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打假的也是假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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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請問顧提學,”宋遠廷緩緩抬起眼,目光直視顧提學,一字一句清晰問道:

“兩年前,富陽竹紙尚未盛行,抄書多用本地糙麻紙,堅韌但紋理粗糲。

我要是沒記錯的話,富陽竹紙是半年前才大量流通的。

緣何您這本兩年前的‘舊冊’,內頁紙張卻是紋理細膩均勻的富陽竹紙?”

顧提學臉上的傲然微微一僵。

宋遠廷不等他回答,手指輕輕點了點書脊:

“還有這裝訂線,用的是捻金雙股棉線。雖然結實,卻極易褪色。

可您這本舊冊,兩載光陰摩挲,金線又何以如此簇新閃亮?反觀這冊子封面磨損嚴重,豈非怪事?”

宋遠廷話音落,齋內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所有目光都隨著宋遠廷的手指,聚焦在書脊那簇新閃亮的金線上!

“再有,”宋遠廷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

“您說冊中詩文是您兩年前所做。可這冊中墨跡,乍看陳舊,細觀其墨色沉浮,邊緣暈染之態,分明是近墨所為!

真正的陳年墨跡,墨色沉入紙骨,邊緣應凝實而無此等虛浮暈染之態!而且……”

宋遠廷猛地將冊子翻開,手指用力捻搓其中一頁墨跡較濃之處,然後舉起沾著些許墨痕的指尖,在眾目睽睽之下,伸到鼻前再次深深一嗅,隨即斬釘截鐵地喝道:

“這墨裡,摻了太多劣質松煙!還混著一股刻意薰染掩蓋的草木灰燼味!

只為速成‘古舊’之相!此等伎倆,騙得過旁人,卻騙不過我墨韻閣日日與筆墨紙硯打交道之人!”

宋遠廷將冊子“啪”地一聲合上,擲回顧提學面前,目光如寒冰利劍,直刺對方眼底:

“顧提學!您這孤本詩冊,分明是近日以新紙、新墨、新線,刻意薰染做舊,偽造而成!”

涵遠齋內徹底炸開了鍋!學子們目瞪口呆,看向顧提學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鄙夷。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卑劣的栽贓!

顧提學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身體晃了晃,手指顫抖地指著宋遠廷:

“你……你……血口噴人!你一個商賈,懂得什麼紙張墨跡!分明是狡辯!”

顧提學試圖強撐,但聲音已然發虛,眼神慌亂。

“我懂得多少,自有公論。”宋遠廷寸步不讓,氣勢如虹。

“若顧提學認為草民所說有錯,大可請專人當場驗看這紙張墨線!

宋某雖是白衣之身,卻也不願憑白被人構陷。

顧提學是官,但大渝有律,為官者故意構陷百姓可罷免官職,杖三十!”

“你……!”顧提學被堵得啞口無言,指著宋遠廷的手劇烈顫抖。

陳院首適時出面,給雙方都遞了個臺階:

“顧提學素來清正,今日之事想來都是一場誤會。大家都散了吧!”

宋遠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不會追著顧提學告,官官相護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今日反擊只為自保,但若說能一次把顧提學拉下馬,宋遠廷倒也不會那麼幼稚。

不過,他大抵也猜到,這背後必是有人暗中推動。

顧提學落荒而逃時,宋遠廷便已開始琢磨如何解開這個樑子。

雖說他嘴上說得乾脆利落,但想要拉下一個提學,遠不如禍水東引來的簡單。

宋遠廷看著與顧提學一同離開的張健,心裡有了盤算。

“院首,我出去一趟。”宋遠廷從書案後走過來,對陳院首示意。

陳院首點點頭,囑咐道:“小心些。”

宋遠廷離開書院便一路跟著顧提學和張健,直到兩個人在臨縣外面分開,宋遠廷才上前攔住了顧提學的馬車。

“籲~~”車伕惱火地看了宋遠廷一眼,咒罵道:“誰的車都敢攔,瘋了嗎?”

其實提學在大渝算不上什麼大官,不過是負責鄉里科舉的文臣。但提學一職卻很有油水,並且人脈甚廣。

故雖無殺伐之權,卻也足夠耀武揚威的了。

宋遠廷站在車前,絲毫沒在意車伕對他的貶損,他只是收回手,恭恭敬敬地鞠躬說道:

“草民宋遠廷,請見顧提學。”

顧提學坐在車內,聽到“宋遠廷”三個字的時候,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動了一下。

這個賤民,瘋了不成?這是打算追上來同他糾纏嗎?

顧提學惱火的功夫,宋遠廷再次言辭懇切地重複道:

“草民宋遠廷,求見顧提學。”

顧提學煩躁地嘆了口氣,真特麼倒黴,遇上這麼個狗東西。

“罷了,讓他上車來。”

顧提學燥鬱地吩咐了一聲,車伕便利落下車,將宋遠廷請了上去。

馬車內,閉塞的空間只有顧提學與宋遠廷對面而坐。

反正周圍無人,顧提學也不必藏著掖著,索性直接說道:

“宋遠廷,本官勸你見好就收,若是以為自己真有本事,想要緊追不放,最終倒黴的只能是你!”

宋遠廷一臉惶恐,連忙解釋道:“提學誤會了。宋某絕無此意。”

“那你追來作甚?”

宋遠廷恭敬地拱了拱手,回道:“宋某隻是覺得大人與草民都是被人做局了。

未免咱們鷸蚌相爭旁人漁人得利,宋某不得不走這一趟。”

“什麼意思?”顧提學聽不懂何為“做局”,但他又放不下臉面直問,索性一句“什麼意思”全概括了。

“意思就是,提學與宋某本無交集,為何忽然來臨縣為難我?

想必這不是提學的本意吧。提學不妨想想,到底是誰推動了這件事。”

顧提學聞言,腦海裡頓時浮現出張健的臉。

“是張健!”

見顧提學如此上道,宋遠廷很是滿意,他立刻接話道:

“提學是否想過張健為何忽然找到您呢?”

顧提學定睛看著宋遠廷,後者則再次開口道:

“提學有所不知,近來不少學子退了私塾,入了青雲書院。

外面的先生夫子便以為是宋某引來了眾學子。

可宋某哪有那樣的本事?都是陳院首的名聲罷了。

宋某猜想,那些人大抵是認為弄臭了我便能搶回學子們去。故而才狗膽包天的把主意打到了提學身上。”

“沒錯,果然是狗膽包天!”顧提學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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