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一觸即發(二合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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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陸長風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外袍,帶著淡淡的蘭草香氣。

他微微怔了一瞬,隨即想起昨夜的事。

盧月凝的壎聲,那首《遁世操》,還有她最後站起身朝軟榻走來的腳步聲,他閉上眼睛,不是真的困了,是不想讓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用這種方式把自己交出去,她想要的是飛出籠子,不是換一個籠子。

晨光漸亮。

門外傳來腳步聲,在房門前停住,猶豫了片刻,才輕輕叩響。

“先生醒了嗎?月凝做了一些小菜,不知合不合先生的胃口。”

陸長風起身,走過去拉開門。

盧月凝站在門外,提著一隻紅漆食盒,今日換了一身鵝黃色的長裙,髮髻也重新梳過,比昨日多了幾分利落。

她的目光飛快地在陸長風臉上掃了一下,見他神色如常,微微鬆了口氣,垂下眼簾,提著食盒走進來,將幾碟小菜和一碗粥擺在桌上。

東海特色的菜餚。

一盤清蒸海魚,魚肉雪白,點綴著幾絲薑末;一盤涼拌海藻,碧綠通透,淋著芝麻油;一碟醬燜小章魚,色澤紅亮;一碗海鮮粥,粥底熬得濃稠,上面浮著幾隻剝好的蝦仁。

碟碟碗碗擺了一桌,色香味俱全。

“先生請用。”盧月凝退後一步,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低著頭,像是一個等待先生點評的學生。

陸長風拿起筷子,正要夾菜,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盤清蒸海魚上,眉頭微微一皺,魚是新鮮的,蒸的火候也恰到好處,薑絲蔥段鋪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他的鼻子不會騙他——這菜有毒!

盧月凝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先生,是不是月凝廚藝太差?”

陸長風沒有回答,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盧月凝臉色一僵,下意識抽手,又強忍住,腦海中一片空白——他、他想做什麼?等了一會兒,她才發現,他不是在握她的手,而是在切脈。

三根手指按在她的脈門上,溫熱的真氣如絲如縷地滲入她的經脈。

盧月凝怔住了,臉上的茫然褪去幾分,她看著陸長風微微皺起的眉頭,忽然意識到什麼,心跳更快了,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恐懼。

“你剛才嘗過菜?”陸長風鬆開手,聲音平靜。

盧月凝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那道清蒸海魚……我擔心火候掌握不好,怕蒸老了先生不愛吃,所以先夾了一小塊嚐嚐。”

陸長風的目光落在那盤海魚上,淡淡道:“菜中有毒。”

盧月凝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不是她下的?可菜是她做的,魚是她蒸的,從頭到尾都是她在經手。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眶泛紅,幾乎要哭出來。

陸長風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重新握住她的手腕,神農氣如潮水般灌入,那股溫潤的力量沿著經脈蔓延,將殘存在她體內的毒素一點一點地包裹、分解,盧月凝只覺得一股暖流從手腕處湧遍全身,方才那種若有若無的頭暈感瞬間消散。

她怔怔地看著陸長風,眼眶更紅了,這回是後怕的。

他幫她解了毒,沒有質問,沒有懷疑,甚至沒有多問一句。

“誰動過你的菜?”

陸長風鬆開手,聲音依然平靜:“做菜期間是否離開過?”

盧月凝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仔細回想,從清晨進廚房開始,洗菜、切菜、配菜,每一個步驟都在她眼前,廚房裡還有幾個幫廚的僕婦,但她們只負責燒火、洗碗、打下手,碰不到食材。

“魚是我親手收拾的,洗了好幾遍。”她的語速很快,努力回憶每一個細節,“蒸魚的時候我一直在灶前看著,沒有離開過。但是——”

她忽然頓住了,眉頭皺緊:“但是有一味調料,廚房裡沒有,是讓人去庫房取的,陳皮、紫蘇、還有一味雲腿末,這道菜需要這幾樣東西提鮮,庫房在院子的另一頭,我讓廚房管事去取的,他去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才回來。”

“廚房管事叫什麼?”

“盧安。在府中二十多年了,是祖父的家生子。”

陸長風點了點頭,拿起那盤海魚,湊近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

這毒不古老。

雖然極陰極狠,但成名至今不過一兩百年,非常冷僻,在師父的醫家要鈔中,都只記載了一例,絕龍城的人久居東海,怎麼會有這種毒?東海九島四十二洞應該也不知道。

難道劉家還有來自中原的狗腿子?

他將盤子放下,看向盧月凝:“此毒名為‘寒魄散’,出自中原,以九種陰寒之物的精華凝鍊而成,無色無味,遇熱則化,混在熱食中根本無法察覺,中毒者初時不覺,半個時辰後寒氣入骨,四肢僵硬,真氣凝滯,再過一個時辰,便會寒氣攻心,神仙難救。”

盧月凝聽得後背發涼。

“這種毒配製極難,所需材料也極為罕見。”

陸長風的目光沉了下來:“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盧月凝咬了咬嘴唇,抬頭看著他:“先生,要抓他嗎?”

“抓是要抓,但只怕已經晚了。”

陸長風搖了搖頭:“到底是御龍氏,盧家就算封府,府中也還有內應!暗中傳遞訊息,甚至毒藥——提醒你家人小心一些。”

盧月凝鄭重點頭,快步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腳步,轉過身,有些猶豫地看了他一眼。

“那……我再去給先生重做一些?”

“不必。”陸長風隨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點了點頭:“味道不錯。”

盧月凝愣住了。

那是下了毒的魚。

她看著他若無其事地將那塊魚肉嚥下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先生……”她的聲音有些啞。

陸長風擺了擺手,沒有讓她說下去:“去吧。”

盧月凝咬了咬嘴唇,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快步離去。

……

議事廳。

盧月凝快步走進來時,她的祖父盧承恩、曾祖盧煥章,以及她的父親盧宗正在議事,三人圍坐在一張長案前,案上攤著城防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家的兵力部署。

盧月凝將今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盧宗猛地站起身,面色鐵青:“盧安?那個在府中四十多年的盧安?”

盧月凝道:“父親,陸先生說,抓是要抓,但只怕已經晚了……”

盧宗沒有聽完,已經大步衝出了議事廳。

片刻後,院中傳來他暴怒的聲音:“封鎖廚房!把盧安給我找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盧承恩沒有動,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是我的疏忽。都已經封府,竟然還有家賊作祟。”

他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孫女身上:“幸虧陸先生醫術舉世無雙,不然只怕已經著了他們的道。”

盧煥章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淡淡道:“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動用這枚棋子,也說明他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這是好事。陸先生的判斷是正確的,他們肯定會在這兩天動手!”

他放下茶盞,目光變得凌厲起來:“傳令下去,從此刻起,任何入口的東西,都有勞陸先生先看一眼。等熬過這陣,就是御龍氏絕嗣之時!”

盧承恩鄭重點頭:“是。”

議事廳中安靜了片刻。

盧煥章和盧承恩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盧月凝身上,她的步態走姿沒有變化,步履輕盈,身姿端正,與來時一般無二——顯然還是處子之身。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安心。

失望的是,昨夜那麼好的機會,她沒能抓住;安心的是,陸長風的品行,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端正。

一個面對美色不越軌的人,更值得託付。

若是換了品行不端的,他們也不會讓月凝去。

“去吧。”

盧煥章收回目光,語氣溫和:“陸先生年輕有為,多來往,有好處。”

盧月凝當然知道他們眼中的失望是什麼,其實她也有點悵然若失,有些事情,有些機會,錯過就沒了。

“是。”她低聲道,轉身走出議事廳。

盧承恩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月凝。”

盧月凝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你做的菜,有毒的事,不必放在心上。陸先生既然吃了那盤魚,就說明他信你。”

盧月凝的眼眶微微泛紅,用力點了點頭,快步離去。

……

此後直至入夜,盧府上下嚴陣以待。

府門緊閉,防護大陣全開,家將們分班巡邏,弓弩手在牆頭待命,暗哨佈滿了府邸周圍的每一條街巷。

盧承恩親自帶人檢查了每一處入口、每一道陣法節點,確保沒有任何紕漏,盧煥章坐在前廳,閉目養神。

陸長風在客房中,沒有出門。

白晝在緊張和沉默中過去,暮色四合,夜幕降臨。

絕龍城的夜,沒有星星,只有頭頂穹頂上那些明珠散發出的幽幽冷光。

子時。

突然一聲巨響從遠處傳來,大地劇烈震顫,隆隆震耳。

陸長風睜開眼睛。

“來了。”

轟!

防護大陣猛然震顫,整座盧府都在顫抖,腳下的青石板劇烈跳動,屋頂的瓦片嘩嘩作響,那震顫不是來自地下,而是來自府門方向——有什麼東西,正在猛烈撞擊結界。

陸長風閃身出門。

前廳外的臺階上,盧煥章負手而立,鯨鯊法象在他身後盤旋,六境的氣息如潮水般擴散,將整座府邸籠罩其中。

盧承恩站在他身側,手中提著一柄長劍,面色沉凝。

陸長風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府門方向。

三頭虎形機關獸正在猛烈撞擊結界,每一頭都有丈許高,通體由錕金和精鋼鑄成,虎目閃爍著幽藍色的冷光,巨爪每一次拍在結界上,都會激起一圈圈漣漪,震得整座府邸都在顫抖。

機關獸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群——劉家的府兵、徐家的死士、偃師坊的偃甲戰士,還有幾個氣息深沉的身影站在更遠處,冷眼旁觀。

劉玄機站在最前方,金龍法象在他頭頂盤旋,金光璀璨,氣勢如虹。

徐蒼溟站在他左側,玄水法象如潮水般蔓延,漆黑如墨。

姜雲鶴站在他右側,身邊立著一尊氣息詭異強悍的偃甲傀儡。

三尊六境,三尊法象,三股威壓如同三座大山,從三個方向朝盧府碾壓而來。

盧煥章面色不變,只是冷笑了一聲:“三家聯合,好大的排場。”

劉玄機負手而立,目光越過盧煥章,落在陸長風身上。

“陸長風。”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中,“你幾次三番害我劉家子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陸長風嘴角微微翹起:“劉城主好大的口氣。就憑你們三個?”

你們知道老子在太墟中悟出了什麼嗎?

找死!

“狂妄!”

劉玄機不再廢話,抬手一揮:“動手!”

三頭虎形機關獸同時暴起,巨爪裹挾著萬鈞之力,狠狠拍在結界之上!

轟!轟!轟!

三聲巨響幾乎同時炸開,防護大陣的光芒劇烈閃爍,裂紋從撞擊點向四周蔓延,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維持陣法的府兵們口中鮮血狂噴,有幾個修為稍弱的直接被震得昏死過去。

盧承恩面色大變:“陣法撐不了多久——”

“夠了。”

陸長風傳音打斷了他:“傳音持毒之人,開啟絕仙散的蓋子,注意運功護體,不要讓毒氣沾染肌膚,必須速戰速決!不然大戰一起,久攻不下,絕龍城承受不住,其他人必會群起而攻之!”

“明白!”

盧承恩劍光一抖,暗中傳音,那些手持瓷瓶的人紛紛拔開瓶塞,無色無味的毒氣無聲無息地逸散開來,混入夜風之中,朝府門外那些正在猛攻結界的敵人飄去。

陸長風深吸一口氣,太初真氣在體內運轉如潮,衣袂無風自動,長髮飛揚。他踏前一步,身形拔地而起,落在盧府上空。

玄鶴法象在他身後展開雙翅,翼展足有數十丈,通體漆黑如墨,羽毛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只有頭頂一點丹紅,如烈火般灼目。

鶴唳聲清越嘹亮,響徹整座絕龍城,那雙鶴目如電,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三尊法象,姿態高傲得不可一世。

下方,劉玄機冷哼一聲,金龍法象猛然膨脹,右手一抖,【縛龍索】從袖中射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如靈蛇般在空中游走,朝陸長風纏去。

與此同時,徐蒼溟身形一動,玄水法象如潮水般蔓延,漆黑如墨的浪潮從四面八方湧向盧府,將整座府邸包圍其中,他雙掌齊出,一道黑色的掌力如毒龍出洞,直取盧煥章!

兩位六境在盧府上空戰作一團,法象碰撞,氣勁四射,整座絕龍城都在顫抖,穹頂上的開始出現裂紋。

下方,劉玄機已經衝到了陸長風面前。

金龍法象與玄鶴法象在半空中對峙,龍吟鶴唳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劉玄機身形如電,雙掌齊出,施展御龍氏絕學《青龍撕風手》,十指如鉤,帶著撕裂一切的凌厲勁風,朝陸長風當胸抓來。

這一爪,足以撕裂金石。

陸長風不閃不避,右手一抬,掌心凝出一層薄薄的冰晶——《聖心訣》·冰封三尺!

寒氣從他掌心爆發,化作一面晶瑩剔透的冰牆,擋在身前。

劉玄機的龍爪手抓在冰牆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冰屑四濺,冰牆表面出現了數道深深的裂痕,卻硬生生擋住了這一擊。

“有點意思。”

劉玄機冷笑一聲,變爪為掌,一掌拍碎冰牆,欺身而上,雙爪連環,招招不離陸長風咽喉、心口、丹田要害。

陸長風腳步遊走,身形如鬼魅般飄忽,《聖心訣》的武功在他手中施展開來,時而冰封,時而風捲,時而以驚目劫擾亂劉玄機心神,時而以天心劫牽動其心跳。

兩人在盧府上空交手數十招,勁風四射,氣浪翻滾,腳下的屋頂被掀翻了好幾層,瓦片如暗器般向四周激-射。

劉玄機越打越心驚。

這不對啊!

這又是什麼武功?!

你的御劍術呢?那種銷金熔鐵的掌法呢?那柄尺呢?

怎麼又來一套沒見過的!

更讓他震驚的是,他本以為陸長風剛剛破境,根基未穩,自己以《青龍撕風手》全力施為,肯定能很快找到機會,讓姜雲鶴出手。

可此人不只招式多變,真氣渾厚得也不像一個剛入六境的新人,每一招都恰到好處,不急不躁,像是在拿他練手!

劉玄機怒了。

這種被輕蔑無視的感覺,他已經許久未曾體驗過了。

“給我死!”

……

盧府深處,一間隱蔽的廂房中。

盧月凝跪坐在窗前,透過窗欞的縫隙,望著天空中那道漆黑如墨的身影。

玄鶴法象在夜空中盤旋,雙翅每一次扇動,都會帶起一陣狂風,將周圍的雲層吹得四散,那道身影站在玄鶴之下,衣袂獵獵,長髮飛揚,像一柄出鞘的長劍,鋒芒畢露。

她的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微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她武功不差,年紀輕輕已經是三境巔峰,但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下完全不夠看,她不懂那些法象、真氣、掌力的高低強弱,但她看得懂——那個人正在替盧家擋下最致命的攻擊。

祖母坐在她身旁,伸手握住她的手。

“別怕。”

祖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篤定:“他們會贏的。”

盧月凝用力地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道身影。

遠處,戰場的邊緣,姜雲鶴終於動了。

他身形拔地而起,朝陸長風的方向掠去。

那口巴掌大的小鐘在他掌心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在積蓄著某種可怕的力量。

時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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