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得陛下青眼(1 / 1)
半月光陰,倏忽而過。
決定著科舉最終排名的終極較量到底還是來了。
黎明時分,新科貢士們身著嶄新的青色襴衫,於宮門外靜候。
他們之中,有歷經滄桑的中年人,有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
而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那個站在前列,身形尚且稚嫩,面容卻沉靜如水的十歲孩童宋明仁。
宮門緩緩開啟,在禮官莊嚴肅穆的唱喏聲中,貢士們魚貫而入。
穿過重重宮牆,踏過金水橋,步入那象徵著大渝權力核心的太和殿。
太和殿內,金碧輝煌,盤龍柱擎天而立,御香嫋嫋,氣氛莊嚴肅穆。
貢士們屏息垂目,按名次分立丹墀兩側,垂手恭立,不敢有絲毫逾矩。
大渝皇帝已年逾花甲,但其眼神深邃,自有不怒自威的氣度。
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濟濟英才,在看到那個明顯矮了一截的小小身影時,微微停頓,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好奇與審視。
這便是那位名動京城的十歲會元?果然氣度不凡。
內閣大學士、翰林院掌院學士林鴻儒等一眾讀卷官、執事官分列御座兩旁,神情肅然。
繁瑣而莊嚴的禮儀過後,皇帝沉穩的聲音響起,宣佈策問題目。
題目由皇帝親自擬定,關乎西北邊患與民生疲敝之交,問策於士子,旨在考察這些未來的棟樑之材是否有經世致用之實學,而非只會尋章摘句的腐儒。
黃帛謄寫的策問下發至每位貢士手中。
頃刻間,大殿之內陷入一片寂靜,只聞得細微的呼吸聲和紙張翻動的輕響。
眾貢士紛紛低頭凝神,這是一場心智與才學的角逐,一字一句皆關乎前程命運。
魏珅因為魏家用了手段,故而也在殿試之列。
只是名次靠後,只能坐在最遠的角落。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只要能夠迎合上意,博得君心,那麼宋明仁先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費了。
魏珅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因先前風波而殘留的忐忑以及對宋明仁那幾乎蝕骨的嫉恨。
他努力定下心神,開始搜腸刮肚地構思如何引經據典,遣詞造句務求華麗磅礴,論點力求穩妥。
而位置在最前面的六郎,接過題目後,只是快速瀏覽一遍,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中便已閃過睿智的光芒。
他並未像他人那般長時間沉思,而是直接提筆蘸墨,神情專注,落筆如飛。
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彷彿蘊含著無窮的智慧與力量,下筆有神,毫無滯澀。
一個時辰後,考試結束。
試卷被統一收走,經過糊名、謄錄等程式後,最先由八位讀卷官進行初步閱覽。
從中遴選出的十份最優試卷被鄭重呈送至御前,由皇帝親自定奪最終名次。
御案之上,皇帝一份份仔細批閱。
當看到其中一份試卷時,他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那份試卷文風穩健,見解深刻,尤其是那“民貴君輕”之論,雖看似驚世駭俗,但緊隨其後的闡釋卻邏輯嚴密,發人深省。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示意太監拆開這份試卷的糊名。
“宋明仁”三個清秀卻有力的小字映入眼簾。
皇帝嘴角微微揚起,果然是他,心中興趣更濃。
皇帝特意將這份試卷抽出,置於御案之上,於殿上朗聲開口,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
“宋明仁。”
“學生在。”六郎應聲出列,從容行禮,毫無怯色。
“朕觀汝之策論,其中有‘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之語。”
皇帝的聲音平和,卻帶著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殿內眾人的心絃上:
“此論膽識可謂過人。爾年少英才,何以有此見解?可知此言……或有冒犯天威之嫌?”
殿內氣氛瞬間緊張得幾乎令人窒息!空氣彷彿凝固了。
許多大臣臉色微變。魏珅及魏家黨羽心中先是一驚,隨即湧起狂喜。
以為終於抓住了宋明仁的把柄,甚至可能牽連其師林鴻儒及其父宋遠廷!
如此“大不敬”之言,簡直是自尋死路!幾人交換眼神,正欲出列,趁機發難,彈劾其“悖逆狂言”,動搖國本。
然而,沒等他們出班,六郎已然抬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直視御座,毫無畏懼與閃躲。
他再次恭敬行禮,聲音清朗而堅定,如同玉磬輕鳴,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回陛下,學生此言,非為冒犯天威,實為闡發忠君愛國之至理。
學生愚見,天之立君,本以為民。
民乃國家之根基,賦稅之來源,兵役之所出。
無民則田園荒蕪,市井蕭條,無民則無社稷之依託。
故民為最貴,乃江山之根本。
社稷,乃指宗廟祭祀、江山統緒、祖宗開創之基業,至關重要,故次之。
而君主治國,承上天之命,牧守萬民,其尊榮與權威,正來自於治理萬民、守護社稷之職責與功業。
若能時刻以民為本,施仁政,薄賦斂,使百姓安居樂業,倉廩實而知禮節,則社稷自然穩固如磐石,君權之尊崇亦將如日中天,無人可撼動。
反之,若重君而輕民,視民如草芥,只顧滿足一己之私慾,則是本末倒置。
久之必使民心離散,怨聲載道,禍亂叢生,屆時社稷傾覆,君權又何存焉?”
他略微停頓,語氣愈發誠懇:“此‘民貴君輕’之論,非學生妄言。
陛下乃聖明天子,垂問於草野,學生不敢不竭誠以對,披肝瀝膽,唯望能於國事有萬分之一的裨益。
若有言辭不當之處,甘願領罪,然此心此理,天地可鑑!”
皇帝聞言,故作凝重的臉色瞬間化開,非但沒有動怒,反而龍顏大悅,撫掌讚歎,洪亮的聲音充滿了讚賞:
“善!大善!說得好!好一個‘天之立君,本以為民’!好一個‘本末倒置,禍亂叢生’!
此非悖逆之言,實乃聖王之道,治國安邦之至理!
只是你小小年紀,何以會懂得這些道理?”
六郎抬頭看了看現在一旁的林鴻儒,而後得體地回稟道:
“都是老師悉心教導的功勞。”
林鴻儒見狀,立刻拱手上前:
“回陛下,老臣可不敢居功。這‘民貴君輕’之言老臣第一次聽時也是心中大驚。
而提出此論的,並非老臣,而是明仁的父親,宋遠廷!”
“哦?宋遠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