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日子越來越好了（1 / 1）
晴雯輕手輕腳地進來續了茶，又退到一旁。
院外傳來一陣說笑聲。
賈寶玉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看向賈恆。賈恆放下茶盞，嘴角微微彎起——那是真心的笑意，和方才對著他時的那種溫和不同，多了幾分鮮活氣。
“是三妹妹她們。”賈恆站起身來。
寶玉心裡忽然有些慌。
他說不清這種慌從何來，只是下意識地整了整衣襟，又端起茶盞假裝喝茶。
門被推開，探春走在最前面。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色纏枝蓮紋褙子，襯得整個人明麗爽朗。
一進門，目光便落在了寶玉身上，腳步微微一頓，眼裡的笑意凝了一瞬。
“二哥？”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奇，“你怎麼在這兒？”
迎春跟在探春身後，也是一愣。
惜春從兩人中間探出腦袋來，好奇地看著寶玉，又看看賈恆，然後蹦蹦跳跳地跑過去拉賈恆的袖子。
寶釵踏進門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很快便看清了局勢，面色依舊端莊從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黛玉最後一個進來，清清冷冷的，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寶玉臉上停了一停，又移開了。
寶玉坐在椅子上，被這幾道目光同時打量著，渾身不自在。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擠出一個笑：“你們都來了。”
探春回過神來，笑道：“我們來看三哥的。沒想到二哥也在。”
她看了看桌上那堆禮物——茶葉、糕點、綢緞、幾本書——眼睛一亮：“這些東西……是二哥帶來的？”
寶玉點點頭，聲音有些乾澀：“嗯。我來看看三弟。”
探春臉上的驚奇更深了。
她轉身看了迎春一眼，迎春溫柔地笑了笑，惜春已經跑過去翻看那些禮物了。
寶釵走到桌邊，拿起那幾本書翻了翻，微微點頭：“這幾本書倒是難得，市面上不好找。”
黛玉沒有說話，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探春是個爽利性子，藏不住話，直接問道：“二哥，你怎麼忽然想起給三哥送禮了？以前你可從來不……”
她話說到一半，覺得有些不妥，嚥了回去。
寶玉的臉微微有些發紅。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以前是我不懂事。這些日子想明白了，三弟是咱們家的希望，我是他哥哥，不該……不該那樣對他。”
這話說得磕磕絆絆，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探春愣住了，迎春也抬起頭看著他，惜春停下翻看禮物的手，眨著眼睛。
寶釵嘴角微微彎起，黛玉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了顫。
探春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著寶玉，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來。
看了半晌，她忽然笑了：“二哥，你這話說的，倒讓我刮目相看了。”
她轉頭看向迎春：“你聽聽，二哥說他想明白了。”
迎春溫柔地點點頭，輕聲道：“寶玉能這樣想，是好事。”
惜春跑過來，仰著臉看著寶玉，脆生生地說：“寶二哥，你真的變好了嗎？”
寶玉被她問得一愣，隨即苦笑了一下。
“也許吧。”他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探春拍了拍手，笑道：“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二哥能來給三哥送禮，就是好事。咱們也別圍著人家問了，怪不自在的。”
她轉身走向賈恆：“三哥，我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可不是來看熱鬧的。”
賈恆一直站在旁邊，含笑看著這一切。
見探春轉移了話題，便順著她的話笑道：“哦？三妹妹又帶了什麼好東西來？”
探春從丫鬟手裡接過一個包袱，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套青瓷文房——筆洗、筆架、鎮紙，釉色溫潤如玉，造型古樸雅緻。
“三哥，你如今是解元了，往後還要考會試、殿試，這些東西用得上。我特意給你挑的。”
她的聲音清脆爽朗，帶著幾分得意。
賈恆拿起筆洗仔細端詳，笑道：“三妹妹眼光好，這套東西雅緻得很。多謝你。”
探春擺擺手，臉上笑意更深了。
迎春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繡花荷包，針腳細密，繡著蘭草，素雅別緻。
她走上前遞給賈恆，柔聲道：“恆哥兒，我手藝不好，你別嫌棄。裡頭裝了些乾花瓣，能安神。”
賈恆接過荷包，放在鼻尖聞了聞，認真道：“二姐姐的手藝什麼時候差過？這個荷包我很喜歡。”迎春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
惜春早就等不及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獻寶似的遞到賈恆面前。開啟一看，是一幅小畫，畫著幾枝梅花，筆觸稚拙卻透著天真。畫上歪歪扭扭寫著“祝三哥哥高中”。
“三哥哥，這是我畫的！”惜春仰著臉，眼裡滿是期待。
賈恆看了很久，鄭重道：“畫得很好。回頭讓人裱起來，掛在書房裡。”
惜春高興得跳起來，躲到迎春身後，又忍不住探出腦袋來看。
寶釵一直含笑看著，這時才從鶯兒手裡接過一個錦盒，放在桌上。
開啟來，是一方端硯，石質細膩，雕工精湛。
“恆哥兒，這方硯是父親在世時收藏的，一直擱在庫裡。我用不上，想著你或許喜歡。”
她的聲音溫婉得體。
賈恆雙手接過，道：“寶姐姐太客氣了，這樣貴重的東西，我受之有愧。”
寶釵笑了笑：“恆哥兒受得起。你中瞭解元，這是咱們親戚的喜事，這點心意你若不收，倒叫我過意不去了。”
最後是黛玉。
她從紫鵑手裡接過一個細長的錦盒，走上前來。
開啟錦盒，裡面是一卷畫軸。
展開來看，是一幅水墨蘭花——幾筆蘭草，疏疏落落，墨色濃淡相宜，一派清幽之態。
畫上題了一句詩：“空谷幽蘭，無人自芳。”
字跡清秀。
“林妹妹畫的？”賈恆抬頭看她。
黛玉微微頷首，聲音清清淡淡的：“畫得不好，三哥哥別見笑。”賈恆看著那幅畫，看了許久。蘭草的姿態、墨色的層次、題字的筆意，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孤高。
他認真道：“畫得很好。我很喜歡。”
黛玉垂下眼簾，可那微微彎起的嘴角，到底沒藏住。
寶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看著探春笑著說話，看著迎春溫柔低頭，看著惜春天真爛漫，看著寶釵端莊得體，看著黛玉眉眼間的淺淺笑意——她們都圍在賈恆身邊，一人一句，一顰一笑，熱鬧又溫馨。而他，站在幾步之外，像個局外人。
他忽然想起，從前這些人也是這樣圍著他的。
寶釵的聲音響起，把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寶兄弟，”她看著他，目光溫和，“你能來看三哥哥，我們都替你高興。人總是會變的，你今日能邁出這一步，說明你長大了。”
寶玉愣了一下，低下頭，沒有說話。
探春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胳膊：“是啊二哥，你今日能來，就是好事。以後常來常往，咱們還是一家人。”
“一家人。”
寶玉在心裡默默唸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他點了點頭，擠出一個笑：“那我……先走了。你們聊。”
賈恆走上前，溫聲道：“寶玉哥哥，難得來了，一起吃頓飯吧。”
寶玉搖搖頭：“不了，我還有事。”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賈恆站在眾人中間，手裡拿著黛玉送的那幅畫，探春正湊過去看，惜春拉著他的袖子，寶釵含笑站在一旁。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寶玉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走在回怡紅院的路上，腳步很慢。
桂花的香氣濃得化不開，甜得有些發苦。他忽然想起四兒，想起她端著茶盤往外走時回頭的那一眼——不是看他，是看賈恆。那目光裡的關切和依戀，他從前也在別的丫鬟眼裡見過。可那些目光，從前是看他的。
他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守墨齋裡，賈恆將黛玉的畫小心收好，轉身招呼眾人坐下。晴雯端了新茶上來，四兒擺了些果子點心。
探春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迎春溫柔附和，惜春跑來跑去。寶釵端著茶盞慢慢抿著，黛玉坐在窗邊，陽光落在她身上。
賈恆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默默盤算著方才的收穫。
寶玉今日來送禮，明日府裡就會傳遍——寶二爺主動去看望自己了，還帶了許多禮物。再加上探春她們親眼所見、親口所證，“寶玉變好了”這個印象，就會在所有人心裡紮下根。
探春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三哥，你發什麼呆呢？我們跟你說話呢。”
賈恆回過神來，笑了笑：“沒什麼。在想中午吃什麼。”
眾人笑了起來。
惜春拍手道：“三哥哥這裡的菜最好吃了！我要吃糖醋魚！”
探春笑罵道：“你就知道吃。”
惜春吐了吐舌頭，躲到迎春身後去了。
賈恆笑著搖頭，叫來晴雯吩咐了幾句。
晴雯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廚房。秋香端了新茶上來，四兒又往爐子裡添了幾塊炭。
探春笑著道：“好了好了，三哥，你上回那個故事還沒講完呢，今日有空，接著講唄？”
惜春立刻拍手：“對！講！我要聽！”
寶釵笑道：“恆哥兒若是累了，改日再講也行。”
賈恆擺擺手：“不累。既然妹妹們想聽，那就接著講。”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起來。
他聲音清朗，將那些刀光劍影、恩怨情仇娓娓道來。
講到精彩處，探春拍手叫好；講到緊張處，迎春和惜春都屏住了呼吸。寶釵一邊聽一邊思索，黛玉依舊清清冷冷地坐著。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這一屋子人身上。
日子，似乎越來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