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8章 那你別走(1 / 1)
“這種人不咬直鉤。”
“得讓他自己覺得是他發現的,不是我們送的。”
墨玉在安歲歲對面坐下,看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資料,一個也看不懂,但她看得懂安歲歲眉間那道越擰越深的皺紋。
“晚晚今天又出門了。”
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早上走的,說去圖書館,我讓陳鋒跟了一段,她還是去了畫室那條巷子。”
安歲歲沒說話。
他知道晚晚不會去別的地方。
她像一顆被引力拽住的衛星,軌道已經定了,拉不回來。
除非那顆行星自己裂開,或者她耗盡燃料自己墜落。
“葉昕今晚的頒獎晚會,直播幾點?”
墨玉問。
“八點。”
安歲歲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還有四個小時。
他忽然想起葉昕昨天電話裡的聲音,那種壓著東西的,沉甸甸的平靜。
他說“好”的時候,安歲歲聽出了底下那層東西。
不是接受,是沒有辦法。
他在這裡,葉昕在那裡,晚晚在沈牧那裡。
三個人,三條線,誰都沒法替誰走。
客廳裡傳來圓圓的笑聲,咯咯咯的,像一串鈴鐺被風吹得亂響。
安歲歲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見戰奶奶正舉著那幅沈牧畫的老槐樹,用抹布擦畫框上的灰。
圓圓踮著腳尖在旁邊看,嘴裡唸叨著。
“奶奶小心,別摔了。”
那幅畫掛在全家福旁邊,已經掛了很久,久到大家都習慣了它的存在,像習慣了牆上的一道裂縫,不覺得礙眼,也不覺得好看。
安歲歲看著那幅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老槐樹的枝葉上,那些光斑畫得太準了,準得像照片。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不只是一個畫家。
他像一個獵人,每一筆都在瞄準。
晚晚坐在畫室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腿上攤著一本畫冊,翻了好幾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沈牧在畫架前站著,背對著她,畫筆在畫布上走得很快,沙沙沙的,像雨打在樹葉上。
她看著他的背影,那件白襯衫的肩胛骨處有一小塊顏料,幹了的,深藍色,像一顆痣。
“沈牧。”
她叫他。
“嗯。”
他沒回頭,筆沒停。
“你今天心事很重。”
他的手頓了一下。
很短,短到畫布上的筆觸幾乎看不出停頓,但晚晚看出來了。
她看他的時間太久了,久到能從他的呼吸裡聽出晴雨。
他放下畫筆,轉過身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下面那片青黑比昨天又深了一些,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灰抹上去的。
“晚晚,”他開口,聲音很低,“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見了,你會怎麼辦?”
晚晚的手指在畫冊上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收了一下,像被人撥暗的燈芯。
“你要去哪兒?”
她問。
他沒有回答。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陽光從他們中間切過去,把地板分成明暗兩半。
晚晚站在暗的那一半里,沈牧站在亮的那一半里,但他的臉在陰影中,因為背光。
“我不知道。”
他說。
晚晚站起來,畫冊從腿上滑下去掉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頭髮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那你別走。”
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求一個人不要關燈。
沈牧看著她,心裡那條裂縫又大了一些。
從那條裂縫裡灌進來的風是涼的,涼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到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在跑。
“我儘量。”
他說。
晚晚把臉埋在他胸口,閉著眼睛。
她不知道這個儘量是什麼意思,但她不想問了。
她怕問了,那個答案會把她推遠。
安歲歲收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吃晚飯。
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是監控那個虛擬地址的程式發來的警報,同一個匿名IP,又在凌晨掃過那個位置,這次停留了十一秒,比上次多了八秒。
八秒,夠下載一個目錄,夠看清檔案結構,夠判斷這個餌值不值得咬。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吃飯。
墨玉在旁邊看著他,沒問。
圓圓在對面啃排骨,啃得滿臉油光,戰奶奶一邊給他擦嘴一邊唸叨慢點吃慢點吃。
晚晚的位置空著,碗筷擺在桌上,沒人動。
戰奶奶看了一眼那個空位,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吃完飯,安歲歲回到書房,把那條警報記錄調出來,一幀一幀地分析那個IP的訪問路徑。
它繞了七個跳板,最後一個節點在境外,但前面的軌跡裡有一個很小的冗餘。
一個被遺忘在日誌裡的本地閘道器。
他順著那個閘道器往下挖,挖到了一個小區寬頻賬戶,註冊地址在滬城東區,離那臺老電腦的出租屋不到兩公里。
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沈牧住在那兒?
還是他的人住在那兒?
他盯著螢幕,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餌已經放下了,魚碰了兩次,第三次就會咬。
但他等不了第三次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葉昕的號碼。
響了很多聲,沒人接。
他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頒獎晚會正在進行。
葉昕應該在臺上或者在前排坐著,西裝革履,對鏡頭微笑。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墨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手機。
“直播開始了,”她說,“你要看嗎?”
安歲歲搖了搖頭,墨玉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著,畫面裡是一個很大的會場,燈光璀璨,人聲鼎沸。
鏡頭掃過前排,葉昕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領結系得很正,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他看起來很從容,像一顆被擺在合適位置的棋子,不突出,也不掉隊。
但安歲歲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在鏡頭上。
他的眼睛在看別的地方,在看鏡頭拍不到的地方,在看他到不了的地方。
畫面切走了,換成了主持人。
墨玉把手機收起來,沒有說話。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