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沐王府的茶,西南的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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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廣西入境,山川形貌便為之一變。

安南的溼熱與瘴氣被連綿的群山阻隔在外,空氣中多了幾分清冽與乾燥。

朱巖沒有與黃瑜、宋禮同行,他將囚車與大部分儀仗交予二人,自己則僅帶了十幾名親兵,換上尋常商隊的行頭,一頭扎進了通往雲南的崎嶇小路。

黃瑜與宋禮二人心中雖有萬般不解,但對朱巖的信任早已深入骨髓。

他們知道這位年輕的伯爺每一步看似閒庭信步的落子,背後都藏著足以攪動風雲的深意。

二人對視一眼,鄭重地拱手作別,隨即整頓車馬,浩浩蕩蕩地踏上了迴歸京城的官道。

他們將成為朱巖投向南京城的第一塊問路石,要將聲勢造得越大越好,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支凱旋的隊伍上,從而為朱巖的秘密行動,提供最好的掩護。

朱巖的隊伍則一路向西,馬蹄踏在古老的驛道上,揚起的塵土都帶著一股蒼涼的味道。

沿途所見,與紅河平原的富庶截然不同。

這裡的村寨多依山而建,民風彪悍,漢夷雜處,官府的控制力明顯減弱,取而代之的,是各個土司與地方豪強的勢力盤根錯節。

“都督,前方就是普安州地界,再往前,便是雲南的曲靖府了。”一名親兵隊長策馬來到朱巖身邊,低聲彙報道。

此人是偵察連的老兵,名叫陳默,人如其名,沉默寡言,卻是朱巖最信賴的護衛之一。

朱巖勒住馬,舉目遠眺。

遠方的山巒在夕陽下,被勾勒出一道道金色的輪廓,壯麗而又寂寥。

他知道,這片廣袤的土地,是大明版圖上一個特殊的存在。

自太祖皇帝起,沐氏一族便世代鎮守於此,名為朝廷之臣,實為西南之王。

沐王府的權勢,在這片土地上,甚至超過了遠在南京的皇帝。

而他此行的目的,便是要見一見這位新一代的西南之王,小公爺沐晟。

朱棣的帝王心術,講究一個平。

他將朱高煦釘在安南,又將自己召回京城,便是為了打破漢王府一家獨大的局面,維持朝堂的平衡。

而朱巖要做的,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在皇帝的棋盤之外,再開一局。

安南是漢王府的錢袋子和兵源地,而云南,將成為他們深入大明腹地,連線南北的戰略樞見。

安南的雪鹽、南洋的香料,想要暢通無阻地進入內地,離不開沐王府的點頭。

反之,大明的絲綢、瓷器、鐵器,想要透過安南銷往海外,也需要沐王府這條商道的配合。

更重要的是,雲南擁有大明最豐富的銅礦和銀礦資源。

朱巖的腦子裡,裝著無數種能讓這些礦產價值翻上十倍的先進技術。

這份厚禮,他相信沐晟不會拒絕。

隊伍沒有在普安州停留,而是繞過城池,在一處不起眼的驛站歇腳。

當夜,陳默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驛站。

第二日清晨,當朱巖的隊伍準備再次出發時,一隊身著青色勁裝的騎士,出現在了驛站門口。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青年將領,面容黝黑,眼神銳利,腰間挎著一柄造型獨特的緬刀,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

他翻身下馬,徑直走到朱巖面前,抱拳拱手,聲音沉穩:“可是自京城來的朱先生當面?”

朱巖微微一笑,拱手還禮:“正是在下。”

他沒有報出自己的官職爵位,只稱先生。

這是他與沐王府事先約好的暗號。

青年將領審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確認什麼。

朱巖神色坦然,目光平靜。

片刻後,那將領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家主公在昆明城外翠湖之畔備下薄茶,恭候先生大駕。”

昆明,翠湖。

朱巖抵達時,正值午後。

湖光山色,綠柳拂堤,與北方的雄渾、江南的婉約皆不相同,自有一股高原明珠的清透與秀美。

湖心亭內,一個身著寶藍色常服,面容儒雅,卻又眉宇間藏著一股英氣的中年男子,正臨窗而坐,獨自品茗。

他便是沐晟。

大明黔國公,世襲罔替的雲南土皇帝。

“安南伯,久仰大名。”見朱巖走近,沐晟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失禮數。

“小公爺客氣了,在下不過是陛下座前一小卒,當不得如此稱呼。”朱巖同樣回以微笑,不卑不亢。

兩人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新茶。

茶是雲南本地產的普洱,湯色紅濃,入口醇厚,帶著一股獨特的陳香。

“朱伯爺以雷霆之勢平定安南,又以神鬼莫測之法,破蝗災,安萬民。如今這西南邊陲,連三歲小兒都聽過伯爺的威名。”

沐晟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巖:“不知伯爺此次秘密前來我雲南,所為何事?”

他開門見山,沒有半點繞彎子的意思。

沐氏鎮守雲南數十年,早已習慣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處理問題。

“為大明,也為小公爺。”朱巖的回答同樣直接。

“哦?”沐晟眉毛一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在下奉旨回京,出任格物院祭酒。然格物之學,非空中樓閣,需以實業為基。安南雖定,但百廢待興,所產之利,遠水解不了近渴。雲南物產豐饒,礦藏甲於天下。若能將格物之學用於開礦、冶煉,其利何止百倍?”

朱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敲在沐晟的心坎上。

雲南的銅礦,雖是大明鑄幣的主要來源,但開採之法極為原始,產出效率低下,礦難更是頻發,一直是沐王府的一塊心病。

“伯爺的意思是,你有辦法,讓我雲南的礦山,產出更多的銅和銀子?”沐晟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脫的急切。

“不止。”朱巖搖了搖頭。

“我還能讓小公爺的茶,小公爺的馬,透過安南的港口,賣到一個小公爺從未想象過的價錢。我需要一條從雲南到安南,暢通無阻的商路。而這條商路帶來的利益,你我兩家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

沐晟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沒想到朱巖的胃口如此之大,更沒想到他竟如此坦誠。這已經不是在商談,而是在尋求一個平等的,戰略級別的盟友。

他沉默了。

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知道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但同樣也是一個巨大的風險。

與漢王府這顆朝堂上最炙手可熱,也最危險的新星深度捆綁,無異於一場豪賭。

贏了,沐王府的財富和勢力將膨脹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輸了便是萬劫不復。

“伯爺畫的這張餅,很大,很香。”許久,沐晟緩緩開口,他看著朱巖,眼神變得深沉。

“可這世上,沒有憑空掉下來的餅。我如何信你,有這個畫餅充飢的本事?”

“小公爺不信我,總該信自己的眼睛。”朱巖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從懷中取出一卷圖紙,在桌上攤開。

“這是昆明城外西山銅礦的地形圖。據我所知,此礦三號礦洞,因常年出水,且礦石品位低下,早已廢棄多年。”

沐晟點了點頭,這並非什麼秘密。

“請小公爺給我三天時間,再給我五十名工匠。三天後,我讓這廢礦,變成一座金山。”朱巖的手指,在圖紙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重重一點。

那雙平靜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名為自信的光芒,那是一種基於絕對知識儲備的,碾壓式的自信。

沐晟看著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又看了看那份詳盡到連他自己都未曾見過的礦區地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忽然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而是一個活了千百年的老妖怪。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做出了決定。

“好!”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微微作響。

“我就賭一次!”

他倒要親眼看看,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安南伯,究竟是龍還是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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