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月下逢故人（1 / 1）
大漠，黃昏殘陽，暮色如血。
時屬秋日，戈壁上也說不上有何酷熱，沒有風，黃沙安定，兩個身影走得散漫，沙地上見不到二者腳步殘留。
“乃公看看，再前行五百來裡，咱們就過了‘金牙山’，接著就能經由‘庭州’入唐......”
黃司晨手捧一卷長長輿圖，一半在手中，一半在沙地上拖行，他琢磨了好久，才緩緩開口，又回頭一望道：
“老爺，走了小兩年，咱們總算快到長安了。”
他的人身原是唇紅齒白的童子模樣，如今也算是遭了番風霜，頭上頂著擋風巾，面容竟有些粗糲，瞧著跟常年跑商的西域少年相似。
黃司晨身後埋頭前行的李無應了聲，又打量了兩眼天色，口中道：
“不早了，此地也不算太平，就在此地生火休憩吧。”
過了西域幾個小國，這裡人跡罕至，故妖物也有不少，此處是背風坡，能讓他們身上氣機不至於四處瀰漫引來注意。
兩年打磨肉身，李無勉強重新修回‘菁華’，如今只是煉精圓滿的武人，黃司晨又不擅搏殺，自然還是小心為好。
“好嘞老爺！”
黃司晨樂呵呵地跑出，不多時，便抱著一堆乾草枯枝回來，大漠少見青綠，但枯草死樹之類倒也挺多，或許幾百年前，此處還是一片綠洲。
“呼......”
一片火光從黃司晨口中吐出，噼裡啪啦點燃柴火，大漠上黑的很快，這堆火照亮了背風坡。
李無慢條斯理從背後包裹裡取出幾條肉乾跟饢餅，兩者堅硬得能當鈍器使，需烤軟才好入口。
黃司晨有道行在身，自是不用進食，李無如今卻不行，餓上兩頓就得少去幾分力氣，從西牛賀洲到了此地，光是一路吃喝都有些麻煩。
李無心中倒不嫌棄，他許久都未有過飢餓之感，現在反而更能體驗到飲食之樂。
哪怕只是簡單醃製過的肉乾，他也能吃得津津有味，配上酥脆焦香的饢餅，喝上一口清水，偶爾抬頭看看大漠上空璀璨明亮的星河，其實也不錯。
黃司晨盤坐端正，鼻中吐納月華星光，以往有李無庇護，他對修行一事少有上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反正他跟腳不俗，壽元漫長，就是磨也能磨出個三花來。
但如今自家老爺重走修行，日後天地靈機又一日少過一日，這個憊懶傢伙每天倒也按時做功了。
吃飽喝足，李無攤開一張麻布，蓋在地上躺了上去，泥丸宮陰神隱藏，不睡覺可不行。
天為被，地為床，李無對環境要求不高，雙手枕頭，閉目些許便有了睏意，正打算好生睡上一場，耳中卻聽到些動靜。
黃司晨亦是有所察覺，他一步躍到坡頂，尋著聲響方向看去，驚咦一聲道：
“是人，好像還有個熟人？”
此處不在商路上，平日裡難見人影，初開智的妖物倒是有些，李無一路來也碰上不少，此時見到人反而讓他有些新鮮。
至於熟人，李無還真猜不到誰會來此。
兩步登上坡頂，順著黃司晨手指望去，藉著明亮月光，李無的確看到一群人影，或者應說是一場追逐。
叫嚷呼喊不斷的是五個騎兵，身穿皮甲，多留古怪辮子頭，手中兵器各異，身下騎的馬反而不錯，體型高大，毛髮濃密，馬腿頗是粗壯，李無倒也認得此馬，產自龜茲，在西域名聲不小。
但這些好馬並未奔行，反而散步般跑兩步走兩步，馬上騎兵也不著急，嘴中興奮叫著，時而趕到前方抽上一馬鞭，看到被追趕的那傢伙身軀顫抖的狼狽模樣大笑不已。
瞧這些傢伙打扮，加上對附近了解，應是西突厥的騎兵，至於被追的人......
李無看清那人面容，心中不由有些歡喜，黃司晨說的沒錯，此人還真見過，二十餘年前的滕王閣，正是這人重振旗鼓之時。
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的王勃，竟出現在了李唐邊疆，看其模樣，應是從了軍。
而其原本的結局，是在由交趾返回李唐的路上落水而亡，李無那日暗中送了他一道真氣，或許正是因此才護住其性命吧。
因緣際會，造化弄人，短命書生成了邊塞軍士，李無笑了笑，心中有些感慨。
“老爺，要出手嗎，這幾個凡人受不住乃公一道火焰。”
黃司晨摩拳擦掌就欲出手，李無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來就行，又抽出腰間靈淨劍，提步向前走去。
靈淨劍由罕見銀銅礦打造，又融入了淨明道的秘法，時而對映月光，在大漠中頗是顯眼。
突厥騎兵們雖在戲耍，卻並未放鬆警惕，李無方現身便被察覺，領頭那個最為健壯的掃了一眼，頓時被靈淨劍吸引住，目光滿是貪婪，嘰裡咕嚕叫了一聲，身旁便衝出兩匹馬。
馬上的兩個突厥人一拿混鐵連枷，一持狼牙大棒，揮舞地獵獵有聲，李無身形雖還算高大，但在這兩個騎著高馬的壯漢面前仍是有些渺小。
王勃頭盔不知落到何地，滿頭黑髮被血跡打溼纏在面上，只是透過縫隙看到了此景，他未有開口，只是轉身面向剩餘三個騎兵，從懷中掏出一柄短小匕首，身形繃緊似在尋找機會。
領頭壯漢嗤笑一聲，玩物般的兵器，怕是連自己一根毫毛也傷不得。
但他也沒了戲耍心思，溜了這麼久也未見援兵，看來這批唐人的確是那將軍佈下的暗子，還是早些殺完了事，免得惹來王子不滿。
念及此處，壯漢扛起長刀，夾了夾身下馬腹，龜茲馬打了個響鼻，立即邁步衝刺。
長刀揮舞，壯漢就要一刀將眼前唐人劈成兩半，卻聽到兩個手下驚呼，他心中一緊，連劈空的一刀也顧不上，只是勒馬回頭看。
月光照耀，兩個頭顱沖天而起，帶起一捧熱血灑落黃沙。
那個打扮奇怪手持寶劍的傢伙踢下一具無頭屍體，衝著他以突厥語言笑道：
“此馬不錯，恰好能助我返回長安。”
壯漢沒有回應，只是猛提韁繩駕馬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