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知音(1 / 1)
客房內。
燈火幽微,一爐沉香靜靜地燃著,青煙嫋嫋,滿室清芬。
陸長風姿態隨意地躺在軟榻上,一手枕在腦後,雙目微闔,像是在閉目養神,又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他的衣袍鬆散,長髮垂落肩側,整個人透著一股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從容。
盧月凝坐在琴案前,手指按在琴絃上,深吸一口氣,輕輕撥動。
琴聲如清泉流石,泠泠作響,不疾不徐,像是一條山間的小溪,在月光下蜿蜒流淌,水聲潺潺,波光粼粼,偶爾有風吹過,泛起一圈圈漣漪,又很快歸於平靜。
她的指法精妙,輕重緩急拿捏得恰到好處,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指尖自然流淌出來的,沒有半分刻意。
陸長風閉著眼睛,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和著琴聲的節奏。
一曲奏完,餘音嫋嫋,在房中盤旋了片刻,才漸漸消散。
盧月凝抬起頭,見陸長風正睜著眼睛看她,臉色微微一紅,她真的很怕羞,不過對視了一眼,臉頰便像是染了一層胭脂,連耳根都微微泛紅。
“月凝獻醜了。”她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陸長風搖了搖頭,嘴角微微翹起:“彈得很好。這等琴道造詣,我只在一個人那裡聽過。”
盧月凝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好奇:“那個人一定是先生的知音吧?”
陸長風沒有回答,話鋒一轉:“姑娘的意境極高,但此琴此曲,應該不是你最擅長的。”
盧月凝微微一怔。
陸長風繼續道:“你的曲調溫婉,彈琴時刻意明快,但底色沒變,你的意境偏消沉,這種底色,藏不住的。”
盧月凝的手指微微蜷縮,沒有說話。
“你真正擅長的,應該是洞簫,或者壎。”
陸長風看著她的眼睛:“對嗎?”
盧月凝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被看穿的驚喜,像是一個藏了許久秘密的人,忽然遇到了一個能讀懂她的人,她抿著嘴唇,點了點頭,聲音中帶著幾分雀躍:“先生怎麼知道?”
陸長風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聽出來了。
她方才彈的那首曲子,曲調清雅,節奏明快,乍一聽像是春日踏青、溪邊賞花的閒適之曲,但他聽過這首曲子的另一個版本——那是在長安,洛清歌曾用壎吹過同一首曲子。
相傳為堯時許由所作,許由清高,不肯受禪,遁耕於箕山之下。
此曲古雅清幽,意境高遠,骨子裡卻透著一股疏離與孤高。
用琴彈來,尚且能藏住幾分;用壎吹來,那股子疏離便無處可遁。
盧月凝用琴彈此曲,刻意明快,反而露出了底色。
“姑娘不必管我。”陸長風重新閉上眼睛,語氣隨意,“就按你自己的心意來,我更想聽心曲,不想聽應酬之曲。”
盧月凝看了他一眼,目光復雜。
有感激,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遇到了知己的欣喜。
她沒有多說什麼,低下頭,從琴案下取出一個壎。
那壎呈鵝蛋形,通體青黑,表面有細密的裂紋,像是一件年代久遠的老物,她將壎捧在掌心,指尖輕輕摩挲著壎身上的紋路,像是在撫摸一個陪伴了她很久的老朋友。
壎為地籟,其聲幽咽,最宜寄情。
她閉上眼睛,將壎舉到唇邊,輕輕吹奏。
第一個音符響起,陸長風便知道,自己沒有猜錯。
那聲音不像琴那樣清亮明快,而是一種沉鬱的、幽深的、像是從大地深處湧上來的嗚咽,它不張揚,不討好,只是靜靜地訴說著,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裡對著月光自言自語。
曲調蒼涼而悠遠,像是在訴說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無處安放的渴望。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東西——像是一隻被關在籠中的鳥,望著窗外的天空,默默地扇動翅膀。
陸長風閉著眼睛,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偶爾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和著壎聲的節奏,一曲奏完,餘音在房中久久不散。
盧月凝放下壎,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期待,幾分緊張。
陸長風睜開眼睛,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
“姑娘想出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她心底那扇緊閉的門。
“想走出絕龍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被困在這座海底的城市裡,一輩子做籠中的鳥。”
盧月凝的睫毛微微顫動,眼眶有些泛紅。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那個能聽懂她話的人。
陸長風看著她,忽然唸了一句詩:“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盧月凝的眼睛亮了起來,比方才更加明亮,更加熾熱。她抿著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想把這麼多年積攢的所有話,都濃縮在這一點頭裡。
她低下頭,重新將壎舉到唇邊,吹奏起來。
這一次的曲調,比方才輕快了許多,像是陰雲中透出了一線陽光,又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暗流在湧動,壎聲嗚咽,卻不再是沉鬱的嗚咽,而是一種帶著希望的、帶著期盼的、像是在等待什麼的聲音。
陸長風重新閉上眼睛,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
夜漸漸深了。
沉香燃盡,最後一縷青煙在空氣中盤旋了片刻,消散無蹤。
燭火微微搖曳,將房中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躺著,一個坐著,相隔不遠,卻像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盧月凝一曲又一曲地吹著,不知疲倦。
她的壎聲從最初的沉鬱,漸漸變得舒緩,從舒緩變得輕快,從輕快變得溫柔,像是一條河流,從山谷中流出,穿過平原,繞過山丘,最終匯入大海,歸於平靜。
她不知道自己在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吹。她只是覺得,在這個人面前,她可以不用藏,可以不用裝,可以把心裡所有的東西都吹出來。
他能聽懂。
這世上,有人能聽懂她的壎聲。
最後一曲奏完,盧月凝放下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抬起頭,發現陸長風已經睜開了眼睛,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她的臉又紅了,忙低下頭去。
夜色已深,燭火將盡,房中光線昏暗。
只有牆角那盞長明燈還亮著,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盧月凝想起祖父的叮囑,想起臨來前祖母拉著她的手說的那些話,想起母親幫她梳妝時眼中的期待。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臉頰發燙,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如果是他的話……”
她站起身,嫋嫋婷婷地朝軟榻走去。
腳步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她低著頭,不敢看陸長風的眼睛,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整個房間都能聽見。
走到軟榻邊,她停下腳步,咬著嘴唇,猶豫了很久。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陸長風已經閉上了眼睛。
呼吸均勻而綿長,像是睡著了。
盧月凝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失落,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燭火跳了最後一下,熄滅了。
盧月凝從旁邊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輕手輕腳地蓋在他身上。
然後,她回到琴案後,坐下,雙手托腮,靜靜地看著他,又等了一會兒,確認他是真的睡著了,才低下頭,將壎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珍貴的寶物。
窗外的夜風透過縫隙吹進來,帶著一絲海水的鹹腥味,長明燈的火苗微微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