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爺,好夢(1 / 1)
第二局棋,黛玉下得比第一局好了許多。
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種對棋形的直覺,有些步子雖然走得稚嫩,卻總能落在出人意料的地方。
賈恆一面落子,一面在心裡暗暗稱奇——這個林妹妹,真是聰慧呀!
“三哥哥,你這裡漏了一步。”
黛玉拈著黑子,指了指棋盤右上角的一片白棋。
賈恆低頭看去,果然有一處斷點未曾留意。
他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林妹妹好眼力。”
黛玉抿了抿嘴,沒有說什麼,將那枚黑子穩穩地落在斷點上。
那步棋落下,白棋右上角的整片形勢頓時告急——原本連成一片的地盤被從中刺穿,像一塊完整的綢緞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賈恆沉思片刻,試圖補救,可黛玉這一步太過刁鑽,左衝右突之下,那片白棋終究是救不回來了。
他投子認負,將手裡的白子放回棋罐。
“林妹妹贏了。”他笑著說。
黛玉看著棋盤,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
“恆哥兒,”她抬起頭看著他,輕聲問,“你有沒有讓我?”
賈恆看著黛玉,看著她那雙認真的、帶著幾分期待的眼睛,忽然笑了。
“沒有。”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你這步斷,我確實沒看到。這局是你憑本事贏的。”
黛玉垂下眼簾,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沒有再說什麼,可那淡淡的歡喜從她眼角眉梢溢位來,藏都藏不住。
她伸手將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撿回棋罐,動作很輕很慢。
探春湊過來,看了一眼棋盤上殘留的棋形,嘖嘖稱奇:“林姐姐,你這進步也太快了。第一局還輸得一塌糊塗,第二局就能贏三哥了?”
惜春也跟著起鬨:“林姐姐好厲害!”
寶釵放下茶盞,含笑道:“林妹妹本就聰慧,學什麼都快。恆哥兒又不是故意讓的,可見是實打實的本事。”
黛玉被她們誇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去,耳根悄悄紅了。
賈恆看著這一幕,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裡忽然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滋味。
探春伸了個懶腰,看了看天色,站起身來。
“好了,時候不早了,咱們該走了。”她拍了拍惜春的腦袋,“四妹妹,別看了,回去了。”
惜春依依不捨地從棋盤上收回目光,拉著迎春的手站起來。
迎春溫柔地笑了笑,向賈恆微微頷首。
寶釵也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襟,笑道:“恆哥兒,今日叨擾了。下回得了閒,再來聽你講故事。”
賈恆起身,拱手道:“諸位妹妹慢走。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請你們來。”
黛玉道:“多謝你教我下棋。”
賈恆看著她,溫聲道:“是林妹妹自己悟性好。”
黛玉微微頷首,轉身隨著眾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終是沒說什麼,轉身消失在門外。
腳步聲漸漸遠去,說笑聲也漸漸聽不見了。
賈恆站在窗前,看著那幾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探春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惜春拉著迎春的袖子,寶釵和黛玉並肩走在最後,夕陽在她們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光,像一幅畫。
“爺,”四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晚飯擺好了。”
賈恆轉過身,笑了笑:“好。”
小廳裡,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今日晴雯從廚房端了好幾道菜來,比早飯還要豐盛。
正中間是一道清燉老母雞湯,燉了整整一個下午,湯色金黃透亮,撇去了浮油,香氣濃郁。
雞是老太太特意吩咐莊子上送來的老母雞,燉得軟爛脫骨,筷子一夾就散。
旁邊擺著四道熱菜——紅燒鯽魚、醬爆肉丁、清炒時蔬、蟹粉豆腐。
鯽魚是早上新送來的,還帶著水草的清香,紅燒得恰到好處,湯汁濃稠,泛著油亮的光澤。
醬爆肉丁用的是上好的裡脊肉,切成小丁,裹著深褐色的醬汁,配著青紅椒,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清炒時蔬是霜打過的矮腳青,脆嫩甜糯,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蟹粉豆腐是晴雯特意學的,蟹黃的鮮和豆腐的嫩融在一起,入口即化。
桌角還擺著兩碟冷盤——一碟糟鵝掌,一碟酸辣黃瓜。
糟鵝掌還是早上吃過的,酸辣黃瓜是新的,切得薄薄的,酸甜脆嫩,解膩正好。
主食是一碗新蒸的白米飯,粒粒分明,冒著熱氣,米香撲鼻。
四兒還特意端了一碟子桂花糕和一碗紅棗銀耳羹,說是給他飯後潤口的。
“今兒怎麼比早上還多?”
賈恆在桌前坐下,抬頭看了一眼晴雯。
晴雯笑道:“老太太聽說明日沒有應酬,特意吩咐廚房多備些。說爺這幾日應酬多,累著了,得好好補補。奴婢瞧著廚房今日有好東西,就多拿了幾樣。”
賈恆點點頭,拿起筷子。
夾了一筷子蟹粉豆腐,入口鮮香嫩滑,蟹黃的濃郁和豆腐的清甜融合得恰到好處。
他忍不住讚了一聲:“這道菜做得好,誰的手藝?”
晴雯眼睛一亮:“是奴婢學著做的。爺若是喜歡,奴婢以後常做。”
賈恆又吃了一口,點頭道:“好。”
他又夾了一塊紅燒鯽魚——魚皮煎得焦香,魚肉鮮嫩,湯汁濃郁鹹甜。醬爆肉丁醬香濃郁,豬肉嫩滑;清炒時蔬脆嫩清甜;雞湯鮮香醇厚,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他吃得不緊不慢,一碗飯吃完又添了半碗,幾道菜都去了大半。
晴雯、四兒、秋香三個站在一旁看著。
四兒輕聲道:“爺今日胃口好。”
晴雯點頭:“早上那碗粥就吃得香,中午和妹妹們下棋費了腦子,晚上自然多吃些。”
秋香憨憨地說:“爺喜歡吃就好。”
賈恆聽著她們的對話沒有應聲,繼續喝湯。
雞湯喝了兩碗,額頭上微微冒了一層薄汗,通體舒泰。
他將最後一塊桂花糕吃完,又喝了半碗紅棗銀耳羹,這才放下筷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飽了。”他靠在椅背上,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晴雯笑著上前收拾碗筷,四兒端了熱茶來。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月亮從東邊升起,清清冷冷的,灑了一地銀光。
竹影在風裡輕輕搖曳,映在窗紙上,像一幅水墨畫。
賈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今日的畫面——寶玉來時落寞不甘的眼神,四兒低頭退後的那個背影,黛玉贏棋時嘴角那抹淺淺的笑意,還有她臨走時回頭的那一眼……那些人,那些事,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轉來轉去。
“爺,”四兒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洗腳吧。”
賈恆睜開眼,低頭一看,四兒不知什麼時候端了熱水來,蹲在他腳邊。
秋香將他的鞋子脫了,將他的腳輕輕放進盆裡。水溫正好,不燙不涼。
窗外月色如水。
賈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享受著那雙巧手的揉捏。
四兒的手勁不大不小,按在穴位上酥酥麻麻的,睏意一陣一陣湧上來。
“爺困了就睡吧,”四兒輕聲道,“奴婢在這兒守著。”
賈恆“嗯”了一聲,沒有睜眼。意識漸漸模糊,四兒的手還在輕輕揉著,像溫柔的潮水將他慢慢淹沒。
守墨齋的燈熄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床上那人的臉上。
他在睡夢中不知夢見了什麼,嘴角微微彎起。
四兒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守著,見他在夢裡笑了,自己也跟著笑了。
她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小聲道:“爺,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