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討個公道(1 / 1)
許長生那番對當朝皇帝的“大不敬”之言,讓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綺羅郡主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嗔道:“你這傢伙,口無遮攔!當朝聖上也是你能隨意議論的?這話要是傳出去,有十個腦袋都不夠你砍的!”
許長生只是冷冷一笑,渾不在意:“呵,砍頭?要是罵兩句就能把這糜爛的世道罵好,我天天站在金鑾殿前罵街都行。”
“你…!”綺羅郡主氣結。
“夠了。”顧洛璃清冷的聲音響起,如同冰泉澆下,瞬間壓下了兩人之間即將升騰的火藥味。
“眼下不是鬥嘴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商議如何安置這數千倖存百姓。”
她目光掃過下方林間空地上那密密麻麻、面帶惶恐與飢色的民眾,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綺羅郡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到底是皇室貴胄,經歷過風浪,很快便理清了思路,沉聲道:“國師所言極是。
依我看來,劉寶叛軍如今雖攻佔了楓林城,但其目的已然達到。
他們需要楓林城作為河堤垮塌的‘罪魁禍首’。
如今春汛已至,河堤搖搖欲墜,崩潰在即。
劉寶此刻最該做的,是放縱麾下士卒在城中劫掠發洩,穩固軍心,而非繼續向外擴張。”
她頓了頓,分析道:“經此一役,劉寶麾下損失慘重,士卒疲敝,若再強行進軍,恐怕手下兵卒率先譁變。
所以,我們目前有相對充足的時間,帶領民眾撤離險地。”
許長生聞言,點了點頭,補充道:“而且,劉寶現在恐怕自身難保。他成了那些大人物推出來的替罪羊,河堤一垮,黑鍋扣穩,接下來那些人想的,恐怕就是如何滅口了。
劉寶只要不傻,就該立刻縮回河州老巢,憑藉河州龍氣固守,或許還能多活幾日。”
綺羅郡主眼中寒光一閃,接話道:“沒錯!而對我們,對滄州官場而言,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收復失地!
等河堤一垮,洪水過後,組織援軍奪回一座殘破的楓林城易如反掌。
屆時,不僅河堤垮塌的罪責可以全推給劉寶,滄州官場還能以此為由,向朝廷索要鉅額軍餉和賑災款項,美其名曰鞏固邊防、安撫流民…哼,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許長生嗤笑一聲,語氣充滿了嘲諷:“好傢伙!貪了修河堤的銀子,導致河堤成豆腐渣,引來叛軍破城,讓幾十萬百姓遭殃。最後還能借著平叛和賑災的名頭,再從朝廷手裡撈一筆…這滄州官場,上下其手的本事,真是讓人歎為觀止!這官當的,真是沒誰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這場陰謀背後的骯髒算計剖析得淋漓盡致,聽得一旁的吳縣令和安雲汐臉色發白,心中悲憤交加。
顧洛璃靜靜聽著,未發一言,但周身散發的寒意卻愈發凜冽。
道門修士感應天機,她對氣運流轉尤為敏感,此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濃烈的怨氣與業力正在滄州上空凝聚,而這因果,最終必然會反噬到相關之人身上。
“既然如此,”顧洛璃緩緩開口,聲音清冷,“下一步,你們打算如何?”
綺羅郡主與許長生對視一眼,沉聲道:“為今之計,只有先帶領這五千多幸存百姓,前往相對安全的後方城池避難。
距離楓林城約二百里,有一座朔風城,城防堅固,糧草充足,可作為暫時的安身之所。
我們先護送民眾抵達朔風城,再圖後計。”
許長生也表示同意:“這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先保住大家的性命再說。”
然而,就在他們初步商定計劃之時。
一個瘦小的身影,踉踉蹌蹌地從人群中衝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許長生和綺羅郡主的面前!
那是一個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的男童,衣衫破爛,滿臉汙垢,但一雙眼睛卻赤紅如血,充滿了刻骨的仇恨與悲愴!
他不顧一切地用力磕頭,額頭撞擊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瞬間便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郡主!許公子!國師大人!”男童抬起血肉模糊的額頭,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地控訴道:“求求你們!為我爹孃!為我姐姐!為我們楓林城死去的鄉親們報仇啊!”
男童名叫狗娃,是楓林城土生土長的孩子。
許長生記得他,瘦弱的身軀往城牆上送過飯,他的父親還曾經參與過守城,但如今只剩下一人在聽從他口中所言。
許長生不由得心中一沉。
不難想到,在這個孩子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怕是家中之人…
他泣不成聲喉嚨沙啞的嘶吼道:“許大人,你還記得我爹嗎?他曾經幫助過守城在城牆上守城的時候,你還誇讚過他孔武有力!
那次叛軍攻城的時候,我爹用刀砍下了一個叛軍的耳朵,那叛軍僥倖活下去了,記住了我爹。”
“城破之時,那個僥倖活下來的叛軍認出了正在倉皇逃離的我爹,一路跟著我爹,帶著人衝進我家,當著我和我姐面,把我爹…把我爹…把我爹砍死了!
這幫王八蛋,先把我爹的腿砍斷了,聽著我爹在地上哀嚎,在地上爬行,在那裡嘲笑!”
“我只有不到半歲的弟弟,被他們當場摔死,我姐我娘更是為了保護我,被他們凌辱,現在怕是早已沒了命!啊啊啊啊!
全家五口,只有我一個人,在鄰居的拼死掩護下,僥倖從狗洞爬出,跟著人流逃到了這裡…
“他們…他們不是人!是畜生!是魔鬼!”狗娃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小小的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悲痛而劇烈顫抖。
“我爹…我爹他只是想守住我們的家啊!他們憑什麼…憑什麼要殺光我們全家?!憑什麼要屠城啊?!”
他猛地再次磕頭,鮮血混著淚水染紅了地面:“郡主!許公子!國師大人!你們神通廣大!求求你們!殺回去!殺了那幫畜生!為我們報仇!為楓林城幾十萬的百姓主持公道啊!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不能啊——!!!”
狗娃的哭訴,如同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在場所有幸存者心中壓抑的悲憤與絕望!
“是啊!郡主!許公子!我們不能就這麼走了!”
“我爹孃還在城裡!生死不知啊!”
“那幫天殺的叛軍!他們連孩子都不放過!我親眼看到他們把我侄子…嗚嗚嗚…”
“秦統領和那麼多軍爺都戰死了!這血海深仇,不能不報啊!”
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來,哭聲、控訴聲、哀求聲匯聚成一片,林間空地上瀰漫著滔天的冤屈與不甘!
他們之前為了逃命,強壓下的恐懼和悲傷,在此刻被狗娃徹底引爆了!
許長生和綺羅郡主看著眼前跪倒一片、泣血哀求的百姓,聽著那一聲聲血淚控訴,兩人的心如同被重錘狠狠擊中,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他們之前刻意迴避的問題,被血淋淋地擺在了面前。
楓林城裡,還有十幾萬來不及逃出的百姓!
按照叛軍的兇殘和報復心理,一旦他們決定撤離或面臨清剿,極有可能進行慘無人道的屠城,將這座抵抗他們已久的城池徹底從地圖上抹去!
用幾十萬人的鮮血,來宣洩他們的怒火和掩蓋他們的罪行!
這十幾萬條人命,難道就這麼算了?
秦統領和數千守軍的血,就這麼白流了?!
綺羅郡主嬌軀微微顫抖,她深吸一口氣,猛地看向許長生,美眸中燃燒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光芒,一字一頓地問道:“許長生!你敢不敢…跟我一起,為這滿城的冤魂,討一個真正的公道?!”
許長生迎上她的目光,心臟劇烈跳動,他沉聲反問:“怎麼討?”
綺羅郡主目光冷冽如刀,聲音斬釘截鐵:“這座城的陷落,幾十萬百姓的生死劫難,根源不在劉寶,而在滄州官場那幫蛀蟲!
是他們貪腐無度,蛀空了河堤!是他們養寇自重,縱容叛軍!
是他們為了脫罪和牟利,將整座城幾十萬生靈當做政治籌碼!
他們,才是罪魁禍首!”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要討回公道,就不能只殺幾個叛軍了事!
必須把這一切的真相,把這血淋淋的罪惡,直接捅到長安城!
捅到金鑾殿上!讓這朗朗乾坤,還楓林城一個明白!而你,許長生,你是這一切的親歷者,是最好的證人!”
許長生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瞳孔微縮:“你是說…讓我去長安城…告御狀?!”
“對!告御狀!”綺羅郡主聲音鏗鏘。
“去長安!去敲響登聞鼓!把滄州官場的爛賬,把河堤貪腐的真相,把楓林城幾十萬軍民的冤屈,原原本本地呈於御前!
讓這天下人都看看,這幫國之蛀蟲的嘴臉!
讓朝廷,給死去的秦統領,給戰死的城防軍,給楓林城無數慘死的百姓…一個交代!”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許長生:“許長生,你敢不敢去?你若敢去,本郡主…陪你玩到底!”
許長生沉默了。
他望向遠方,彷彿能看到那座在血火中哭泣的城池,能看到秦統領戰死時的不甘眼神,能看到無數百姓絕望的面容…一股難以言喻的熱血,混合著滔天的憤怒與悲憫,在他胸中洶湧澎湃!
去長安?告御狀?這無疑是刀山火海!
一路艱險莫測,朝堂之上更是波詭雲譎,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但…若不去,這幾十萬條人命,這沖天的怨氣,又如何能安?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師孃安雲汐,安雲汐眼中含淚,卻對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中充滿了信任與支援。
他又看向跪滿一地的百姓,那一雙雙充滿期盼、仇恨與最後希望的眼睛,如同烙鐵般燙在他的心上。
最後,他的目光與綺羅郡主那決絕的眼神交匯。
許長生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帶著幾分痞氣,卻又透著一往無前的堅定與狠厲:
“好!那就去長安城走一遭!去他孃的金鑾殿上,鬧他個天翻地覆!為秦統領,為楓林城…討個公道!”
此言一出,綺羅郡主眼中爆發出耀眼的光彩!
她猛地轉身,面向所有跪地的百姓,聲音清越而激昂,傳遍整個山林:
“鄉親們!都起來!聽我說!”
眾人漸漸止住哭聲,抬起頭,望向這位平日裡嬌豔明媚,此刻卻顯得無比剛毅的郡主。
綺羅郡主目光掃過每一張悲憤的面孔,朗聲道:“楓林城的血,不會白流!秦統領和諸位將士的血,不會白流!你們親人的冤屈,我們記下了!這血海深仇,我們必報!”
“但是,報仇不是靠一時衝動!不是靠我們現在這幾千人,去跟數萬叛軍拼命!那是送死!”
“我們要做的,是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場災難的見證者!每一個人,都是滄州官場罪惡的活證據!”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只要我們還有一個人活著,這真相就不會被掩蓋!
這冤屈就不會被遺忘!我們要帶著這血淋淋的真相,去長安!去告御狀!去讓朝廷,去讓天下人,都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要讓那些貪官汙吏,付出應有的代價!”
“活著!活下去!不是為了苟且偷生,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親眼看仇人伏法!能親口告訴你們的子孫後代,他們的先人,沒有白死!他們的血,換來了一個朗朗乾坤!”
“這,才是真正的報仇雪恨!”
綺羅郡主的話語,如同熊熊烈火,瞬間點燃了所有幸存者心中的希望和鬥志!
絕望的氣氛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壯而堅定的復仇信念!
“對!活下去!去告御狀!”
“為秦統領報仇!為死去的親人報仇!”
“我們不能白死!要死,也要看著那幫狗官先死!”
人群沸騰了!
原本萎靡不振的民眾,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一種同仇敵愾、誓死方休的氣勢,在山林間凝聚!
顧洛璃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在綺羅郡主激勵下重新煥發生機的民眾,看著站在人群前方、眼神堅定的許長生,她那古井無波的心境,似乎也泛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她緩步走到許長生身邊,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難得的探究:“值得嗎?長安城,龍潭虎穴。此去兇險萬分,九死一生。你可能…會丟掉性命。”
許長生轉過頭,看向顧洛璃那絕美清冷的容顏,咧嘴一笑,笑容中帶著幾分灑脫和痞氣:“值得嗎?沒什麼值不值得的。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看到了,聽到了,心裡過不去了,那就得去。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總不能只想著划算不划算。”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再說了,我在楓林城遇到的第一個人物,應該就是秦統領,楓林城的百姓待我不薄…這公道,我若不去討,心裡不痛快。”
顧洛璃聞言,沉默了片刻。她發現,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看似油滑、怕死、總愛討價還價的“便宜徒弟”。
在他那玩世不恭的外表下,竟然藏著如此赤誠和擔當。
然而,還沒等顧洛璃這絲欣賞持續多久,許長生忽然湊近了些,臉上露出一個賊兮兮的笑容,壓低聲音道:“再說了,師尊~就咱倆這深入淺出的交情,您忍心看著徒弟我去送死嗎?到時候真要有什麼三長兩短,您肯定會出手撈我的對吧?”
“唰!”
顧洛璃的俏臉瞬間飛起兩抹紅霞,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猛地後退半步,又羞又惱地瞪向許長生,手中霜隕劍清輝一閃,寒氣逼人!
“你…你胡說什麼!誰跟你有…有什麼交情!”顧洛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咬牙切齒地低喝道:“再敢胡言亂語,我…我拔了你的舌頭!”
許長生嚇得一縮脖子,連忙擺手:“師尊息怒!弟子錯了!錯了!”
看著許長生那副慫包模樣,再想想他剛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話,顧洛璃心中是又好氣又好笑,那點羞惱倒是沖淡了不少,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別過臉去,不再理他。
經此一番波折,眾人的心志反而更加堅定。
許長生這時撥出了一口氣,對著綺羅郡主說道:“郡主啊,你先和吳縣令和我師孃帶著大家一路逃命,至於我和國師要再回楓林城一趟。”
綺羅郡主聽到這話,忍不住身體一僵,詢問道:“你想做什麼?現在再回去,你也救不了多少人。”
許長生抿著抿嘴唇,說道:“既然決定要為死去的人討個公道,那肯定要留下一些證據。我這趟回去就是要取一些證據。”
“證據?你要怎麼取?”綺羅郡主頓時充滿了疑惑。
許長生撥出一口氣,說道:“這你就先不用管了,這趟城是得回去一趟。祝我好運吧。”
“小心點,我還需要你,你別死在城裡。”
“那不會國師可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去死。”
綺羅郡主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國師,嘀咕道:“也確實,就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國師應該還真捨不得你。”
“你小聲點,要是被聽到,咱倆又保不了被一頓揍。”
顧洛璃好像並未聽到這話,依舊揹著他們站在原地。
只是那耳根莫名其妙變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