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老皇帝的心思(1 / 1)
宋府書房內,搖曳的燭火將宋遠廷沉靜卻帶著一絲凝重的面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怡寧郡主心思細膩,最先察覺到公公的異常,輕聲問道:“父親,可是覺得此事還有不妥?”
二郎不解,忍不住開口問道:
“有何不妥?陛下將燕王禁足府中,形同囚禁,難道不是已經表明態度了嗎?”
大郎聞言,也點頭附和:“是啊,父親。
勾結邊將、私營河西、甚至涉及軍糧投毒案,哪一樁都是大罪。
陛下雖未明言,但禁足令已顯天威。”
眾兒女聞言,都覺得有道理,便紛紛看向宋遠廷。
宋遠廷抬起頭,目光掃過兒女們略顯天真的臉龐,緩緩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而清醒:
“你們啊,莫要把朝堂之事想得太過簡單。陛下這道旨意,你們仔細品過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分析道:“旨意上說,‘行為失檢’,故而‘禁足思過’。
何為行為失檢?這罪名可大可小,模糊得很。
既未明確定罪結黨營私,也未提及構陷忠良、禍亂軍糧這等重罪。
且只是禁足,未削爵,未罰俸,甚至連一句嚴厲的斥責都沒有。
這像是要嚴懲一個險些動搖國本的皇子嗎?”
經宋遠廷這麼一抽絲剝繭,廳內歡快的氣氛頓時冷卻下來。
六郎率先反應過來,神色一凜:“父親的意思是……
陛下此舉,並非真要嚴懲燕王?”
“豈止不是嚴懲,”宋遠廷嘴角露出一絲略帶嘲諷的弧度:
“這分明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是保護!
禁足於王府,看似懲罰,實則是將他暫時隔絕於風暴之外,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
同時也避免他被晉王一派窮追猛打,當然了,也是在避免燕王自己再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蠢事。
陛下這是在護犢子啊。”
大郎不解:“可是,陛下不是已經拿到夏侯桀的供詞了嗎?證據確鑿……”
“證據?”宋遠廷搖搖頭:“在帝王心術面前,證據有時是最無用的東西。
陛下如今最關心的是什麼?不是某個臣子的冤屈,也不是某個兒子的過錯。
而是江山社稷的穩定,是儲君之位的最終歸屬。
陛下年事已高,立儲已是迫在眉睫。晉王與燕王,是目前呼聲最高的皇子。
若是廢了一個,那就只剩一個了,再無選擇餘地,也再無制衡的可能。
這對於帝王來說,是大忌。”
宋遠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漸深的夜色,語氣凝重:
“陛下此刻,恐怕是在觀察,在權衡。
他需要看到哪個兒子更有能力,更‘懂事’。
燕王此次行事狠辣失度,固然令陛下失望,但或許陛下認為他仍有銳氣可用。
晉王雖看似得利,但陛下未必不會擔心其勢力坐大,將來難以駕馭。
此刻若徹底廢黜燕王,無疑是替晉王掃清最大障礙,這絕非陛下所願見到的。
所以,他需要燕王暫時‘安靜’,也需要藉此敲打晉王。
他要讓晉王知道,他們的勝負,最終仍要由他這個皇帝來決定。”
這一番深入淺出的剖析,如同冷水澆頭,讓宋家兒女們徹底清醒過來。
方才的欣喜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所以……我們之前的兇險,二哥的冤屈,甚至夏侯猙的死……在陛下眼中,都只是……權衡的籌碼?”
三郎的聲音有些發澀,帶著不甘。
“可以這麼說。”宋遠廷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雖然話語冰冷,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所以,我們此刻更需謹慎。若因燕王暫時禁足便得意忘形,或是對晉王表示出過分親近,都只會引來陛下的猜忌。
陛下今日能保燕王,他日若覺得晉王或我宋家威脅到他的平衡,同樣會毫不猶豫地出手打壓。”
廳內一片沉寂,落針可聞。
然而,宋遠廷的話鋒隨即一轉:“但是,你們也無需過於失望沮喪。
燕王經此一事,已如同猛獸被拔去利齒,雖未死,但其鋒芒已挫,聖心已失大半。
他行事狠毒,不擇手段,此乃本性。
此番吃了大虧,燕王只會更加怨恨,更加急躁。
只要他還在那個位置上,只要他還有爭儲之心,就絕不會安分。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蟄伏下來,沉住氣。
繼續恪盡職守,忠君愛國,不結黨,不營私,讓陛下看到我宋家的忠誠與價值,而非威脅。
同時,謹慎行事,保護好自己。
燕王有了一次錯處,就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對宋家所做的一切,遲早會反噬其身。
我們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他再次自己跳出來,犯下陛下也無法再容忍的錯誤。
到那時,才是真正的雷霆降臨之時。”
宋遠廷的話語如同一劑定心丸,驅散了兒女們心中的迷茫與不安。
是啊,既然知道敵人並未真正倒下,而帝王之心又深不可測,那麼急躁和失望都毫無用處。
唯有沉心靜氣,等待時機,才是正道。
“父親教誨的是。”大郎率先起身,恭敬行禮,眼神恢復了以往的沉穩。
二郎也隨之起身,拱手道:
“兒子日後定當更加勤勉,謹慎言行。”
六郎等人見狀也忙起身,同聲道:
“我們也明白了。”
看著兒女們迅速調整心態,宋遠廷欣慰地點點頭。
宋家的未來,註定不會平靜,但只要一家人心在一處,便能在這驚濤駭浪中,穩坐釣魚臺。
燕王被禁足的第二日,安遠候便上了門。
宋遠廷在書房接待了安遠候,他直這位侯爺的來意,畢竟安遠候與晉王的關係咱就是明面上的了。
“宋先生,晉王對您的喜愛從未變過。如今燕王禁足,可是到了宋家好好表現的時候了。”
安遠候的話幾乎已是明言。但宋遠廷卻只是笑笑,不急不緩地回道:
“宋家從未說過不為晉王效力,只是眼下還不是時機。”
安遠候聞此,微微蹙眉:“宋先生此話何意啊?”
“侯爺為官多年,難道看不出來?”
宋遠廷點到為止,他才不相信安遠候和晉王猜不出皇帝的意思。
安遠候今日來此,說到底不過是想宋家做晉王的出頭鳥罷了。
宋家雖不是京中貴胄,但一門雙狀元的影響還是有的。
只可惜,晉王打錯了算盤。
宋遠廷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從龍之功,他要的只是宋家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