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風雪中的列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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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領新的。”

朱一傑說,“師長說了,有啥新武器,先可咱一師用!”

士兵們大笑。

“連長,你說他們圖啥呢?明知道是送死還往上中……”

朱一傑笑說:“大帥說他們腦袋缺根弦,都他孃的是二愣子!”

他想起七星山大戰時,羅剎兵就是這樣排著隊衝鋒,明知道對面有機槍,還是一波波往上撞。

有些問題,沒有答案。

士兵們收拾完出發,嘹亮的軍歌又響起:

“旌旗獵獵馬蹄疾,關山萬里……”

歌聲在峽谷裡迴盪,撞在崖壁上,碎成一片片,混在風聲裡,傳得很遠。

峽谷裡的血是熱的,槍管是燙的,活著的人還在喘氣。

但很快,他們就會變得和這裡的石頭一樣,又冷又硬。

安德烈耶夫看著夕陽撞上大地,慘烈的血紅瀰漫天際。

他的心也跟著一點點的往下沉。

他拿出懷錶看了看,如果成功應該回來了。

他想起瓦西裡耶維奇最後說的話:“哥薩克的路,從來只有一條——向前。”

懷錶還在口袋裡,滴答,滴答,走著。

時間沒停,戰爭也沒停。

黑暗徹底吞噬了曠野,他睜開眼,對副官說:“給將軍發報。就說……偵察行動遭遇意外,瓦西裡耶維奇旅長及所部兩百零七人,殉國。”

“是。”

副官轉身要走,又停住:“團長,那炮兵連……”

“解散。各回各位。”

陣地上安靜下來。

炮兵們默默地給火炮加蓋,收拾工具,沒有人說話。

一場寒流席捲而過,把貝加爾湖兩岸徹底冰封。

大自然成了和事佬,讓雙方都放下槍,老老實實的貓在炕頭上。

火車停在伯力的臨時補給站時,暴風雪來了。

窗外先是灰濛濛一片,然後突然就黑了——不是天黑,是雪幕把整個世界裹了起來。

風捲著雪粒子砸在車廂鐵皮上,唰唰唰,像無數隻手在抓撓。

車廂開始晃動,不是行進中的搖晃,而是被風推搡著、隨時要翻倒似的晃動。

徐文潔手裡的書掉在鋪位上。她下意識往墨白懷裡靠。

墨白正藉著煤油燈看地圖,見她靠過來,便展開軍大衣把她裹進去。

大衣裡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混雜著菸草氣味。

“嚇著了?”墨白看眼車窗外。

“沒有。”

徐文潔嘴硬。

手已經攥住了他的衣角,“就是……這風真大。”

為了能跟墨白一起來,她在府裡把話說得很大。

風確實大。

車廂連線處傳來金屬扭曲的呻吟聲,整個火車像條凍僵的蛇,在風雪裡瑟瑟發抖。

燈焰忽明忽暗,牆上兩人的影子也跟著晃。

墨白把地圖摺好,吹滅燈。

黑暗立刻吞沒了一切,只剩下風聲雪聲,還有彼此的呼吸。

“睡吧。”

他說,“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一張特製的大床,其實不算寬,但兩個人緊貼著,還空出大半。

徐文潔枕著墨白的胳膊,臉埋在他頸窩裡。

他的皮膚溫熱,脈搏在耳下有規律地跳著,咚,咚,咚,比任何聲音都實在。

“你說,”她小聲開口,“要是火車真被埋在這兒了怎麼辦?”

“工兵會來挖。”

“要是挖不到呢?”

“那就等春天。”

墨白的聲音在黑暗裡沒有一絲慌亂,空間裡有無盡的食物和水,活一輩子都不是問題。

“雪化了,總能出去。”

“可糧食……”

“車上的物資夠咱們吃個三五年,餓不死。”

徐文潔不說話了。

她聽著外面鬼哭狼嚎的風聲,忽然覺得這節搖晃的車廂像個搖籃——

危險,但又莫名安穩。

整個世界都在發瘋,只有這一小塊地方是暖的,活的。

有人的溫度和氣息。

她的手摸索著,找到墨白的手。他的手掌寬大,指節粗硬,虎口和掌心有繭子。

她一根根手指摩挲過去,像在辨認什麼珍寶。

“你手上好多疤。”她說。

“嗯。”

“這個怎麼來的?”她摸到一道凸起的。

“前些年在江東屯留下的。”

“這個呢?”

“彈片刮的。守璦琿留下的。”

徐文潔不問了。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腰間,讓他環住。

兩人嵌在一起的。墨白手臂收緊了些,又不老實的往上移了些。

“冷嗎?”他問。

“不冷。”

徐文潔確實不冷。

兩層被子,加上他的體溫,加上軍大衣,熱得她身上微微出汗。

可她知道,只要離開這懷抱,寒氣立刻就會從四面八方扎進來。

她想起小時候在上海,冬天也冷。那種冷是溼的,往骨頭裡鑽,烤火爐也沒用。

她就鑽進阿婆的被窩,老人身上有股樟腦丸和衰老皮膚的味道,但暖和。

阿婆總說:“小囡像塊膏藥,貼牢了撕不下來。”

現在她也像塊膏藥,貼在墨白身上。撕不下來,也不想撕。

車廂又是一陣劇烈晃動。

徐文潔下意識抱緊他。墨白的手輕輕動了動,兩團熱氣在手裡蒸騰。

“怕?”他問。

“有一點。”這次她老實承認了。

“怕什麼?”

徐文潔想了想,“怕外面那風雪永遠不停,把咱們真困在這兒。

這車廂成了鐵棺材。”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不是冷的。

是從心底冒上來的寒意。

墨白輕笑。

把她轉過來,兩人面對面。

黑暗裡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在她臉上。

“這雪最多下三天。西伯利亞的暴風雪再兇也有停的時候。

就算真困住了,外頭有工兵連,還有運輸連。

就算最壞的情況,所有人都找不著咱們,這車廂成了鐵棺材。

那也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徐文潔鼻子一酸。她用力點頭,想起他看不見,又“嗯”了一聲。

墨白把她摟進懷裡。

這次更緊,緊得幾乎喘不過氣。

她的臉貼著他胸膛,聽見心跳,也聽見自己心跳,漸漸合成了一個節奏。

風聲還在嘶吼。

但好像不那麼可怕了。

後來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感覺到墨白在動——他小心翼翼的從自己衣服裡挪出那雙溫暖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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