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遊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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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罷午飯,眾人移步到賈恆書房外的暖閣裡坐著消食。

陽光從南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一屋子人身上,暖洋洋的,讓人有些犯懶。

惜春靠在迎春身上,眯著眼睛,像只饜足的小貓。

探春端著茶盞慢慢抿著,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忽然落在牆角的多寶架上。

架上擺著幾副棋具,圍棋、象棋都有,棋子是上好的雲子,棋盤是楸木的,一看就是好東西。

“三哥,”探春放下茶盞,眼睛一亮,“閒著也是閒著,咱們下棋玩吧?”

賈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行啊。你們想下什麼?圍棋還是象棋?”

“圍棋!”惜春一下子來了精神,從迎春身上坐起來,“我要下圍棋!三哥哥你教我!”

探春笑著戳她的額頭:“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還好意思讓三哥教?上次跟我下,輸了三十目,哭鼻子的是誰?”

惜春臉一紅,嘟著嘴道:“那次是我不小心……我最近練了的!”

寶釵在一旁笑道:“四妹妹既然想下,便讓她下一局。輸了不哭鼻子就行。”

惜春用力點頭:“不哭!保證不哭!”

眾人都笑了起來。

賈恆站起身,從多寶架上取下圍棋棋盤,放在暖閣中間的方桌上。晴雯和四兒連忙過來幫忙,鋪好棋盤,擺好棋罐。

棋子是雲子的,黑如墨玉,白如凝脂,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誰先來?”賈恆在桌前坐下,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惜春正要舉手,卻被探春按住了。

“四妹妹別急。咱們是要和三哥下,可不是誰都能上的。”探春眼珠一轉,笑道,“三哥現在是解元了,學問好,棋肯定也不差。咱們得選個能和他過過招的。”

迎春溫柔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寶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也沒有表態。

黛玉坐在窗邊,清清冷冷的,彷彿這一切與她無關。

“那就我先來吧。”探春挽了挽袖子,在賈恆對面坐下,“三哥,讓不讓子?”

賈恆笑道:“三妹妹先請,讓不讓的,下了再說。”

探春也不客氣,拿起一枚黑子,“啪”的一聲落在棋盤上——星位。

賈恆微微一笑,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對角星位。

兩人你來我往,很快就落了十幾手。

探春的棋風和她的人一樣——爽利、果斷、敢打敢拼。

她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的佈局,一上來就搶佔實地,有幾手走得相當凌厲。

賈恆不緊不慢,每一步都經過思考,卻又不顯得拖沓。

他的棋風穩健,不急不躁,看似平淡無奇,卻處處暗藏玄機。

惜春趴在桌邊看,眼睛一眨不眨。

迎春也湊過來,溫柔地看著棋盤。寶釵端著茶盞站在一旁,偶爾微微點頭。

黛玉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站在賈恆身後,靜靜地看著。

下到中盤,探春的攻勢漸漸被賈恆化解。她的一隊黑子被白子包圍,左衝右突,始終找不到出路。

“哎呀!”探春懊惱地拍了拍桌子,“又上當了!三哥你太狡猾了,故意留個破綻引我進去!”

賈恆笑道:“三妹妹下得太急了。圍棋講究的是‘勢’,不能只顧眼前。”

探春瞪了他一眼,卻也沒惱,把手裡的棋子往棋罐裡一丟:“不下了不下了,輸了二十目有餘。三哥你也不讓讓我。”

賈恆溫聲道:“三妹妹棋力不弱,只是太急躁了。若能沉下心來,再練兩年,我就不是對手了。”

探春知道他是客氣,卻也受用,笑著站起身來:“行了行了,別安慰我了。換人換人!”

惜春立刻舉起手:“我來我來!”

探春看了她一眼:“你確定?三哥可不比你姐姐我,輸了可別哭。”

惜春挺起胸脯:“不哭!我說了不哭!”

賈恆笑著重新擺好棋子。

惜春坐在他對面,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一本正經地拿起一枚黑子,小心翼翼地點在三三位置。

“哦?四妹妹會下三三?”賈恆有些意外。

三三佈局在現代圍棋中常見,但在古代不算主流。

惜春年紀這麼小,居然知道這個點位,倒是讓他高看一眼。

惜春得意地揚起下巴:“我在書上看的。”

賈恆笑了笑,沒有多問,拈起白子落在小目。

惜春的棋力顯然不如探春,下得稚嫩,有些步子明顯是隨手棋。

可她下得很認真,每下一步都要想很久,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嘴裡還唸唸有詞。

眾人看著她這副模樣,都忍不住笑。探春笑出了聲,被惜春瞪了一眼,連忙捂住嘴。

下到中盤,惜春的一條大龍被賈恆截斷,死了一大片。她看著棋盤,小嘴一癟,眼眶紅了。

“說好的不哭哦。”探春在旁邊提醒。

惜春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繼續落子。雖然大龍已死,她還是堅持下完了整局,最後輸了五十多目。

“四妹妹有骨氣。”寶釵讚道。

惜春放下棋子,雖然輸了,臉上卻有幾分自豪:“我說了不哭的。”

賈恆摸了摸她的頭:“四妹妹下得很好。有幾手走得很有想法,回去再練練,日後定是個高手。”

惜春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惜春高興起來,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迎春身邊,拉著她的袖子說:“二姐姐,三哥哥說我下得好!”

迎春溫柔地笑著:“嗯,四妹妹最厲害了。”

賈恆的目光落在迎春身上:“二姐姐,下一局你來吧?”

迎春微微一愣,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我……我不太會下圍棋。三弟若是不嫌棄,咱們下象棋可好?”

賈恆笑道:“好啊。象棋也好。”

他讓晴雯收了圍棋,又取來象棋。

棋盤是紅木的,棋子是象牙的,雕刻精細,一看就不是凡品。

惜春湊過來摸了一摸,嘖嘖稱奇。

迎春在賈恆對面坐下,依舊是那副溫柔模樣,可當她拿起棋子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質似乎變了——眼神專注,動作沉穩,像換了一個人。

賈恆看在眼裡,心裡微微一凜。

迎春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可這架勢,分明是高手。

“二姐姐先請。”賈恆道。

迎春點點頭,也不客氣,架起當頭炮。

賈恆跳馬應對。

開局幾手,都是棋譜上的正統走法。

可到了中局,迎春忽然變招,棄了一個馬,強行突破賈恆的防線。

這一步走得極為大膽,與她平日的性格判若兩人。

“好棋!”寶釵忍不住讚道。

探春也瞪大了眼睛:“二姐姐,你藏得夠深的啊!平日裡怎麼沒見你下過?”

迎春微微一笑,輕聲道:“偶爾玩玩,不常下。”

賈恆看著棋盤,沉思了許久。迎春這一手棄子攻殺,計算深遠,稍有不慎就會被將死。他不敢大意,每一步都反覆推敲,小心翼翼地防守。

兩人你來我往,下了近半個時辰。

最終,賈恆憑著多一兵的優勢,險勝半局。

“二姐姐棋藝精湛。”賈恆長出一口氣,由衷讚道,“我差點就輸了。”

迎春收起棋子,溫柔地笑了笑:“三弟過獎了。你讓我了,我知道的。中間那幾步你若走得再狠些,我早就輸了。”

賈恆搖搖頭,沒有解釋。

寶釵站在一旁,看了整局,這時才開口道:“二姐姐的棋風,倒是和她的人不一樣。人那麼溫柔,棋卻這麼凌厲,真是深藏不露。”

迎春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

探春笑道:“寶姐姐,你也別光看熱鬧,下一局你來吧!”

寶釵看了賈恆一眼,見他沒有拒絕的意思,便點了點頭:“好,那我也下一局。三哥哥,下什麼?”

賈恆問:“寶姐姐想下什麼?”

寶釵想了想,道:“圍棋吧。象棋剛才看了一局,換個花樣。”

賈恆重新擺好圍棋棋盤。

寶釵在他對面坐下,依舊是那副端莊從容的模樣。她拿起棋子的動作很優雅,拈棋的姿勢像在撫琴。

開局走得中規中矩,都是定式。

可到了中盤,賈恆發現寶釵的棋風和他有些像——穩健、周密、不冒進。每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不給對手可乘之機。

“寶姐姐的棋,和三哥的好像。”惜春趴在桌邊,小聲說。

探春點頭:“是有點像。都是那種……那種不急不躁的。”

寶釵微微一笑:“我棋力不如三哥哥,只是勉強支撐罷了。”

話雖這麼說,可她的棋一點也不弱。兩人下了很長時間,棋盤上黑白交錯,形勢膠著。最後還是賈恆憑著中腹的一手妙棋,破了寶釵的大空,才贏了下來。

“三哥哥棋高一著。”寶釵輸得心服口服,站起身來。

賈恆笑道:“寶姐姐太謙虛了。你這棋力,若是出去和人下,十個有九個不是對手。”

寶釵搖搖頭,沒有多說。

探春的目光落在窗邊的黛玉身上:“林姐姐,就剩你了。來一局?”

黛玉端著茶盞,清清冷冷的,淡淡道:“我不會下。”

“不會下?”探春不信,“你連詩都會作,棋不會下?”

黛玉瞥了她一眼:“作詩和下棋有什麼關係?我便是不會。”

探春看向賈恆,賈恆笑著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勉強。

探春便不再追問,拉著迎春說:“二姐姐,咱們再下一局象棋吧,方才看你下得那麼好,我也想學學。”

迎春溫柔地點頭。

賈恆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盞慢慢抿著。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看向窗邊——黛玉還坐在那裡,手裡捧著茶盞,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叢竹子上,不知在想什麼。

他忽然想起方才下棋時,她就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偶爾落在他身上,輕得像一片羽毛。

“林妹妹。”他輕輕叫了一聲。

黛玉轉過頭來,看著他。

“真的不下?”他問。

黛玉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走到桌前。

她看了一眼探春和迎春的象棋對局,又看了看旁邊擺著的圍棋棋盤。

“三哥哥,”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你教我下圍棋吧。”

賈恆也是一愣,隨即笑道:“好。”

他讓晴雯重新擺好圍棋棋盤。

黛玉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那張小小的方桌。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賈恆先教她最基本的規則——氣、眼、死活、打吃、提子。黛玉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是關鍵之處,不像是完全不懂的樣子。

規則講完,賈恆讓黛玉先下。

她拿起一枚黑子,猶豫了一下,落在棋盤正中央——天元。

賈恆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天元開局,不是常規走法,可也不是不行。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星位。

黛玉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她的棋沒有章法,卻有一種天然的直覺,有些步子看似隨意,細想之下卻另有深意。

賈恆一邊下,一邊給她講解。

為什麼這步要這樣走,那步為什麼不好,對手的意圖是什麼,如何防守,如何進攻。

黛玉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學得很快。

一局下完,黛玉輸得很慘,可她並不在意。

她看著棋盤上那些黑白交錯的棋子,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原來下棋和作詩一樣,都是經營。”

賈恆看著她,心裡微微一動。

黛玉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對。

她沒有移開,他也沒有。

過了片刻,她才垂下眼簾,輕聲道:“再下一局。”

賈恆笑了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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