清白,又言明只賣藝不賣身,加上賣身葬父的孝舉,不知感動了多少公子哥,都嚷嚷著要為她贖身,迎娶入門呢!”
他頓了頓,看著葉淵,神色變得凝重起來:“所以……今晚的晚宴,她肯定是所有人的焦點。這詩要是作好了,自然是錦上添花。可要是作得不好,那你得罪的,可就是秦巧兒身後那一大群追捧她的公子哥了……”
葉淵聞言,不禁有些無語。
作一首詩,竟還有這等麻煩事?
不過,身為千金小姐,卻一朝家破人亡,流落風塵,賣身葬父,這秦巧兒的命運,確實坎坷。
只是,葉淵心中亦有一絲疑慮,他皺眉道:“工部員外郎,乃是正五品的大員。就算意外身死,朝廷自有撫卹,家人也不至於淪落到這般田地吧?”
蕭斌嘆了口氣,解釋道:“這秦瑜出身布衣,是開寶十七年的進士,並非世家大族出身,連寒門都算不上。而且,他膝下無子。”
“人走茶涼,他人都死了,在朝中又無甚根基,自然無人願意出手相助。”
葉淵聽完,默然不語。
片刻後,他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唏噓。
……
黃昏時分,夕陽的餘暉為蘭亭周遭的湖光山色,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
官道之上,一列車馬緩緩駛來,儀仗鮮明,正是澤川縣令杜中林的官駕。
隨行的,還有縣丞、主簿等一應縣衙官吏。
畫舫之上,吳教諭當即便領著柳院長等四位院長,以及眾夫子,快步迎了上去,分列兩旁,恭敬等候。
遠處,各個書院的學子們都已停下交談,紛紛駐足遠眺,神色間帶著敬畏與好奇。
現在還不到他們這些學子拜見的時候,需得等縣裡的諸多大商賈抵達,眾人移步至蘭亭東側的天元酒樓舉行晚宴後,才輪得到他們登場。
“葉淵,快看。”
蕭斌湊到葉淵身邊,壓低了聲音,抬手遙遙指著正被一眾夫子簇擁著登上畫舫的官員們。
“為首那個穿著緋色官袍,身形微胖,一臉和氣的中年人,就是咱們的縣令大人,杜中林。”
“他旁邊那個,身材瘦高,面色嚴肅,留著一撮山羊鬚的,是縣丞何濤大人。”
“再旁邊那個,尖嘴猴腮,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看著就精於算計的,便是主簿黃啟元,黃彥明他爹!”
“最後那個,身形魁梧,滿臉橫肉,腰間佩著刀的,是巡檢司的司長吳尤龍,管著全縣的治安捕盜。”
介紹完一眾縣衙主官,蕭斌嘿嘿一笑,臉上帶著幾分自豪,繼續道:“咱們澤川縣,在晉陽州府下轄的十一縣裡,富庶程度,那可是穩坐頭把交椅的!”
“所以這詩會,看著是風雅之事,其實也是個銷金窟。”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道,“每年在詩會上買詩的錢,最後都會被縣令大人當做善款捐出去,少說十幾萬兩,多的時候,幾十萬兩都有!”
說著,蕭斌用胳膊肘撞了撞葉淵的肩膀,擠眉弄眼地打趣道:“說起來,去年這善款榜的榜首,就是你們王家!為了給王家布坊買一首詩,一口氣捐了十萬兩白銀!”
葉淵聞言,心中著實一驚。
十萬兩,只為買一首詩揚名?
他之前只知王家是澤川首富,卻未曾想,這“首富”二字的含金量,竟是如此之高。
如此看來,王家的財力,即便放眼整個晉陽州府,怕也非等閒之輩。
念及此,葉淵心中一動。
王家既然如此看重詩會,今晚的晚宴,必定在受邀之列。
那……自己那位便宜夫人,王思語,今晚會來嗎?
……
畫舫之內,觥籌交錯。
縣令杜中林與柳院長等四位院長一番客套,言語間滿是期許與勉勵。
片刻後,杜中林撫須一笑,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本官記得,去歲詩會採風,至晚宴開席前,各院學子已然作出了三十餘首詩詞。不知此次採風,又有幾多佳作啊?”
此言一出,畫舫內的氣氛微微一滯。
吳教諭上前一步,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拱手道:“回稟縣尊,時至此刻,共得詩……五首。”
“嗯?”
杜縣令臉上的笑容一僵,眉頭微蹙,頗為訝異:“才五首?這是為何?”
一旁的縣丞何濤亦是滿臉不解,那張嚴肅的瘦臉上,憂色一閃而過:“莫非……這一屆的學子,才情遠不如上一屆?”
“非也,非也。”
吳教諭連忙擺手,笑道,“正是因為有學子即興作出了一首詩,太過驚才絕豔,以至於其餘學子,皆不敢再輕易獻醜了……”
“哦?”杜中林頓時來了興致,驚訝道,“竟有此事?是何人所作?快快拿來與本官一觀!”
吳教諭道:“乃是同濟書院的學子,葉淵!”
說著,他便將早已備好的那張宣紙,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杜中林接過,與身旁的何縣丞一同看去。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詩句入眼,杜中林與何縣丞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掩飾不住的讚歎與驚喜!
“好詩!好一個‘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杜中林擊節讚歎,滿面紅光。
何縣丞亦是連連點頭:“此詩氣魄宏大,意境高遠,當為絕唱!”
唯有主簿黃啟元,在聽到“葉淵”二字時,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中便閃過一絲驚疑。
他湊上前去,目光落在宣紙末尾的署名上,心中猛地一沉。
若他沒有記錯,王家那個在同濟書院讀書的贅婿,似乎……就叫葉淵?
黃啟元抬起頭,試探著問道:“吳教諭,此葉淵,可是王家那位……贅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