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番外:何寓-你來過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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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寓的襯衫後背洇了汗跡,貼在肩胛骨上,呼吸的時候布料的褶皺一鬆一緊。

他靠在牆上,整個人鬆弛得像一把收鞘的刀,但那種鬆弛不是放鬆——是把所有的鋒芒都關在鞘裡,連他自己都不願意開啟。

何盼忽然想走過去,把他嘴裡那根菸拿下來。

她站在那裡,看著何寓的側臉。

胸口的位置悶悶地疼了一下。

不是劇烈的疼,是像冰沙化在舌尖上的那種酸,漫不經心地滲開來,等你察覺的時候已經滿口腔都是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裡變形的紙杯,把剩下的冰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盼盼。”

她抬起頭。何寓站在巷子那邊叫她,手裡舉著一支新的冰沙。無花果味的,她的口味。

他走過來遞給她,低頭看了看她的手。

“剛才那杯灑了?”

她接過冰沙,咬了一大口。無花果的清甜灌進嘴裡,涼意從舌尖躥到咽喉,把那股酸壓下去了。

“嗯。”她說。

何寓沒多問,轉身往巷子外面走。

何盼跟在他身後,踩著他的影子。

他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被夕陽拉得很長,她每一步都踩在他影子的肩胛骨位置,踩下去,他又往前走,影子又移開。

她一路都沒踩中過。

天徹底黑下來之後,他們騎車到了海邊。

遊客散盡了,沙灘上只剩幾排空蕩蕩的躺椅和一把被遺忘的遮陽傘。

月亮從海面上升起來,又低又大,黃澄澄地掛在水平線上方,像是隨時要墜進海里。

何盼脫了涼鞋拎在手裡,赤著腳踩進浪花裡。

海水漫過腳背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何寓坐在沙灘上,胳膊搭在屈起的膝蓋上,手垂在半空。

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從側面看過去,額頭到鼻樑的線條鋒利流暢,下頜收得乾淨利落,喉結微微凸起,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望著海面,嘴角沒有笑,眼睛裡沒有焦距。

有當地的女人從防波堤上經過,挽著男友的手臂,卻還是忍不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何盼站在浪花裡,腳踝被海水衝得發涼。

那個女人回頭看他的樣子,忽然彎腰撿起一枚貝殼,用力朝海里扔了出去。

貝殼在月光下劃了一道弧線,落進浪裡,淺淺無聲。

她沒有去撿別的貝殼。

她站在水裡,海風吹得裙襬貼在小腿上,涼的,溼的,她一動不動地看著沙灘上那個人的側影。

何寓總是這樣。

他坐在那裡,好看得像一幅畫。

任何人都可以看他,任何人都可以被他的好看吸引,任何人都可以走過去跟他說一句話,對他笑,在他面前轉一圈,裝作不經意地碰他的手背。

他不會拒絕,他從來不會拒絕。

他只會笑一下,然後把目光移開,落在某個誰都夠不著的地方。

何盼忽然覺得自己站在水裡的樣子很蠢。

她走回沙灘上,挨著他坐下。

裙子溼了半截,腳踝上沾著沙粒,她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打了個哈欠。

那個哈欠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她需要把自己的臉藏起來。

“哥。”

“嗯。”

“你以前是不是來過這裡?”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沒有。”

“那你怎麼好像對每條路都認識似的。”

她把臉往他肩膀裡埋了埋,聲音悶悶的,

“今天在老城區,你拐來拐去的,都不用看地圖。那個拉手鼓的大叔跟我說,你敲鼓的樣子像是敲了很多年。你以前敲過嗎?”

他沒回答。

海風把他的襯衫吹起來,衣角擦過她的手臂。

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襯衫被太陽曬過之後混著海風鹹味的味道,乾乾淨淨的,像晾在陽臺上的白床單被風吹了一整個下午。

“阿盼。”

“嗯?”

“明天去的小鎮。那裡的希臘劇場能看到海。”

她的喉嚨忽然哽住了。

不是因為小鎮。

是因為他叫她的那一聲。

他叫她的聲音跟叫所有人都不一樣,跟叫紅裙子姑娘不一樣,跟叫賣冰沙的姑娘不一樣,跟叫拉手鼓的大叔也不一樣。

他叫“盼盼”的時候,尾音會微微往下沉,像是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多停了一瞬才放出來。

但她知道這不是她獨有的。

他叫誰都是這樣——溫和的,好聽的,讓人誤以為自己對他來說是特別的。

她閉上眼睛,假裝困了。

腦袋從何寓肩膀滑到他手臂上,他的手臂繃了一下,然後放鬆,讓她靠著。

他沒有動,沒有推開她,也沒有把她攏得更近。

只是讓人靠著,像一棵樹讓一隻累了的鳥停在枝頭。

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有一綹垂在額前。

何盼閉著眼睛,實際上並沒有睡著。

她在睫毛的縫隙裡偷偷看他。

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幾乎透明,她看見他的睫毛動了一下,很慢,像蝴蝶翅膀合攏之前的最後一顫。

他望著海面,眼神是空的。

萬物都沉在海面下,只給人看平靜無波的表面。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在看什麼。

她忽然很想知道,有沒有人真正看到過水麵底下的東西。

那個紅裙子的姑娘沒有。

那個多送了一勺冰沙的姑娘沒有。

那個挽著男友手臂卻回頭看他的女人沒有。

她們都被他的好看吸引,然後止步於他的好看。

沒有人想過要往更深的地方走,或者很多人試過,但被他溫和地擋在了外面。

她呢。

她從小就在他身邊。

她知道他每天早上起來會先喝一杯溫水,知道他左手無名指的指甲蓋上有很小一塊白色的斑點,是小時候被門夾過留下的。

知道他笑的時候眼睛會先彎,然後才是嘴角,知道他真正生氣的時候不會吼也不會摔東西,只是不說話,整個人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她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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