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借刀殺人（1 / 1）
馬車內，顧提學眼中戾氣翻湧，顯然已將張健恨入骨髓。
他堂堂提學，竟被一個縣裡的私塾先生當槍使，險些栽在個商人手裡，淪為笑柄！
這口氣，他無論如何咽不下。
宋遠廷察言觀色，心知火候已到。他面上依舊恭敬，話鋒卻悄然遞上一把更鋒利的刀：
“提學大人明鑑。那張健等人，為洩私憤，不惜將大人置於險境，其心可誅！
此等小人，若不嚴懲，日後恐變本加厲，更不知會做出何等攀誣構陷之事，損及大人清譽。
大人身負提學重任，掌一省文脈，豈容宵小如此挑釁利用？”
顧提學冷哼一聲，指節捏得發白：“本官自有計較！定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大人雷霆手段，自非難事。”宋遠廷話頭一轉，語氣帶上幾分推心置腹的憂慮:
“只是……若大人直接以構陷之罪懲處張健，雖能解氣，卻難免引人遐想今日之事。
悠悠眾口，若有人藉此生事，將大人牽扯其中，恐有損大人威嚴。
畢竟，那冊子……終究是經了大人的手才拿出來的。”
宋遠廷點到即止，給自己留下了足夠的退路。畢竟此事他也是當事人，說得太過，怕會直接惹惱對方。
可即便如此，顧提學還是臉色一變。畢竟宋遠廷戳中了他最大的顧慮。
直接清算張健，等於坐實了自己被人利用甚至可能參與偽造證據的嫌疑！
這盆汙水，他絕不能主動去沾！就在剛剛，這傢伙還在琢磨著怎麼把今日的事情圓過去呢。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顧提學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宋遠廷。這個商人，心思縝密得讓他心驚。
宋遠廷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草民斗膽，為大人獻上一策。既要懲處宵小，更要彰顯大人明察秋毫、整肅學風之德。
大人何不……借他們自己的‘錯處’？”
“借他們自己的錯處？”顧提學挑眉。
“張健等人最在意什麼？無非是名下私塾的生源和他們的飯碗。”
宋遠廷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大人只需以‘提調學政’之權，在近期對臨縣縣學及幾大私塾進行一次‘例行督查’。
重點嘛……自然是查查那些夫子們的真才實學，看看他們平日裡教導學子的文章、詩詞，是否有剽竊、代筆、或者不堪入目之處？”
宋遠廷特意加重了“不堪入目”四個字。
顧提學眼睛一亮！妙啊！他堂堂提學，督查治下學風、考核夫子先生，名正言順！
只要抓住張健等人平日課業批改、或者他們自己“示範”詩文中哪怕一點點錯漏，就能以“才疏學淺，不堪為師”、“誤人子弟”之名，名正言順地剝奪他們的教職！
甚至能革去張健等人的秀才功名！這比直接以構陷之罪懲處，更體面，更狠辣，也更讓人挑不出錯！
“好！好一個‘借力打力’！”顧提學撫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快意。
“宋遠廷，你倒是深諳此道。”他對宋遠廷的觀感，從鄙夷厭惡，悄然轉為一絲忌憚和利用。
宋遠廷謙遜垂首：“草民不過是為大人分憂，也為臨縣清除幾個害群之馬罷了。
大人公正廉明，此番督查，必能還臨縣文壇一個清明！”
顧提學滿意地點點頭，看著宋遠廷，忽然道：
“你今日倒是讓本官刮目相看。那冊子之事，就此揭過。本官也不願再提。”
“多謝大人寬宏！”宋遠廷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知道這暫時的危機算是化解了。
“提學大人，車上可有紙筆？”宋遠廷打算為二人的關係在做做鞏固。
“紙筆？你要做什麼？”
“大人風骨，草民甚是欽佩，忽有所感，故而想要獻個醜。”
顧提學狐疑地取出紙筆，遞到宋遠廷面前，不多時，一首七絕便躍然紙上。
顧提學側頭看著紙上的字跡，不自覺的低聲吟誦起來:
“《贈提學顧公》，玉尺量才海嶽傾，文光北斗耀清名。春風桃李花開遍，盡是公門化育情。”
宋遠廷這詩，雖不比華夏先賢，但在大渝這裡，儼然已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顧提學捏著詩箋，反覆看了兩遍，他總算心服口服。
這個“商賈夫子”果然有獨到之處。
顧提學臉上的最後一絲陰霾也漸漸散去，嘴角甚至忍不住微微上揚。
有了宋遠廷這首詩，他的面子總算是保住了。
宋遠廷親自作詩讚譽於他，今日之事自然也就輕輕鬆鬆的翻篇了。
此後，眾人只會記得他與宋遠廷聯手清除臨縣的假先生，無人再會記得那些舊冊子的蠢事。
“嗯…意境尚可。”顧提學假模假式地評價了一句，然後收起詩箋，放入懷中。
宋遠廷見好就收，道了句“草民告退。”便恭敬行禮，退下馬車。
看著宋遠廷的背影消失在車簾外，顧提學臉上的笑容漸漸轉冷。
他對著車伕沉聲道：“立刻派人去查，查那個張健，還有‘明德’、‘崇文’那幾傢俬塾的底子。
給本官仔細查！一點錯處都不許放過！”
數日後，一場由顧提學親自發起的“學風督查”風暴席捲臨縣。
張健首當其衝，被查出數篇批改錯漏百出、甚至將學生佳作據為己有充作示範的詩文。
另外幾家私塾的夫子先生也被揪出學問粗疏、教導無方。
顧提學雷厲風行，當場革去了張健的教諭之職，連同他那秀才功名也一併褫奪！
其餘涉事夫子或被斥責，或被勒令閉館整頓。
訊息傳到青雲書院，一片譁然。
眾人雖不知內情，但都道是顧提學明察秋毫，為臨縣除去了幾個沽名釣譽、誤人子弟的“偽師”。
特別是那些從私塾轉入青雲學院的學子們，都忍不住慶幸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
陳院首聞訊，第一時間來了涵遠齋。
“宋夫子，你出來一下。”
宋遠廷起身，示意學生們自行誦讀後便出了涵遠齋。
“遠廷啊，與顧提學還是不要交往過甚得好。”
宋遠廷笑著點點頭，陳院首能特意來囑託一句，說明他是真心待自己好的。
“院首放心，我心中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