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來自京城的枷鎖,名為格物院的(1 / 1)
安南平定的訊息,連同黎季犛父子這對階下囚,以及那枚象徵著安南國祚的玉璽,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南京。
隨行的,還有黃瑜嘔心瀝血寫就的,一篇長達萬言的安南平定論。
這篇奏摺,已經完全脫離了傳統公文的範疇,更像是一部微縮版的安南百科全書。
黃瑜以他那爐火純青的筆力,將漢王府在安南的一系列舉措,從政治、經濟、軍事、文化、民生等各個方面,進行了詳盡到令人髮指的闡述。
他將朱巖的基建,稱之為經脈之利,言道路如經,水利如脈,經脈通則百業興。
他將朱巖的鹽鐵公司,稱之為府庫之源,言鹽鐵之利,足以富國強兵,遠勝農桑之稅。
他將朱巖的科學教育,稱之為開智之鑰,言格物致知,可破愚昧,可興邦國,其功遠勝聖賢空談。
而最讓朱棣拍案叫絕的,是黃瑜對那場滅蝗神蹟的描述。
他將其定義為天人感應,王道之彰。
他沒有用任何神鬼之說,而是用最樸素的語言,解釋了農藥的原理,闡述了防治結合的科學理念。
通篇讀下來,既有科學的嚴謹,又不失王道教化的宏大敘事。
整篇奏摺,將漢王朱高煦,塑造成了一個上體天心,下恤民情,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薩心腸的完美皇子形象。
朱棣在武英殿,將這篇奏摺足足看了三遍。
他時而皺眉時而頷首,時而又忍不住失笑。
“好一個黃瑜,朕派他去做個監軍,他倒好,直接給老二寫起聖人立傳來了。”朱棣將奏摺放下,看向一旁的道衍和鄭和,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陛下,漢王殿下此次平定安南,不費朝廷一兵一卒,一錢一糧,反而為國庫增添了一條穩定的財源,此乃不世之功。”鄭和躬身說道,他的眼神裡,也充滿了對安南發生的一切的驚歎。
他奉旨去過西洋,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國家和文明,卻從未見過任何一種力量,能像朱巖的格物之學一樣,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徹底改變一片土地的面貌,征服一個國家的人心。
“功勞是很大。”朱棣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大到朕都不知道該怎麼賞了。”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朱高煦和朱巖在安南搞出的這套東西,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藩王該有的範疇。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軍功,而是一套全新的,並且被證明行之有效的治國方略。
這套方略以經濟為基礎,以科技為手段,以民生為切入點,其凝聚人心的能力,比儒家的王道教化,要快得多也霸道得多。
他可以想象若是將這套東西,推廣到整個大明,將會爆發出何等恐怖的力量。
但他不能,也不敢。
因為這套方略的創造者和解釋者,是朱巖。
而朱巖,是老二朱高煦的人。
將這套東西交給太子朱高熾?
朱高熾和他身邊那群儒生,玩得轉嗎?
他們只會把這當成奇技淫巧,束之高閣。
一個手握重兵,又掌握了全新印鈔機和洗腦術的藩王,對任何一個皇帝來說,都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道衍,你說朕該怎麼辦?”朱棣又將這個皮球,踢給了老和尚。
道衍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裡,古井無波。
“陛下,猛虎既已出籠,再想用鐵鏈鎖住它,是鎖不住的。唯一的辦法,是在它脖子上,套一個金項圈。”
朱棣的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道衍的意思。
“傳旨。”他重新提起硃筆,鋪開一張聖旨。
“漢王朱高煦,平定安南,功在社稷,晉封為安南王,節制安南一應軍政要務。其所創之鹽鐵公司,所得之利,由三七分賬,改為二八分賬,八成上繳國庫。”
“另安南伯朱巖,奇思妙想,於國有功。然其所學,乃經天緯地之大學問,偏安一隅,實為可惜。”
“朕意在京城,設立格物院,統籌天下格物之學,以利國計民生。特召朱巖即刻返京,出任格物院首任祭酒,總領其事。不得有誤!”
這道聖旨一出,鄭和的心頭猛地一跳。
好一招釜底抽薪!
明面上是給了朱高煦天大的封賞,讓他成了名副其實的安南王。
但實際上,卻將他徹底釘死在了安南那片土地上。
名為封王,實為流放。
而對朱巖,更是狠辣。
設立格物院,將其召回京城,看似是天大的榮寵,讓他從一個伯爵,一躍成為一個全新部門的最高長官。
但這個格物院祭酒,品級未定,職權不明,更重要的是,它將朱巖從朱高煦的身邊,硬生生地剝離了開來。
一個失去了大腦的朱高煦,和一個失去了武力保護的朱巖,他們的威脅將大大降低。
更陰狠的是,皇帝將朱巖召回京城,置於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他可以隨時將朱巖腦子裡的那些大學問,一點點地榨乾,變成他自己的東西。
這哪裡是金項圈,這分明是一座用黃金打造的,華麗的牢籠。
當這道聖旨,由皇帝最信任的太監,親自護送到安南時,整個漢王府的氣氛,瞬間從勝利的狂歡跌入了冰點。
“父皇這是什麼意思!”朱高煦拿著那份措辭華美的聖旨,氣得渾身發抖,他一把將聖旨拍在桌子上,上面的安南王三個字,顯得格外刺眼。
“什麼狗屁安南王。他這是要把我發配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一輩子回不了京城。還要把兄弟你調走,他這是要拆散我們!”
朱高煦的眼睛都紅了,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在屋裡來回踱步。
“王爺,不可對陛下無禮。”黃瑜在一旁,臉色也是一片煞白。
他比朱高煦看得更清楚,這道聖旨背後的帝王心術。
“陛下此舉,看似封賞,實則是在敲打我們。他忌憚我們的功勞,更忌憚朱伯爺的才能。他要將朱伯爺這柄最鋒利的劍,從王爺您的手中,收回到他自己的劍鞘裡。”
“我不管什麼劍不劍鞘的!”朱高煦怒吼道:“兄弟你不能走,你走了,我這個安南王,跟個土皇帝有什麼區別?大不了我這個王不當了,我們回南京去!”
他說到最後,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哀求。
他心裡清楚,沒有朱巖,他朱高煦什麼都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巖的身上。
朱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份聖旨,臉上的表情,靜得有些可怕。
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
他知道他不能拒絕。
抗旨就是謀逆。
朱棣正愁找不到理由來削弱他們,他們不能把刀柄主動遞過去。
他也知道,他必須走。
留在安南,他和朱高煦的組合,已經達到了功高震主的頂點。
再待下去,等來的,就不是金項圈,而是真正的屠刀了。
“王爺。”朱巖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讓狂怒中的朱高煦,瞬間安靜了下來。
“聖旨,我們得接。”
“兄弟!”朱高煦急了。
“但怎麼接什麼時候走,由我們說了算。”朱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陛下不是要我回京,出任格物院祭酒嗎?很好。這個祭酒我當了。”
“但他要的是一個聽話的,能為他所用的朱巖。而不是一個帶著漢王府烙印的,讓他感到威脅的朱巖。”
“所以,在我回京之前,我必須先送一份大禮給太子殿下。一份讓他不得不承我的人情,一份讓陛下看了,也會覺得我識大體的大禮。”
朱高煦和黃瑜都愣住了,他們完全跟不上朱巖的思路。
“我們跟太子,不是死對頭嗎?還給他送禮?”
“王爺,朝堂之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朱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
“太子仁厚,卻也因此在朝中威望不足。他最缺的是什麼?是錢,和能為他辦事的幹臣。”
“而我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這兩樣東西。”
他走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兩個人的名字。
“宋禮黃瑜。”
“你們兩位將隨我一同返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