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圖窮匕見,後知後覺(1 / 1)
魏和尚上前,對著趴在桌上的李雲龍推了推,沒丁點反應。
他又把耳朵湊到李雲龍嘴邊,那呼嚕聲震得他耳膜嗡嗡響。
魏和尚這才直起身,對著臉色鐵青的楚雲飛,很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長官,俺家師長這酒品……就這樣。一喝多就睡,雷都打不醒。”
魏和尚撓了撓後腦勺,憨厚的樣子像個不知所措的莊稼漢。
“要不,俺先扶他下去歇會兒?”
楚雲飛看著爛醉如泥的李雲龍,眼皮子不受控制地跳動。
他精心準備的一場試探,一場談判,竟變成了一場純粹的拼酒。
所有說辭、所有條件,全都被李雲龍用最粗野的方式給堵了回去。
一股無力感,混雜著被愚弄的怒火,在他胸口翻攪。
他擺了擺手,聲音裡透著壓不住的疲憊。
“帶他下去吧。”
“好嘞!”
魏和尚應了一聲,走到李雲龍身邊,像拎個裝滿糧食的麻袋,一隻手就把李雲龍架了起來,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樓下走。
雅間裡,只剩下楚雲飛和孫銘兩人。
孫銘看著滿桌狼藉,低聲罵道:“團座,這李雲龍就是個滾刀肉!存心來搗亂的!”
楚雲飛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魏和尚把李雲龍扔上馬背,然後自己也翻身上馬,兩人一前一後,慢悠悠地朝著太原的方向晃盪。
那副樣子,哪裡有半點急事。
楚雲飛的拳頭,在窗欞上捏得骨節發白。
不對勁。
李雲龍這番做派,太反常了。
就算他是個混不吝的土匪性子,也不該在這種關乎地盤劃分的大事上,如此胡攪蠻纏。
這不像是來談判,更像是在故意演戲。
演給誰看?
演戲的目的又是什麼?拖延時間?
他為什麼要拖延時間?
一個個疑問在楚雲飛腦子裡盤旋,他感覺自己抓到了什麼,但那線頭滑不溜手,怎麼也抓不牢。
他只覺得心裡一陣陣發慌,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大事,正在暗中發生。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軍官,連門都忘了敲,直接撞了進來,臉色煞白,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
“團……團座!”軍官的聲音都在發顫,“出……出大事了!”
孫銘立刻呵斥:“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軍官沒理他,直接把電報遞到楚雲飛面前。
“剛剛收到我們布在井陘一帶的眼線急報!八路軍主力……正在大舉向北開進!”
“什麼?”
楚雲飛一把奪過電報。
電文很短,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燙得他眼睛生疼。
“……丁偉部、孔捷部,約兩萬餘人,裝備精良,於昨日夜間透過井陘,正沿平漢線高速向北機動,前鋒已至石門……軍容鼎盛,不似拉練,更像戰略轉移……”
楚雲飛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井陘……石門……平漢線……向北!
他猛地回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釘死在牆上的華北地圖上。
手指顫抖著,從太原,劃過井陘,再到石門,最後像被釘子釘住一樣,停在了那片廣袤的關外大地上。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李雲龍這場漏洞百出的表演,這場莫名其妙的鴻門宴,根本不是為了太原!
他是在用自己,用這場酒局,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他像個在臺前賣力耍猴的江湖藝人,而真正的好戲,早就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幕後,悄無聲息地上演了!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不,這比暗度陳倉更狠毒!
這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打著“喝酒敘舊”的幌子,完成了一次足以改變整個華北戰局的戰略機動!
而他楚雲飛,這個自詡高明的棋手,卻成了對方棋盤上,最可笑、最愚蠢的一顆棋子。
一枚用來掩護對方主力過河的卒子!
一股熱血猛地湧上喉頭,楚雲飛眼前一黑,身子劇烈晃動,一口血直接噴了出來。
殷紅的血,濺在地板上,也濺在了他筆挺的軍服上。
“團座!”孫銘大驚失色,連忙扶住他。
“李雲龍……成才……”
楚雲飛推開孫銘,手撐著桌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
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平靜和算計,只剩下被徹底碾碎的自尊和滔天的怒火。
他輸了。
從太原城下,到這張酒桌上,他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和李雲龍這個莽夫鬥法,現在才明白,那個一直躲在李雲龍身後的年輕人,那個叫成才的參謀長,才是真正執棋的人。
“備馬!”楚雲飛嘶吼著,聲音都變了調。
“團座,您要去哪?”
“追!”楚雲飛的眼睛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我要親口問問他李雲龍,他到底想幹什麼!”
……
另一邊,回太原的土路上。
李雲龍哪裡還有半點醉意。他坐在馬背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心情好得像是大年初一。
“師長,您這演技,不去唱戲都屈才了。”魏和尚跟在旁邊,咧著大嘴直樂。
“那是!”李雲龍得意地一揚馬鞭,“對付楚雲飛那樣的假洋鬼子,就得用這招。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耍心眼。你跟他耍無賴,他就沒轍了。”
說著,他回頭看了看汾陽的方向,嘿嘿一笑。
“估計這會兒,楚雲飛那小子已經收到信兒了。不知道他會不會氣得吐血。”
話音未落,身後煙塵滾滾,數匹快馬如飛箭般追了上來。
為首一人,正是楚雲飛。
“李雲龍!你給我站住!”
楚雲飛的吼聲,隔著老遠就傳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憤怒。
李雲龍勒住馬,好整以暇地轉過身,看著策馬衝到面前,胸前衣襟上還帶著血跡的楚雲飛,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
“哎呦,雲飛兄,你這是怎麼了?喝個酒怎麼還喝出血來了?你這身體可不行啊。”
“李雲龍!”楚雲飛用馬鞭指著他,手都在抖,“你別跟我裝蒜!你的主力部隊呢?丁偉和孔捷的部隊去哪了!”
李雲龍掏了掏耳朵,一臉茫然。
“部隊?不就在太原周圍拉練剿匪嗎?我剛才不是跟你說了,我就是從北邊山裡剛回來。怎麼,雲飛兄對我們八路軍的內部訓練,也這麼感興趣?”
“你!”
楚雲飛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北邊。
“你敢說,你的部隊不是去了關外!”
“關外?”李雲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雲飛兄,你可真會開玩笑。我的人跑幾千裡地去關外幹什麼?喝西北風啊?”
他看著楚雲飛那張氣到扭曲的臉,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也變得玩味起來。
“再說了,雲飛兄,就算我的部隊去了關外,那又怎麼樣?”
李雲龍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日本人投降了,他們佔的地盤,現在都是無主之地。你們國軍能去‘接收’,我們八路軍為什麼就不能去?”
“難道這天下,還是你們蔣家的不成?”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進了楚雲飛的心窩。
是啊,為什麼不能去?
國共合作的基礎已經名存實亡,接下來就是各憑本事搶地盤。他能奉重慶的命令來搶太原,李雲龍為什麼就不能奉延安的命令去搶東北?
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楚雲飛死死地盯著李雲龍,半晌,他放下了手裡的馬鞭,臉上那種暴怒的神情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他慘然一笑。
“好……好一個李雲龍。我楚雲飛,認栽了。”
說完,他猛地一拉馬頭,不再看李雲龍一眼,帶著人,頭也不回地朝著臨汾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背影,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蕭瑟和決絕。
看著楚雲飛遠去的背影,李雲龍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和楚雲飛之間那點“棋逢對手”的情分,算是徹底斷了。
以後再見面,就是戰場上的死敵了。
他調轉馬頭,望著北方的天空,那裡,有丁偉和孔捷正在行軍的部隊,有成才為他畫下的那片工業藍圖。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塵土味的空氣,只覺得胸中那股憋了許久的豪氣,終於可以盡情地抒發出來。
“和尚,走!回家!”
“駕!”
李雲龍一夾馬腹,朝著太原城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