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回首斷頭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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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豁然洞開。

芙蕾雅發現自己竟被拽回了十年前的那個瞬間。

這幻覺太過真實,真實到讓她一時分不清現實與虛妄。

赫米……這是赫米制造的、用以再現精神創傷的幻境。

她的本能,在瞬間給出了冰冷的答案。

意識中斷前的記憶碎片,此刻正與眼前的幻境瘋狂交疊。

現實中的自己,在與塞西莉亞的戰鬥中失去了意識。

可比起戰況,塞西莉亞那聲嘶力竭的嘶吼,更像一道惡毒的魔咒,死死盤踞在她的腦海,揮之不去。

——十年前的魔力暴走,是你搞的鬼,對不對?

那句話背後潛藏的含義,她怎麼可能不懂。

芙蕾雅一直在心底瘋狂否認,可某個被塵封的角落裡,她早已有了預感,一個讓她恐懼到不敢觸碰的預感。

“啊……”

十年前的自己,映入了芙蕾雅的眼簾。

那個小小的身影被癲狂暴虐的魔力徹底吞噬,失去了理智,化為災厄的源頭。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毀滅性的衝擊波席捲四方,濃重的煙塵遮蔽了一切。

廢墟之上,唯有一人,靜靜地站在年幼的芙蕾雅面前。

盧卡斯。

一縷殷紅的血線,正從他的脖頸緩緩滑落。

僅僅是看著,芙蕾雅就感到指尖竄過一陣冰冷的麻意。

這都是幻覺。

不能動搖。

一旦接受了眼前的景象,自己就會被這片精神煉獄徹底吞噬。

理智在尖叫:這都是假的!可她的心,卻像風中殘燭,被吹得搖搖欲墜。

那失控的魔力,已然化作一場滅頂之災,其威勢足以令神明望而卻步。

如果當初就那樣被放任下去,如今的芙蕾雅,根本不可能站在這裡。

盧卡斯的死刑,一直以來都疑點重重,像一幅殘缺的畫。

而現在,只要將“芙蕾雅的魔力暴走”這塊最後的拼圖嵌進去,所有的一切,便都嚴絲合縫,真相昭然若揭。

“不……不要……”

盧卡斯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決然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芙蕾雅茫然地向他伸出手。

別過去。

求求你,讓我死了吧。

她拼命吶喊,想讓他看看自己,聽聽自己的聲音。

可她的聲音,或許早已被巨大的轟鳴聲掩蓋。

盧卡斯的視線,自始至終,都只停留在那個年幼的、被魔力吞噬的芙蕾雅身上。

終於,盧卡斯縱身躍入了那片火焰地獄。

熊熊魔焰無情地啃噬著他的身軀,每一寸肌膚都在烈火中焦灼蜷曲。

劇烈的轟鳴衝擊著耳膜,帶來一陣陣尖銳的耳鳴。

可盧卡斯,連一聲慘叫都沒有發出。

他一邊催動神聖之力苦苦抵擋,一邊又小心翼翼地避開了芙蕾雅的身體。

彷彿生怕傷到她分毫,他所有的力量,都只用來對抗那狂暴的魔力洪流。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芙蕾雅承受了所有的傷害。

“……為什麼。”

那是一種超越了無私、近乎神聖的情感,芙蕾雅甚至不敢去揣測,不敢去理解。

為什麼……要救一個被世人唾棄的魔女。

為什麼……要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

為什麼……要救我這個,想要殺死你的人?

你明明知道,自己會死。

結果,也真的因為我而死。

甚至死後,都不得安息。

漸漸地,原本狂暴的魔力終於平息,最終化為虛無。

盧卡斯小心翼翼地將年幼的芙蕾雅擁入懷中。

他的身體早已殘破不堪,焦黑的身軀上遍佈著猙獰的傷口,雙眼緊閉,再也無法睜開。

反觀他懷中的小芙蕾雅,身上竟沒有一道明顯的傷痕,只是安詳地閉著眼,彷彿沉睡。

“有……有誰在嗎?”

盧卡斯環顧四周,聲音沙啞地問。

他失明的雙眼在黑暗中徒勞地搜尋了許久,終於,瑟麗娜的腳步聲響起。

“我,我在這裡。”

“您是魔女嗎?”

“是,我是這孩子的姨媽。可是,勇者大人,您的眼睛……”

就在這時,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鋼鐵摩擦的鏗鏘聲,光聽聲音,便知是騎士團到了。

盧卡斯急忙將芙蕾雅交到瑟麗娜手中。

“拜託了。後面交給我,請您一定要保護好這個孩子。”

“您……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瑟麗娜問出了芙蕾雅心中最大的疑問。

究竟是為了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卻已永遠不可能。

腳步聲戛然而止,騎士團出現在了兩人面前。

面對著那些高舉的、閃爍著寒光的刀槍劍戟,盧卡斯橫起了手中的劍。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他的雙目也已失明。

這不過是片刻的垂死掙扎,可盧卡斯,卻為了這片刻的喘息之機,毅然舉起了劍。

“快走,快!”

※※※※※

瞬間,芙蕾雅的視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當光明再次降臨時,她已身處一個全新的場景。

塞西莉亞蜷縮著蹲在地上,而過去的自己,正用一種淡漠得近乎殘忍的眼神俯視著她。

記憶深處的創傷,被血淋淋地剖開,一幕接著一幕,輪番上演。

芙蕾雅一眼就認出,這是什麼時候。

“都是因為你們!就是因為你們這些魔女,師父才會死的!”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那個想要殺死克勞狄烏斯大人的人,到底是誰?”

想要殺死他的人。

“是你,想要殺死城主大人。而且,差一點就得手了。”

“……”

“事到如今,你又有什麼臉面在這裡依依不捨?城主大人也希望你離開。趁著他還對你心存慈悲,趕緊滾出地下城吧。”

過去自己說出的每一句話,如今都化作淬毒的利刃,一刀刀剜著芙蕾雅的心。

我究竟是何等的厚顏無恥,才能一直留在他身邊?

翻湧的情緒衝破喉嚨,化作一聲破碎的嗚咽。

她渾身顫抖,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驚惶。

眼前的景象再度被黑暗吞噬,而後切換。

篝火旁,一男一女並肩坐在樹樁上。

是城主克勞狄烏斯,和她自己。

“城主大人,您會憐憫那些備受世人欺凌的魔女嗎?”

“會。”

“那我第一次來地下城的時候……您當時,也是因為可憐我嗎?”

因為我是個沒了母親的可憐孩子。

因為我是個被世人欺凌的可憐魔女。

“城主大人在世時,就是魔女一族的救命恩人。”

“……”

“我聽說,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果是那個時候,說不定,我也曾被城主大人拯救過。”

我算什麼東西。

難道就因為一句輕飄飄的“可憐”,他就能豁出性命來救我嗎?

她完全無法揣度,他的心中究竟懷著怎樣她無法理解的信念。

芙蕾雅如同溺水之人,在名為“為什麼”的深海中無力地掙扎,窒息感陣陣襲來。

“如果當時您真的救過我,那我還真是……一直在給您添麻煩呢。”

“是嗎。”

“我希望是這樣。當然,總給您添麻煩,我也覺得很羞愧。但是……如果十年前,您也是因為可憐我而救了我……比起羞愧,我心裡更多的,或許是喜悅。”

喜悅?

我有什麼資格感到喜悅?

殺死他的人,到底是誰?

“您還記得我救了您那次嗎?那個勇者想要殺您的時候……啊,我、我當然不是想邀功,只是希望您能知道……”

“我知道。我很感激你。”

“……謝謝您。”

過去的自己,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我救了城主大人。

如果不是我,城主大人就不會在這裡。

誰救了誰?

如果沒有自己,他確實就不會在這裡了。

因為他根本不會死。

他會呼吸,會感受,會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好好地、鮮活地活下去。

視野再次被染成純黑,場景急轉。

嶄新的幻境中,一男一女正走在黑暗裡。

“城主大人,您對自己的死亡,似乎沒有任何感觸,對嗎?”

她曾以為,他是亡靈,所以對死亡麻木。

多麼可笑,多麼愚蠢的誤解。

“沒有感觸?我和常人一樣,也畏懼死亡。”

倘若生前極度恐懼死亡,那麼這份恐懼,便會化為亡靈的本能,殘留下來。

對他而言,對死亡的恐懼,或許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煩擾。

所以,即使死後,他依然在畏懼著死亡。

“城主大人,您還記得自己生前是如何死去的嗎?”

“不記得。”

如果他記得呢?

“那您知道,自己生前是否害怕死亡嗎?”

“世人皆畏死,我又豈能例外。”

如果他知道了這一切,他會怎麼看我?會用怎樣的眼神看我?

“我至今……仍然憎恨著人類。”

她曾以為,他是死在人類手中的。

對於滅了她全族、又殺死了他的人類,她曾想將他們趕盡殺絕,挫骨揚灰。

然而,她這股殺意的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

殺死他的或許是人類,但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

視野熄滅,一切都如海市蜃樓般消散。

帝都廣場上,人山人海,萬頭攢動。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箭一樣,齊刷刷地射向高處。

斷頭臺上,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男人正伸長了脖子,冰冷的鍘刀懸於其上。

這是連記憶中都不曾有過的創傷。

不,這不過是罪惡感編織出的虛影罷了。

可即便知道是假的,芙蕾雅的瞳孔依舊劇烈地收縮、顫抖。

“魔女的裙襬就那麼香嗎!”

“殺了他!砍掉他的腦袋!”

“處死叛徒!下地獄去吧,盧卡斯!”

萬人陷入狂熱的漩渦,唾沫橫飛地嘶吼著,貪婪地渴求著一場血腥的處刑。

盧卡斯失明的雙眼,本該什麼也映不出來。

本該如此。

可他的視線,卻精準無誤地釘在了芙蕾雅的身上。

那雙灰白色的瞳孔裡,凝聚著無盡的憎恨與怨毒,彷彿要將她的靈魂凌遲。

“我真後悔救你……”

咔嚓!

盧卡斯的頭顱滾落在地。

那顆頭顱滾得很慢,很慢,最後輕輕碰觸到了芙蕾雅的腳尖。

一聲不知是痛哭還是嘶吼的悲鳴,從她被死死扼住的喉嚨裡迸發出來。

腦海中,記憶的碎片瘋狂地交織、閃回。

他的臉,他的舉動,他的獻身。

而在這一切的終點,是無邊無際、足以將人溺斃的恐懼。

她曾以為,自己對他懷揣的感情,是繾綣而青澀的、想要告白的戀慕。

原來不是。

那是一種刺痛又撕裂的情感,一種……永遠無法宣之於口、沉重到足以壓垮靈魂的罪。

嗒。

一滴清淚滑落,懸在她的下頜。

如果他知道了所有真相,一定會無休止地怨恨我、憎惡我吧。

到那時他的處境、周圍的氣氛、空氣的流動、他的反應、他的呼吸……只要一想到這些,她就怕得渾身發抖。

簌簌……

落在她腳邊的頭顱,血肉迅速腐爛、剝落,在陰冷的風中化為塵埃。

轉瞬間,血肉消散,一顆森然白骨的頭顱中,幽藍色的魂火驟然亮起。

那,是克勞狄烏斯的目光,死死地瞪著芙蕾雅。

“我真後悔救你。”

※※※※※

現實感如潮水般迴歸,視野豁然開朗。

芙蕾雅呆坐了片刻,才後知後覺地撐起上半身。

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她蹙緊了眉頭。

地面上滿是焦黑的印記,青煙與熱浪嫋嫋升騰。

煙霧漸漸散去,一道身影顯露出來。

芙蕾雅的瞳孔瞬間放大到極致,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克勞狄烏斯倒在地上,焦黑的身軀上仍有殘存的火星,周身還縈繞著她自己魔力的餘燼。

那是芙蕾雅的魔力,她絕不會認錯。

十年前那場魔力暴走的慘劇,此刻與眼前的景象完美重疊在了一起。

他眼中的魂火,正如那時一樣,變得灰白暗淡,彷彿風中殘焰,隨時都會熄滅。

“不……”

身體快於意識,她的腳步不受控制地向他走去。

“這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這是創傷製造的幻象,這不可能是現實——她這樣欺騙自己,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顫抖的指尖,緩緩伸向克勞狄烏斯。

如果這一切是假的,她的手應該會直接穿過去,不會有任何觸感才對。

篤。

芙蕾雅的指尖,觸碰到了他的身體。

那清晰無比的、溫熱的觸感,瞬間擊碎了她所有的僥倖。

※※※※※

“別碰他!”

赫米厲聲尖叫。

芙蕾雅卻彷彿被抽走了魂魄,紋絲不動。

赫米沒有絲毫猶豫,一個箭步衝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將芙蕾雅狠狠撞開!

突如其來的衝擊力讓芙蕾雅狼狽地摔倒在地。

“不許靠近!離他遠點!”

“現、實……?”

“萬一你又失控了怎麼辦!退、退後!快點!”

多虧了城主大人犧牲自己,才勉強壓制住了魔力暴走,但危機並未完全解除。

那些尚未平息的魔力,隨時可能再次引發更可怕的暴走。

赫米恨不得將芙蕾雅扔到天邊去,可眼下根本沒有那個工夫。

她將芙蕾雅擋在身後,急切地檢視城主的魂火。

亡靈的生命之光,就體現在雙眼中的魂火上。

“呃……”

像這樣逐漸暗淡的魂火,意味著他正在走向真正的、永恆的死亡。

“怎、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赫米手足無措,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可她的思緒也亂成了一鍋粥。

城主大人正在死去,可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任何能讓亡靈起死回生的辦法。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緊握的手心。

是那顆惑心寶珠,九尾狐留下的備用性命。

它不僅能救自己,也能拯救瀕死的生命體。

但……這也僅限於“生命體”。

對於早已死去的靈魂——亡靈來說,這種手段根本行不通。

“唔……不、不管了!”

分秒必爭的關頭,她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赫米不再猶豫,將那顆珠子用力按向羅修的胸口。

“……欸?”

那珠子竟毫無阻礙地沒入了他的胸膛。

下一瞬,羅修的胸口迸發出一團耀眼的白光。

赫米被自己做的事驚得目瞪口呆。

這……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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