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番外:何寓—撫他的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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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也不知道何寓在看什麼。

這種半明半暗的瞭然,讓她的胸口又泛起微酸。

更鈍的,更深的,像一顆沒熟透的橄欖被咬破了,澀味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咽喉。

她靠在他手臂上,假裝睡著了。

假裝沒有聞到他的味道,假裝沒有感覺到他的溫度透過襯衫布料傳過來,假裝自己的心跳沒有變快。

她裝得很像。這些年她一直在裝,裝得太好了,好到有時候連她自己都信了。

海浪一聲接一聲地湧上來,又退下去。

她偷偷睜開眼。月光攏著他的側影,何寓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什麼。

然後他低下頭,把身上的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外套帶著他的體溫。

何盼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攥緊了海沙。

外套吸收了她的眼淚,就像他吸收所有人的目光、好意、愛慕,溫和平靜地照單全收,然後什麼都不還回來。

他不是不還。

他是不知道自己欠了債。

在大海的鹽田邊,他蹲下來蘸了一點海水放在舌尖上嘗,鹹得皺了眉,然後笑了。

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皺眉的樣子,想伸手把他眉心那道褶子揉開。

手抬到一半,他站起來了,她把手縮回去,假裝在攏頭髮。

在神殿臺階上,他吃冰激凌酸得眯起眼睛,臺階下面賣冰沙的姑娘多送了他一勺。

他道謝的時候笑了一下,那個姑娘的臉紅了。何盼坐在他旁邊,把自己那杯冰激凌戳得稀爛。

在古城的窄巷裡,他幫一個老婦人提裝滿西紅柿的竹籃。

老婦人拉著他的手說了一長串西西里方言,他聽不懂,但蹲下來聽完了,點頭,笑,然後揮手告別。

何盼站在巷口,看著他蹲在老婦人面前耐心點頭的側臉,心裡那棵從青春期就開始生長的藤蔓又往胸口的高處攀了一寸。

在海灣裡,他從礁石上跳下去,入水的姿勢乾淨得像一尾魚。

冒出頭來甩了甩溼發,水珠從他的肩胛骨滾落,在陽光底下亮過海的波光。

何盼坐在礁石上,腳浸在海水裡,看著他在浪裡遊成一個小點,忽然害怕起來——害怕他遊得太遠,遠到她再也看不見,遠到他的好看、他的笑、他叫“盼盼”時尾音微微下沉的聲音,都被另一片海岸接住。

她對著海面喊了他一聲。

他回過頭,朝她揮了揮手。陽光照在他揚起的手臂上,水珠從他指尖甩出去,亮得像碎玻璃。

她的眼眶忽然熱了。

何寓把所有人都照顧得很好。

他對全世界都溫柔,溫柔得像是虧欠了什麼。

但他唯獨不照顧一個人。他自己。

在旅行的最後一晚,他們住在一家老舊的民宿裡。

何盼洗完澡出來,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看見何寓坐在陽臺上,面前擺著一瓶沒開的西西里紅酒和兩個杯子。

一個杯子倒扣著,另一個空著。

“怎麼不喝?”

他回過頭,拿起開瓶器,把紅酒開啟了。倒了一杯,放在空杯子的對面。自己這杯沒有倒。

“等月亮升起來。”他說。

何盼在他旁邊坐下來,學著他的樣子趴在陽臺欄杆上。

青白的月亮從海上升起來,比北城的更高、更遠、更白,光照在海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鹽。

她看著他面前那隻空杯子。

倒扣的那隻,是她的位置。

空著的那隻,是對面那個不存在的人的位置。他替一個不存在的人倒了酒,然後把自己面前的那隻杯子空著。

“哥。”她忽然說。

“嗯。”

“你開心嗎?”

他的手指在空酒杯的杯沿上轉了一圈。

“開心。”他說。

何盼把臉埋進手臂裡。

陽臺的鐵欄杆硌著她的額頭,涼的。

頭髮上的水珠滴在手背上,溫熱的。她的聲音從手臂裡悶悶地傳出來。

“你騙人。”

海風灌進來,把空酒杯吹出一聲細細的嗡鳴。

她抬起頭,看見他伸手把杯沿上的指紋擦掉了。

他的拇指很慢很慢地抹過玻璃邊緣,像是在擦掉什麼不該留下的痕跡。

他站起來,把陽臺上那瓶酒和兩個杯子都收走了。

倒扣的杯子沒有翻過來,空著的杯子始終空著。

他轉身走進屋裡,白襯衫被月光照得發藍,肩胛骨的輪廓微微凸起。

何盼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從欄杆上直起身。

“何寓。”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她很少叫他的全名。從小就不叫。小時候叫哥哥,長大了叫哥。

何寓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舌頭碰到上顎,再落到齒間,像含了一塊不會化的糖。

他側過頭,月光照出他半邊臉的輪廓。

眉骨,鼻樑,嘴唇,下頜,在銀白色的光裡連成一道安靜的、沒有起伏的線。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

陽臺上安靜了很久。海風把他們之間的月光吹得搖搖晃晃。

“盼盼。”他叫她的名字,尾音還是那樣微微下沉,“你頭髮還沒幹。外面風大,進去吧。”

她沒動。

他走過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乾毛巾,蓋在她頭上,隔著毛巾揉了揉她的溼發。

動作很輕,和給趴在陽臺的貓撓下巴時一樣。

一樣溫柔。

一樣讓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的手指隔著毛巾擦過她的耳廓,她渾身繃緊了一瞬,又強迫自己鬆下來。

毛巾的絨毛摩擦著她的耳朵,發出沙沙的細響,蓋過了她的心跳聲。

她希望這一刻永遠不要停,又希望它立刻結束。

他收回手,毛巾搭在她肩上。

“早點睡。”

他走進屋裡。陽臺上只剩月光和海風,還有那把空椅子,面對著一片被月亮照成銀白色的、沉默的海。

何盼站在陽臺上,把肩上的毛巾扯下來攥在手裡。

毛巾上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她攥著那點溫度,像攥著一枚剛從海里撈上來的貝殼,殼還是溼的,裡面的生命已經走了。

她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動。

哥。你自己呢。

你什麼時候才肯讓人看看水面底下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才肯給自己倒一杯酒。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眶裡轉了整晚的東西照得發亮。她沒有擦。西西里的海風會替她擦的。

陽臺上那把空椅子對著海,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像有人在上面剛坐過,剛剛起身離開。

何寓躺在白色的皮質沙發裡,眼睫微微顫動。

何盼不知起了什麼心思,走過去,蹲下來,撫上他的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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