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嗚呼,案首並非下官弟子啊(1 / 1)
“本官在府城也聽過他的才名,少年俊彥,詩文一絕。他得案首,倒也算是實至名歸,看來柳家又要出一位人才了。”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案首非柳彥莫屬。
畢竟柳彥在青州文壇的名聲,是實打實傳出來的。
徐遠伯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府尊猜錯了,此次陽和縣案首,並非柳彥。”
“不是柳彥?”
趙州牧真正感到驚訝了,陽和縣還有能壓過柳彥一頭的學子?“那是何人?”
“孫昀。”
徐遠伯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孫昀?!”
趙州牧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想了起來,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可是那個……那個之前獻策引糧入城,你還以烏紗帽為他擔保的書童孫昀?!”
“正是此人。”徐遠伯點頭。
趙州牧眉頭瞬間擰緊,身體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著。
又是孫昀!
此子在流民之亂中的表現堪稱驚豔,智計百出,那份膽識和謀略,絕非常人能有。
可是……科舉是另一回事啊!
“遠伯兄!”
趙州牧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審視和不解。
“孫昀之能,在於實務機變,這點本官從不懷疑。”
“但科舉之道,首重經義根基,文章法度!他一個書童出身,即便脫了籍,才正經讀書幾日?滿打滿算不過數月!”
“那柳彥卻是三歲啟蒙,寒窗十五載,詩名早著!他怎麼可能在文章上勝過柳彥?”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徐遠伯,語氣中已帶上了幾分質疑。
“你如此力排眾議,將他點為案首,莫非是念他前番功勞,有意提攜,在評卷時有所傾斜?”
這話問得已經相當不客氣,幾乎是在直問徐遠伯是否徇私了。
徐遠伯聞言,並無絲毫慌亂,反而挺直了脊樑,正色道:
“府尊明鑑!下官身為學政,執掌一州文衡,豈敢因私廢公,褻瀆科舉神聖?”
“孫昀之案首,憑的是真才實學,白紙黑字,鑿鑿可鑑!絕非下官徇私枉顧!”
“其帖經墨義,全無錯漏,根基之紮實,不遜任何老儒。詩賦亦中正平和。尤其策論一篇……”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試卷抄本,雙手呈上。
“此乃孫昀《流民論》策論抄本,請府尊過目!一看便知,下官所言非虛!”
趙州牧將信將疑地接過試卷。
初時,他目光掃過,還帶著挑剔。
但很快,他的神色就變了。
他看得越來越慢,越來越仔細。
時而凝神思索,時而以指叩案。
當他讀到粥中摻沙,看似不仁,實為無奈之下篩選真正饑民、節約糧食之良法時,不由得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讀到引糧入城、調控糧價之論,更是微微頷首。
而看到最後,孫昀竟敢直指“清丈田畝,抑制兼併,興修水利”這積弊之源,作為長治久安之策時……
趙州牧猛地抬起頭,眼中已滿是震驚!
他放下試卷,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的激盪平復下去。
沉默良久,他才喟然長嘆:
“此子之才,確在柳彥之上!”
他終於明白了徐遠伯為何如此堅持。
這篇文章,哪裡是什麼尋常書生能寫出來的?
這分明是一個親身參與並主導過一場驚心動魄的民生經濟之戰,且目光深遠、膽識過人的實幹家,才能寫出的血淚之策!
格局、見識、膽魄,與柳彥那等風花雪月的文章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府尊……”
徐遠伯見他已被說服,心中一定,但還是開口道,“柳家那邊……”
趙州牧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拿起那份試卷抄本晃了晃。
“柳家?呵呵,柳家的人確實已經找過本官了,話裡話外,無非是覺得不公。”
“不過,有了這篇《流民論》,就好辦了。”
他語氣篤定。
“這等文章,別說壓他柳彥一個,就是壓遍青州學子,也無人敢說半個不字!柳家若敢借此生事,把這文章往他們面前一放,他們自己就得先閉嘴!”
這等雄文,已非尋常科舉文章,其價值足以直達天聽!
柳家若還不識趣,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事情說定,趙州牧心情也輕鬆起來,他看著徐遠伯,臉上帶著瞭然的笑容,打趣道:
“遠伯兄啊遠伯兄,本官如今才算明白,你為何先前那般力保此子,如今又親自跑去陽和縣坐鎮。”
“原來是早就看出了此子的不凡,為自己收了個好徒弟啊!藏著掖著這麼久,真是用心良苦!”
他自以為猜中了徐遠伯的心思,哈哈笑道:“有此佳徒,將來蟾宮折桂,你徐學政臉上也有光!恭喜恭喜了啊!”
然而,他預想中徐遠伯欣然承認的場景並未出現。
只見徐遠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張平日裡嚴肅端方的老臉,竟罕見地泛起一絲憋屈的紅色。
他嘴唇囁嚅了半天,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帶著濃濃酸味和無奈的話:
“府尊,您就別取笑下官了。”
“他不是下官的弟子。”
“什麼?!”
趙州牧這下是真的吃驚了,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是你的弟子?這怎麼可能?!如此良才美玉,你……”
他看著徐遠伯那副如同丟了千金至寶、心痛得無以復加的表情,瞬間明白了什麼,試探著問:“難道……是謝公?”
徐遠伯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仰頭望了望值房的天花板,彷彿要將滿腔的鬱悶都咽回去。
最終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味兒:
“哼!謝起那老匹夫……手腳忒快!”
這話等於是預設了。
趙州牧先是一愣,隨即看著徐遠伯那副如同煮熟的鴨子飛了的懊喪模樣,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遠伯兄你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謝公啊謝公,你這可不只是拐走了一個好苗子,簡直是挖了遠伯兄的心頭肉啊!哈哈哈!”
值房內,迴盪著趙州牧瞭然且略帶調侃的大笑,以及徐遠伯無比心塞,只能暗自磨牙的無聲控訴。
……
青州、雲州、冀州三州交界處,連綿軍帳如雲朵般點綴在山麓之間。
中軍大帳內,炭火盆驅散著秋末的寒意。
謝起未著官袍,僅是一身素色棉衫,正立於一張巨大的三州山川形勢圖前。
圖上,幾股代表較大流匪勢力的黑色標記旁,已被硃筆勾勒出的紅色箭頭隱隱合圍,其中兩股更是被打上了顯眼的叉號。
“報——!”
一名身著輕甲、風塵僕僕的傳令兵快步入帳,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大帥!青州左衛兵馬遵照方略,已成功擊潰流匪過山風部主力於黑石谷,俘獲匪首以下千餘人!冀州方面亦傳來捷報,官軍在燕子坡設伏,大破流匪草上飛所部,殘匪已向西南逃竄!”
“嗯。”
謝起目光未離地圖,只是微微頷首,手指在標記上劃過,語氣平淡。
“傳令左衛,黑石谷地勢複雜,潰匪必化整為零,潛入山林。著其按甲字三號案,以哨為單位,分進合擊,清剿殘匪,勿求速勝,務求根除。”
“另告冀州方面,嚴密監視潰匪流向,防止其與西南流匪合流。”
“是!”
傳令兵抱拳領命,轉身快步出帳。
李松明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走近,放在謝起手邊的矮几上,看著地圖上被逐步清理的匪患標記,眼中帶著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