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廢礦的點金術，名為科學的魔（1 / 1）
西山銅礦，三號礦洞。
這裡早已荒廢多年，洞口被半人高的雜草所覆蓋，一股陰冷潮溼，帶著鐵鏽味的空氣從洞內緩緩滲出，讓人不寒而慄。
礦洞周圍，散落著一些廢棄的工棚和鏽跡斑斑的採礦工具，無聲地訴說著此地曾經的落魄。
當沐晟帶著朱巖，以及五十名從沐王府匠作營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老工匠，來到這裡時，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懷疑。
“朱伯爺，您確定是這裡？”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工匠，是匠作營的總把頭，名叫羅平。
他在這西山銅礦幹了一輩子，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每一條礦道的走向。
他指著那黑漆漆的洞口，搖了搖頭，“這三號洞，就是個水耗子。下面全是積水，挖不了幾尺就得往外舀水，費時費力不說，挖出來的礦石，含銅量還不到一成，煉出來的都是廢渣。”
“當年為了開這個洞，還塌方死了好幾個兄弟，晦氣得很。”
他的話代表了所有工匠的心聲。
在他們看來，朱巖此舉無異於緣木求魚。
沐晟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朱巖，他想看看朱巖如何應對這種來自一線匠人的質疑。
朱巖並未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羅平：“老師傅，您說這礦洞裡水多，那您可知這水從何而來？”
“這……”羅平被問住了：“山裡嘛，自然是地下水，還能從哪來？”
“那您又可知，為何此處的礦石，含銅量如此之低？”朱巖又問。
“礦脈有好有壞，這處的礦脈天生就差，是老天爺定的，有什麼辦法？”羅平的回答理所當然。
“天生就差？”朱巖笑了，他搖了搖頭，走到礦洞口，從地上撿起一塊被雨水沖刷出來的，呈現出藍綠色的礦石：“老師傅，您看這顏色。”
羅平湊過去看了一眼，不以為意：“就是些銅綠，不值錢的玩意兒。”
“這叫膽礬，也叫藍礬。”朱巖的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魅力，彷彿在講述一個全新的世界。
“它本身就是一種銅礦石，只不過裡面的銅，不是以我們常見的黃銅礦形態存在，而是以一種溶於水的形態存在。你們看到的那些源源不斷的地下水，其實是品位極高的硫酸銅溶液。你們當成廢水的，恰恰是這座礦山裡最寶貴的財富。”
所有工匠都聽得目瞪口呆，包括沐晟在內，都感覺自己的認知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水裡也能煉出銅來？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胡說八道，水就是水，怎麼可能變成銅？”羅平第一個表示不信，他覺得這個京城來的年輕貴人，是在拿他們尋開心。
朱巖沒有與他爭辯，他知道，對付這些經驗主義的匠人，說再多理論，都不如一次親手實踐。
“是不是胡說，試一試便知。”他轉身對陳默說道：“把我們帶來的東西，拿出來。”
陳默立刻指揮親兵，從馬車上抬下來幾個沉重的木箱。
箱子開啟，裡面並非什麼金銀珠寶，而是一堆在旁人看來，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有大量的廢舊鐵器，如斷掉的鋤頭、報廢的鐵鍋，還有一些陶製的大缸，以及一袋袋白色的粉末。
“朱伯爺，您這是要？”沐晟也看不懂了。
“鍊銅。”朱巖的回答簡單明瞭。
他指揮工匠，將那些陶製大缸在礦洞口一字排開。
然後，讓幾名膽大的年輕人，用木桶從礦洞裡，小心翼翼地提出十幾桶泛著藍綠色的積水，倒入缸中。
接著，朱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更加匪夷所思的舉動。
他讓工匠們將那些生了鏽的廢鐵，扔進裝滿了藍色溶液的大缸裡。
“這不是胡鬧嗎？”羅平看得直搖頭：“銅鐵不容，這是三歲小兒都懂的道理。把鐵扔進去，這缸水不就全廢了？”
朱巖依舊不語，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那大缸裡，原本清澈的藍色溶液，顏色開始慢慢變淡。
而那些被扔進去的廢鐵表面，竟然附著上了一層紅色的物質，並且那層紅色物質還在不斷地變厚。
約莫一個時辰後，當缸裡的藍色幾乎完全褪去時，朱巖才讓人將那些廢鐵撈了出來。
此刻的廢鐵，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的模樣，表面像是被鍍上了一層厚厚的紅色泥巴。
“這是什麼？”羅平顫抖著伸出手，在那紅色的物質上輕輕一抹，放在眼前一看，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銅！
是純度極高的海綿銅！
“溼法鍊銅，鐵置換銅。”朱巖淡淡地解釋道：“鐵比銅更活潑，所以能將溶液裡的銅，給置換出來。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格物原理。”
簡單？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沐晟在內，看著那堆憑空從水裡變出來的紅澄澄的銅，感覺自己的腦子都快要炸開了。
這哪裡是簡單的格物原理，這分明是傳說中點石成金的仙術！
“神仙手段啊！”羅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朱巖連連磕頭，老淚縱橫。
他幹了一輩子礦，到頭來才發現，自己連礦石的邊都沒摸到。
其餘的工匠也紛紛跪下，看向朱巖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沐晟站在原地，身體因為過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死死地盯著那堆海綿銅，彷彿看到的不是銅，而是一座座堆積如山的金山銀山。
他終於明白，朱巖說讓廢礦變金山，沒有半句虛言。
僅憑這一手點水成銅的絕技，雲南境內所有被廢棄的銅礦，都將重新煥發生機，其價值何止百倍！
這還只是開始。
在接下來的兩天裡，朱巖又向他們展示了更多神蹟。
他拿出一套自己繪製的圖紙，教工匠們如何用三角支護法，來加固礦道，大大提高了礦井的安全性。
他用帶來的硫磺、硝石和木炭，按照特定比例混合，製造出了最原始的黑火藥。
噹一聲巨響過後，礦洞深處一塊原本需要幾十個工人開鑿數日的堅硬岩石，被炸得四分五裂時，所有人都被這股來自地獄的力量嚇得魂飛魄散。
他還利用礦洞內外的高低差和溫度差，設計了一套巧妙的通風系統，只用了幾張牛皮和竹筒，就解決了困擾礦洞數百年的通風和粉塵問題。
三天時間，朱巖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將這座廢棄的礦山，改造成了一個充滿未來科技感的工業示範區。
當第三天傍晚，第一爐用溼法鍊銅和改良高爐冶煉出的，純度高達九成以上的精銅，被澆築成錠時，整個西山銅礦都沸騰了。
沐晟手捧著那塊還帶著餘溫的銅錠，入手沉甸甸的，散發著迷人的光澤。
他看著朱巖，這位年輕的伯爺，此刻在他眼中，已經不再是一個凡人，而是一個無所不能的神。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對朱巖行了一個大禮：“先生之才，經天緯地。沐晟心服口服。從今往後，我雲南沐王府，願與先生，與漢王殿下，結為最堅實的盟友。雲南的礦山、商道，皆為先生敞開！”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而且是大贏特贏。
朱巖坦然接受了他的大禮，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漢王府的勢力，終於在西南腹地，紮下了一顆最深的釘子。
這天夜裡，朱巖與沐晟在翠湖邊，再次對坐。
這一次，沐晟的態度，已經從平等的試探，變成了近乎謙卑的請教。
“先生，您這格物之學，當真如此神奇？”
“小公爺，這不是神奇，這是規律。”朱巖呷了一口茶。
“是天地萬物執行的規律。掌握了它，便能知其然，並知其所以然。小到鍊銅鑄鐵，大到治國安邦，莫不如此。”
他將安南的鹽鐵公司模式，詳細地對沐晟講述了一遍。
當沐晟聽到，一個小小的鹽場，一年便能創造出堪比大明一年稅賦十分之一的利潤時，他再次被深深地震撼了。
“我沐王府，願出資，出人，在雲南全境，推行先生之法！”沐晟當即表態。
“小公爺莫急。”朱巖擺了擺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我回京之後，陛下必對我嚴加看管。我們之間的合作，必須在暗中進行。”
“我會留下一批技術骨幹，和一套完整的管理方案。你們先將西山銅礦作為試點，將模式跑通。所有產出的利潤，不必入沐王府的賬，而是存入一個我們共同控制的秘密錢莊。”
“一切全聽先生安排。”沐晟現在對朱巖已是言聽計從。
西南的棋局，已經佈下。
接下來，便是真正的龍潭虎穴，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