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舊賬（1 / 1）
吳馥芳死盯著那張十幾年前自己親手寫下的欠條。
當年……
1968年的冬天，吳馥芳為了給李家拼個兒子，硬是在42歲那年懷了第四胎。
可那年饑荒鬧得非常嚴重，不管是城裡還是鄉下，人均一天一碗清湯寡水的米粥果腹。
鄉下更有甚者餓的吃草根啃樹皮。
吳馥芳家裡人口多，勞動力又少，每個月靠著單位發的那點糧食根本不夠吃。
她那一胎也因為嚴重營養不良保了不到四個月就流產了。
她流了產，在家坐小月子，大閨女李夢麗到了年紀被分到了農場工作，二閨女夢萍在上初中，還在嗦手指年紀的娃娃夢瑤沒人管，餓的跑出家，深一腳淺一腳的掉到了大雪殼子裡。
等找到的時候，人已經凍得半死了，送到醫院搶救，高昂的手術費李家根本負擔不起。
因為是個女娃娃，李家也藉此找藉口不想救。
可總歸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吳馥芳再狠心，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生閨女不治而死，她就哀嚎著，求到了吳馥莉的頭上，一出口就是500塊。
吳馥莉當即就傻眼了。
她這個表姐，時常過來委屈哭窮，鬧得人心裡酸的難受，吳馥莉出了名的心軟，每每見到表姐一臉的淚水，總是妥協幫助。
可往常拿個一二十塊的過去接濟，她還能做得了主，可吳馥芳一下子要借500塊，她還真沒這個膽量揹著陳向松借出去這麼一大筆錢。
可李夢瑤也是她的外甥女，李家沒錢不想救，她這個做姨的不能袖手旁觀，她就和丈夫陳向松說和，暫時先拿出500塊給吳馥芳救急。
陳向松在官場那麼多年，不說像比干一樣有顆七竅玲瓏心吧，那也是眼光狠辣獨到，這些年吳馥芳借走的錢和糧不計其數。
嘴上說借，可沒還過一次。
這次開口就要借500塊！
陳向松不缺這500塊，別說500塊，就是5000塊，他咬咬牙都能掏的出。
可不缺歸不缺，說到底500塊不是小數目了，這錢他要是借出去，八成吳馥芳不會還的。
陳向松是出了名的愛妻，他見妻子整天因為這事兒食不下咽，他變著法子的哄也無濟於事，他就想把錢借給吳馥芳算了。
500塊，買妻子個舒心高興也算是值當。
可借歸借，他要求吳馥芳寫個借條，也算是個憑據。
不能像以前一樣縱容吳馥芳，張口閉口借錢借糧，就跟掏自家布兜子似得，從沒想過還。
有了憑據，將來也好有個說法。
吳馥芳見陳向松要求寫借條，心裡有些要打退堂鼓。
她每個月的工資是19塊6毛8，她丈夫李榮國每月工資23塊1毛4。
夫妻倆的工資加在一塊，一個月才只有40幾塊。
全家不吃不喝一分錢不花也要一年多能還清。
李家全家都不同意花錢救人，李榮國軟弱無能，一向聽他爹媽的，他爹媽不讓救，他也只能答應。
如今是吳馥芳主動要求救孩子，借了這錢，將來李家也不會幫她還一分。
管吳馥莉借錢，一開始她就有自己的小心思。
她以為只要自己哭著上門去求，吳馥莉肯定像以前一樣，心一軟，就把錢給自己拿了。
錢到手，先救孩子要緊。
至於這錢……
反正之前借的錢和糧都因為吳馥莉的心軟而糊弄過去了。
她篤定，將來只要自己哭窮沒錢，吳馥莉也不忍心開口讓自己還錢。
可陳向松卻突然要求寫借條……
陳向松的為人，吳馥芳多少有所瞭解。
當大官兒的，肚子裡的彎彎繞九曲十八彎還帶個來回兒，可不比吳馥莉，是個心軟的草包。
從他手裡借錢，想要推掉不還，那可有點困難。
就在吳馥芳還在猶豫的時候，醫院那邊催促繳款，不繳款醫院不治病更不留人。
回了家，這凍得半死的孩子真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情急之下，吳馥芳在陳家親手寫下了欠條。
陳家被抄家的時候，吳馥芳還在暗處沾沾自喜。
一是她早就不滿表妹吳馥莉過得比自己好，如今她家被抄獲罪下放，她心裡憋的那口氣能暢快了。
二是陳家被抄，那她借的那500塊自然是被抹平了，不用還了。
陳家家敗，這些年，吳馥莉寫了不下幾十封信給吳馥芳想要她還錢救急，可吳馥芳全當沒看見，打心眼裡，想要眯下那500塊不還了。
可如今陳河拿著欠條登門，一時間，吳馥芳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了。
陳家被抄的一乾二淨，可十多年前的欠條還能儲存完好，吳馥芳也真是受驚了。
“看來馥莉這些年真是用心良苦，十多年前的欠條還能儲存的如此完整……”吳馥芳冷笑道。
陳河搖搖頭，“可還是比不上表姨機關算計吶，要不是當初我爸留了個心眼，讓你寫了個欠條，估計今天我就是上門來掏錢，你們也不會承認的。”
“嘖嘖……”他又故作嘖舌，“人吶，真不能太心善，善來善去，吃虧的是自己，我媽本想著施以援手，救人於為難，可沒想到，最後差點鬧個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表姨，咱們閒話說了一籮筐，我可不和你扯皮條了。今天借條在此，十幾年了，這錢今天你必須要還了！”
“表弟……”一直沉默的李夢麗開口了，“這錢確實我家借的，白紙黑字，我們肯定認賬，可你要是讓我們一下子就拿出500塊還你，實在有點困難，要不咱們商量商量，你容我們一點時間，我們先還一小部分，等將來我們家度過難關了，在一次性把錢還你？”
“麗姐，你當我傻啊，當初諸葛亮用空城計騙司馬懿，現在你用空錢計來騙我？”陳河一臉苦笑，“這錢可是十多年前的舊賬了，你家欠我家的又何止這500塊呢，要是滿打滿算，這些年你家欠我家的連利息都不止這500塊了吧！”
李夢麗羞愧的低下了頭。
繼而，陳河朝著裡屋的刺頭李夢瑤又喊道：“小妹，當初這錢是你媽為了救你欠下的，我看你剛才能說會道的，要不你出來，咱們倆商量商量這錢怎麼個還法？”
原本囂張跋扈的李夢瑤也張揚不起來了，躲在裡屋半天也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