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暴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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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覺得自己被塞進了一個沒有窗的電梯,正以極速下墜。

黑暗、窒息、失重。

忽然——

叮。

電梯門開了,門外卻不是地獄,而是一條鋪著舊報紙的長廊,一盞鎢絲燈泡晃啊晃,照出斑駁的綠漆牆。報紙上的頭條還依稀可辨:“哥譚時報:韋恩企業再爆醜聞”、“地下管道驚現畸形生物”,日期卻模糊不清,彷彿來自某個被遺忘的時間斷層。

牆上用鮮血寫著一行字:

“歡迎來到內比羅斯的候診室。”

字跡尚未乾涸,一滴濃稠的暗紅色液體正緩緩向下蜿蜒。

亨利猛地睜眼。

劇痛像釘子一樣把他重新釘回現實,他感覺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蟲子正沿著他的血管產卵。

昏黃的白熾燈、機油與鐵鏽混合的氣味、還有湯姆那張全是汙水點點的肥臉。

還有——

一個陌生人。

陌生人一襲白色西裝,剪裁考究卻纖塵不染,領口彆著一枚老式銀質別針。蒼白的臉孔像是從未見過陽光,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整個人像是從某個垃圾電影片場溜出來的。

“E先生?”湯姆緊張地攥著扳手,指節發白。

“放鬆,孩子。”聲音沙啞,帶著某種難以辨認的東歐口音。

E先生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無神的瞳孔,虹膜裡沒有任何感情。

他的目光掠過湯姆,直接落在亨利肋下,彷彿能穿透骯髒的工裝。

他把箱子輕輕放在沾滿油汙的工作臺上,咔噠一聲開鎖。

箱蓋掀起的瞬間,一股冷霧溢位,彷彿裡面是小型冷藏室,隱約可見各種奇形怪狀的玻璃器皿和銀色器械。

亨利想說話,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他低頭——

肋下那枚六芒星印記正像心臟般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把灼熱的痛楚泵進四肢百骸。邊緣的暗紅紋路比先前更密,甚至能看見細微的觸鬚狀陰影在皮膚下蠕動。

E先生只看了一眼,眉頭就擰成“川”字。

“內比羅斯。”他輕聲道,用的是古拉丁語發音。

湯姆沒聽懂:“內……什麼?”

“地獄的代理人之一。”

E先生的解釋簡潔得像是在讀說明書,他並不在乎對方是否理解。他從冷藏格里抽出一支琥珀色藥劑,瓶壁貼著手寫標籤:

【巴爾迪摩舊教區特供】

又取出一把手術刀,刀身極薄,泛著藍光,刀背刻著一行小字:

“願銀與火赦免你。”

“按住他。”他對湯姆說,語氣像在吩咐護士遞鉗子。

湯姆愣了半秒,看著亨利痛苦扭曲的臉,咬咬牙,隨即撲過去,用全身重量壓住亨利肩膀。亨利掙扎了一下,但那力量微弱得可憐。

亨利只覺肋下一涼——

手術刀毫無阻滯地劃開皮膚,沒有血噴出,只有一股濃稠的、冒著氣泡的暗紅漿液緩緩滲出,帶著硫磺的辛辣氣味,。

E先生用銀質鑷子夾起一塊棉球,蘸滿了琥珀藥劑,精準地按在傷口邊緣。

嘶啦——

白煙升騰,彷彿把燒紅的鐵扔進冰水。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瀰漫開來。

亨利全身肌肉瞬間繃直如鐵,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掐斷的、不似人聲的慘叫,眼球幾乎凸出眼眶。

“印記已經開始侵入身體了,得快點......”E先生像在解說一臺機器發生故障,聲音平穩得可怕,“普通的驅魔現在等於往火山口倒礦泉水。”

他忽然停手,側耳傾聽。那姿態不像是在聽,更像是在接收某種凡人無法感知的頻率。

車間外,極遠的街道盡頭,傳來裝甲車沉重的履帶聲和模糊的擴音器喊話。

戈登的緊急勤務小組(ESU)正在挨家挨戶排查“午夜藍調”半徑一公里內的可疑人員。腳步聲和犬吠聲正在逼近。

“時間不夠。”E先生低聲罵了一句。

他把手術刀往托盤裡一扔,轉而從冷藏箱最底層拿出一隻嬰兒拳頭大小的水晶瓶。瓶裡盛著半瓶漆黑如墨的粘稠液體,表面卻浮動著細碎的金屑,像夜空裡炸開的星塵,緩慢地旋轉、沉浮。

“忍著點兒吧。”他拔掉瓶塞,空氣裡頓時充滿鐵鏽、麝香與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爛花香,幾種氣味詭異交織,讓人頭暈目眩。

“喝下去,過程會……不太舒服。”他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咖啡有點燙。

湯姆瞪眼:“這……這是什麼?”

“從某個被開除的天使長手裡換來的‘贖罪券’。副作用是——”他聳聳肩,白色西服面料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可能讓你在二十四小時內看見自己死過的一百種方式。或者更多。”

亨利此時已經沒有力氣拒絕,他的意識在痛苦的浪潮中浮沉。

E先生捏開他的下頜,動作精準而無情,將瓶中黑液一股腦灌了進去。

液體入口冰涼刺骨,滑過食道,落胃卻像熔化的鉛液轟然炸開。

亨利瞳孔瞬間擴散,眼白布滿血絲,視野被無數瘋狂閃爍的碎片影象填滿——燃燒的教堂、扭曲的觸手、墓碑上自己微笑的照片……

下一秒——

他整個人像被高壓電擊中,背部反弓,從工作臺彈起,湯姆用盡吃奶的力氣才勉強按出。

肋骨下那枚六芒星印記驟然發亮,像有人在皮膚下點了一盞猩紅的燈。

緊接著,以印記為中心,皮膚開始龜裂,裂縫中透出暗金色的光芒,彷彿他皮膚下的東西正在急於掙脫束縛。

E先生抬手,五指張開,掌心亮起一個由銀色光線構成的倒五芒星法陣,光芒冷冽,與亨利體內透出的暗金光芒和猩紅印記激烈對抗,發出細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聲響。

“Angelus!mundi。”他用古希伯來語低喝,猛地握拳。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亨利肋下的印記瞬間碎成數十片暗紅玻璃般的碎片,每一片都在空氣中瘋狂扭曲,然後瞬間燃盡,發出風聲般的尖嘯,最後化為灰燼。

最後一縷濃稠的黑煙從傷口鑽出,在半空扭曲、拉伸,形成一張模糊卻猙獰的臉:山羊角、蛇瞳、青灰色的皮膚,裂到耳根的嘴,無聲地咆哮。

它死死盯著E先生,用不屬於人間的、充滿了最古老惡意的語言嘶吼著,車庫裡的溫度驟然下降,燈泡明滅不定。

E先生只是伸出食指,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在虛空輕輕一彈。

如同一個訊號被切斷,那黑煙構成的臉孔瞬間潰散,消失無蹤,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味。

車間重歸寂靜。

只有亨利急促的、拉風箱般的呼吸聲和頭頂燈泡接觸不良發出的微弱電流嘶鳴。

湯姆放鬆了下來,大汗淋漓,顫聲問:“結……結束了?”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詭異的事情。

“印記抹掉了,債務還在。”E先生收起空瓶,語氣冷靜到近乎殘酷,“內比羅斯從不會做虧本買賣。你們毀了它的一個代行者,它會把利息算在你們靈魂上,連本帶利。”

湯姆臉色慘白如紙:“那、那怎麼辦?”

若是以往,湯姆自然不會被這種江湖騙子的話嚇到,但今天不一樣。

“今晚先活下去。”E先生啪地合上醫療箱,鎖釦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轉身就走,白色西裝在汙濁的車庫裡顯得格外突兀。

湯姆愣住,掙扎著爬起來:“等等!報酬——我們該付你什麼?”

“有人已經付過了。”E先生腳步不停,白色西裝下襬掠過地上的油漬和血汙,居然沒沾半點灰塵,彷彿他行走在一個截然不同的潔淨維度。

他拉開車庫搖搖欲墜的鐵門,外面是深不見底的、瀰漫著霧氣的後巷,警燈的紅藍光芒在遠處街道交織成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誰付的?”湯姆追到門口,對著那個白色的背影喊道。

E先生沒有回頭,只抬起手,做了一個古怪而利落的手勢——

食指與中指併攏,在額前輕輕一劃,像敬了個不走心的、帶著某種嘲諷意味的軍禮。

隨後,東歐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重來就沒存在過一樣。

……

十分鐘後。

一輛滿是刮痕的老舊皮卡在港口廢棄倉庫區的陰影裡熄火。

亨利在車廂後座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生鏽扭曲的天窗鐵架,第二眼是湯姆正叼著煙扣鼻孔。

“這是哪兒?”他嗓音沙啞得厲害,卻重新帶上了那絲熟悉的嘲諷,“瑪德別待會兒粘勞資身上了。”

湯姆重新掏出一根菸,放在亨利嘴邊:“你他媽差點死了!肋下那個鬼東西——這玩意居然還會跳!真他麼邪門。!”

“已經沒了。”亨利低頭,掀開染血的衣服。傷口處只剩一道新鮮粉紅的疤痕,邊緣光滑得不像利器所傷,倒像癒合了的舊傷,只是周圍的皮膚還微微發紅。

他坐起身,骨骼像散了架又被重新拼湊起來。腦袋裡還如同跑馬燈般迴盪著那瓶藥劑帶來的瘋狂幻覺:

自己在阿卡姆瘋人院的焚化爐裡被燒成灰,感受著每一寸肌膚的碳化;

在煙霧繚繞的命運之池邊和布魯斯·韋恩對弈國際象棋,賭注是靈魂的所有權;

在月球冰冷的背面,看見小丑穿著宇航服,對著蔚藍的地球深情而癲狂地拉著一把破舊的小提琴,琴聲在真空中無聲地傳遠……

“走了,待會人都來了不好解釋。”他翻身下車,動作仍有些虛浮,腳步踉蹌了一下,但隨即站穩,每一步踏在地上,都比先前更穩,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儘管他知道那債務只是轉移了形式。

湯姆隨手把菸頭丟下,慌忙跟上。

倉庫外,夜風裹著鹹腥的海水和腐爛垃圾的味道撲面而來。

遠處,警笛聲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貓,淒厲而焦躁,正朝著港口的方向不斷逼近,光束在夜空中雜亂掃射。

兩人剛摸到碼頭邊緣鏽跡斑斑的鐵梯旁,一道粗獷而疲憊的嗓音在背後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站住!GCPD!”

戈登。

他獨自一人站在碼頭空曠處,風衣下襬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手裡舉著一把上了膛的左輪,槍口穩穩對準兩人後腦,眼神在警帽的陰影下銳利如鷹。

“轉過身,慢點。讓我看到你們的雙手。”

湯姆嚇得差點跪倒在地,下意識就想跑。

亨利嘆了口氣,慢慢舉手,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戈登的視線在亨利臉上停駐了兩秒,瞳孔露出了一抹落寞。

他當然認得這張臉——

但此時眼前的人,除了臉色蒼白得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身上沾滿汙穢,卻看不出半點重傷或虛弱的痕跡。呼吸平穩,眼神冷靜得可怕。

更重要的是——

戈登鼻翼微微翕動,他聞到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硫磺味,混合著一種奇異的、類似焚香後的氣息,從亨利身上散發出來。

他目光下移,落在亨利肋下那道從衣縫露出的新鮮疤痕上。

疤痕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正在緩緩褪去的銀白色線條,像被某種神聖或邪惡的火焰灼燒過留下的烙印。

戈登眯起眼,槍口微微下調一寸:“你們從‘午夜藍調’出來。”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亨利聳聳肩,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如果我說我們只是去喝杯廉價的威士忌,順便看了場不怎麼樣的脫衣舞,你信嗎?”

戈登沒笑,臉上肌肉繃緊。他掏出對講機,拇指按在通話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頻道里傳來其他小隊嘈雜的彙報聲和靜電噪音。他盯著亨利,似乎在權衡著什麼。三秒後,他鬆開通話鍵,把對講機塞回風衣口袋,但左輪槍依舊穩穩指著亨利。

“今晚東區死了二十七人,失蹤三人,地下管網發生原因不明的坍塌,面積超過兩個街區。監控拍到一些……非正常影像。”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和深深的疲憊,“我需要一個人告訴我,到底他媽的發生了什麼。而不是那些狗屁不通的‘煤氣洩漏’報告!”

身後的湯姆緊張得直咽口水,似乎想把自己肥胖的軀體藏起來。

“給我十二小時。”亨利說,聲音平靜,“明天日出前,我會把你要的答案放在你辦公桌上——。”

“如果我不答應呢?”戈登的手指搭上了扳機護圈。

亨利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沾著血汙的手,指了指戈登身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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