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在錦緞上抓蝨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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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城的秋老虎那是真的一點面子不給,日頭毒得像是在每個人後腦勺上懸了個大功率浴霸。李家灣那片原本被視為“絕地求生”的金黃花海,現在卻成了一鍋煮沸了的八寶粥,黏糊,嘈雜,且隨時有溢位來的風險。

如果說之前的“絕地反擊”是腎上腺素飆升的動作片,那現在的日子,純粹就是一部讓人尿頻尿急的家庭倫理劇,還是那種八十集註水的那種。

付平那輛破捷達被堵在距離村口還有兩公里的省道上,前面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車屁股,紅色的剎車燈連成一片,跟甚至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火龍似的。趙剛坐在副駕駛,手裡捧著個已經餿了的韭菜盒子,想吃又不敢吃,一臉的便秘表情。

“付市,這特麼叫‘幸福的煩惱’嗎?”趙剛把韭菜盒子扔進塑膠袋,那股味兒在密封的車廂裡發酵,比外面的尾氣還上頭,“我怎麼覺得這是‘即死的預兆’呢?您聽聽,那是啥動靜?”

車窗外,一陣尖銳的嗩吶聲夾雜著高音喇叭的叫賣聲穿透了隔音玻璃,直鑽腦仁。

“五塊!五塊!停車五塊!不限時!自家院子,有狗看著,絕對安全!”

付平降下車窗,一股熱浪裹挾著塵土撲面而來。只見路邊的野地裡,幾個戴著紅袖箍(一看就是自制的,布料顏色都不一樣)的大爺大媽,正揮舞著手裡的小紅旗,把那一輛輛試圖加塞或者掉頭的私家車往自家的玉米地裡引。那玉米地早就被壓平了,露出了黃褐色的地皮,好好的莊稼成了輪胎底下的亡魂。

“這是……在搞‘私家車位’?”付平的眉頭皺成了個“川”字,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可不是嘛!”趙剛苦笑,“自從咱們這花海火了,這幫老鄉的‘商業頭腦’那是呈指數級爆炸。前兩天還只是在路邊賣個煮玉米、茶葉蛋,今兒直接就把地給鏟了搞停車場。我昨天剛跟老李頭說過這事兒,讓他管管,結果您猜怎麼著?老李頭跟我訴苦,說他二舅姥爺的三姨太……不是,是他本家的一個長輩,直接拿柺棍指著他鼻子罵,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說村裡好不容易來了這麼多人,不趁機撈一把,對得起祖宗嗎?”

這就是現實。

你在上面搞頂層設計,畫大餅,講情懷,講“生態修復”;到了下面,落到地皮上,那就變成了最赤裸、最原始的“流量變現”。在老百姓樸素的生存邏輯裡,什麼宏大敘事都比不上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來得實在。

“管不了也得管。”付平推開車門,那股熱氣瞬間把衣服溼透,“再這麼搞下去,交通癱瘓事小,一旦出了踩踏事故,或者是哪輛車在玉米地裡自燃了,咱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那個什麼‘錦城奇蹟’,瞬間就會變成‘錦城慘案’。到時候,別說那個張書記,就是網上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咱們淹死。”

兩人棄車步行。這一路走過去,付平的臉越來越黑。

路邊全是垃圾。那種一次性的塑膠雨衣、喝了一半的奶茶杯子、還有被啃得亂七八糟的玉米棒子,扔得到處都是。原本那個充滿了野趣的田埂,現在被踩得跟爛泥塘似的。更離譜的是,居然還有人在花海中間搞直播,為了取景,直接把一大片向日葵給踩倒了,在那兒擺各種妖嬈的姿勢,嘴裡喊著“家人們,這就是那個網紅地,也不過如此嘛”。

“不過如此……”付平聽著這話,心裡像是被人紮了一針。

這不僅僅是環境問題,這是“口碑崩塌”的前兆。

到了指揮部——也就是那個老李頭騰出來的幾間大瓦房,屋裡跟炸了鍋似的。

老李頭正蹲在地上抽旱菸,滿臉的褶子裡都塞滿了愁苦,旁邊圍著一圈村幹部,還有幾個劉大胖手底下的保安,正在那兒吵吵。

“李支書!那誰誰家又把路給堵了,說是要在路中間擺個套圈的攤子!車都過不去!”

“還有西頭老王家,把自家廁所改成收費的了,兩塊錢一位!遊客都罵娘了,說咱們這是‘窮瘋了’!”

“胖哥那邊的兄弟也不好使啊,都是鄉里鄉親的,總不能真動手打人吧?這一動手,那就成了‘黑惡勢力欺壓百姓’了,咱們現在可是正規軍!”

看見付平進來,屋裡稍微靜了一下,但那股子燥熱的焦慮感依然在空氣中亂竄。

“付市長……”老李頭磕了磕菸袋,想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您看這事兒鬧的。本來是好事,咋就……咋就變成了這一鍋粥呢?”

付平沒坐,他站在門口,看著這滿屋子不知所措的人。

“這不叫粥,這叫‘反噬’。”付平的聲音很冷,比那空調風還冷,“咱們步子邁得太快,扯著蛋了。流量來了,咱們的‘裡子’沒跟上。基礎設施、管理能力、甚至老百姓的素質,都還在原地踏步。這就像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窮小子,突然中了五百萬,第一反應不是去存錢,而是去會所撒幣,結果把腰給閃了。”

“那……那封村?限流?”趙剛試探著問。

“封不住。”付平搖搖頭,“現在的網路傳播速度,你今天封了,明天‘錦城花海耍大牌’的熱搜就得上榜。咱們得疏,不能堵。但是……”

付平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規矩得立起來。老李叔,通知下去,今晚開全村大會。每家每戶必須出人,不出人的,以後的分紅取消!在會上,咱們得把‘醜話’說在前面。誰要是再敢私設停車場、亂收費、亂擺攤,直接把他家的地從合作社裡踢出去!別跟我講什麼親戚情面,在利益面前,沒有情面,只有‘共同利益’。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咱們這鍋湯要是餿了,誰都別想喝!”

“這……能行嗎?”老李頭有點虛,“村裡那幾個刺頭……”

“刺頭交給我。”付平點了根菸,“我就喜歡治刺頭。那個什麼二癩子不是進去了嗎?我看村裡還有誰想進去陪他。”

這番話雖然硬氣,但付平心裡清楚,這只是治標。真正的“大考”,還在後面。

因為那個讓人頭疼的“省文旅產業標準化驗收小組”,明天就要到了。

這幫人不是來旅遊的,是來“找茬”的。帶隊的正是那個之前被付平懟過的省文旅廳副廳長,姓周,人送外號“周扒皮”。據說這人極其教條,看什麼都要拿尺子量,恨不得把每一朵向日葵的高度都統一了。

第二天一早,周副廳長帶著一幫專家,浩浩蕩蕩地殺到了。

這幫人一下車,那表情就跟進了垃圾堆似的。周副廳長穿著白襯衫,雖然沒打領帶,但那個釦子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拿著個把扇子,一邊扇一邊皺眉。

“付市長啊,”周副廳長指著路邊一個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垃圾桶,那桶都溢位來了,“這就是你們報上來的‘省級示範基地’?這衛生狀況……堪憂啊。還有那個……”

他指著不遠處那個老韓頭搞的“機械朋克風”大門——也就是用廢舊拖拉機頭和齒輪焊出來的拱門,“這個審美……是不是有點太‘非主流’了?咱們是搞鄉村振興,不是搞廢品回收站展覽。這不符合‘美麗鄉村’的標準化要求啊。得拆,得換成那種……那種有文化底蘊的,比如仿古的牌樓。”

趙剛跟在後面,聽得拳頭都硬了。仿古牌樓?在這片工業廢土上搞個假古董?這特麼是什麼腦回路?

“周廳長,”付平賠著笑,但眼神裡沒多少笑意,“這‘朋克’也是一種文化嘛。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這個。咱們這是‘差異化競爭’。”

“差異化也不能亂來!”周副廳長板著臉,“還有,我看了你們的那個……‘大食堂’。衛生許可證雖然有了,但那個裝修……太簡陋了!水泥地,長條凳,大鍋飯。這怎麼接待外賓?怎麼接待領導?得升級!要搞包間,要搞軟包,要搞‘農家樂’那種檔次!”

付平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心裡的火。

這幫坐辦公室的人,永遠不懂什麼是“體驗”。他們以為把農村建成城市的後花園,鋪上大理石,裝上水晶燈,就是“振興”了。殊不知,那種土得掉渣的真實感,才是城裡人最稀罕的東西。

“周廳長,升級是肯定的。但咱們現在資金有限,而且……”付平試圖解釋。

“沒錢可以申請嘛!但是標準不能降!”周副廳長打斷了他,“我看了你們的臺賬,那個什麼‘老兵冷鏈’,還有那個‘家庭工廠’,賬目雖然平了,但管理太鬆散!沒有統一的工裝,沒有標準的SOP,這哪像個現代企業?這簡直就是……流寇!”

“流寇?”

付平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著這位高高在上的副廳長,又看了看遠處那個正光著膀子、滿身油汙、正在給一臺壞了的收割機換零件的王大錘。

“周廳長,”付平的聲音冷了下來,“您說的‘流寇’,是那些在疫情期間冒著風險給全城送菜的退伍兵?是那些在毒地上沒日沒夜幹活、把廢鐵變成藝術品的農民?如果是,那我願意當這個‘流寇頭子’。”

“你……”周副廳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付平敢這麼頂撞,“付平同志,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在講原則!講標準!沒有標準,怎麼做大做強?怎麼複製推廣?”

“標準是為人服務的,不是用來框死人的。”付平指了指那片花海,“您看那花,它長得整齊嗎?不整齊。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還歪著頭。但它好看,因為它有生命力。如果您非要把它們修剪得跟塑膠花一樣,那這地兒,也就死了。”

氣氛瞬間僵住了。隨行的專家們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就在這尷尬的時候,一陣轟隆隆的巨響打破了沉默。

是從那個“文創車間”那邊傳來的。

“怎麼回事?爆炸了?”周副廳長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

“不是爆炸。”付平聽了聽,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容,“是……‘出油’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老韓頭帶著幾個徒弟,正圍著一臺造型極其怪異的機器歡呼。

那機器看著像是個大號的絞肉機,又像是個蒸汽時代的怪物。全是黑鐵鑄造的,上面還連著各種管子和儀表盤,皮帶輪飛速旋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這是老韓頭這半個月的“秘密武器”——“機械朋克版古法榨油機”。

用的原料,就是這片花海里剛剛成熟的第一批向日葵籽。

付平帶著周副廳長一行人走了過去。

“這是在幹什麼?這麼大噪音!環保達標嗎?”周副廳長捂著鼻子,顯然對這股機油味和炒瓜子味的混合體很反感。

“榨油。”付平大聲喊道,不然聽不見,“周廳長,您不是要看‘標準化’嗎?這就是咱們的‘標準’!”

只見一股金黃色的、熱氣騰騰的油脂,從機器的出口處緩緩流出,經過幾道粗糙但有效的過濾網,最後匯入一個巨大的不鏽鋼桶裡。

那油香,霸道,濃烈,瞬間蓋過了所有的異味。

老韓頭接了一小杯,還沒等涼透,就遞到了付平面前:“付市長!成了!出油率百分之四十五!比原來那個老榨油坊的高了十個點!而且……這色澤,絕了!”

付平接過那杯油,那是真的燙手,但他沒撒手。他把油舉到周副廳長面前。

“周廳長,您聞聞。這是咱們在‘毒地’上種出來的花,結出來的果,榨出來的油。經過檢測,重金屬含量不僅沒超標,反而因為那種‘蜈蚣草’的伴生種植,比市面上的油還純淨。”

“這就是咱們的‘產品’。它沒有精美的包裝,沒有無塵車間,但這油,能吃,香得很。”

周副廳長看著那杯金黃的液體,鼻子裡鑽進那股純粹的葵花籽香,原本緊皺的眉頭,竟然慢慢鬆開了。

這是最原始的誘惑。是人類基因裡對食物、對豐收的本能反應。

“這……能嚐嚐?”周副廳長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能!必須能!”老韓頭從旁邊拿出一塊剛烤好的大餅(大食堂特供),蘸了點熱油,遞了過去。

周副廳長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咬了一口。

那一瞬間,他那個官僚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

“香。”他嚼著大餅,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真香。”

“這就對了。”付平笑了,“周廳長,所謂的標準,不就是為了讓老百姓吃上一口好飯,過上好日子嗎?如果為了那個冷冰冰的‘5A標準’,把這股子煙火氣給滅了,那才是最大的不標準。”

這一局,算是用一桶油給糊弄……哦不,是給化解過去了。

周副廳長走的時候,帶走了兩桶油,還留下一句話:“雖然有點‘野’,但……有點意思。回去我跟廳裡彙報一下,看看能不能搞個‘非遺工坊’的試點,給你們稍微……規範一下,別太出格就行。”

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送走了考察團,付平感覺整個人都虛脫了。

他坐在車間門口的石墩子上,看著那一桶桶金黃的油脂被裝車,運往劉大胖的物流中心,然後再透過“綠鏈通”賣到全城。

這不僅僅是油。這是血液。是這個龐大的、複雜的、充滿了補丁和漏洞的系統,能夠繼續運轉下去的血液。

“付市,您太神了。”趙剛蹲在旁邊,一臉崇拜,“您怎麼知道那榨油機今天能修好?萬一沒出油,反而冒了黑煙,那咱們不就演砸了?”

“我不知道。”付平點了根菸,“我就是在賭。賭老韓頭的手藝,賭老天爺還給咱們留了條活路。”

“那……要是賭輸了呢?”

“輸了?”付平吐出一口菸圈,看著天邊的晚霞,“輸了就接著修唄。還能咋樣?難道還能趴在地上哭?”

“不過,”付平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凝重,“這一關過了,下一關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還有下一關?”趙剛都要哭了,“咱能不能歇會兒?”

“歇不了。”付平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那是他讓劉大胖偷偷拍的。照片上,是一個在李家灣花海附近鬼鬼祟祟測繪的人。

那人穿著便衣,但手裡拿的儀器,付平認識。

那是地質勘探用的。

而且,那個人,付平見過。在許文遠的那個爛尾樓工地上,他是那個負責技術的副總。

“許文遠雖然進去了,但他留下的那個‘雷’,還沒排乾淨。”付平指了指照片,“他們還在盯著這塊地。或者說,他們在盯著這塊地底下的……‘東西’。”

“啥東西?不是毒土嗎?”

“毒土只是表象。”付平壓低了聲音,“老韓頭昨晚喝多了,跟我透了個底。當年一機廠在這兒搞電鍍,不僅僅是為了生產,好像還為了……掩蓋什麼。據說,那地下深處,有一個防空洞。那個防空洞裡,存著一批……當年沒來得及運走的‘戰略物資’。”

“戰略物資?金條?軍火?”趙剛眼睛都直了。

“不知道。但肯定比金條值錢,也比軍火燙手。”付平把菸頭按滅,“許文遠之所以死咬著這塊地不放,甚至不惜投毒,可能根本不是為了蓋樓,而是為了那個防空洞。”

“現在,他進去了,但他背後的人……那個一直沒露面的‘大老闆’,肯定還沒死心。”

“他們在測繪,說明他們準備動手了。或者是挖,或者是……炸。”

趙剛感覺後背發涼:“那……那咱們咋辦?報警?”

“沒證據。”付平搖搖頭,“而且,如果那是真的‘戰略物資’,一旦曝光,咱們這兒立馬會被封鎖,所有的專案都得停,老百姓都得遷走。那時候,咱們就真的白乾了。”

“那……”

“咱們得比他們先找到入口。”付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今晚,咱們去‘探險’。帶上老韓頭,還有……劉大胖那幾個膽子大的兄弟。記得,帶上洛陽鏟,還有……黑驢蹄子(劃掉,是防毒面具)。”

“這特麼……是要去盜墓啊?”趙剛感覺自己的三觀已經碎成渣了。

“這叫‘搶救性發掘’。”付平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吧。這把高階局,終於要進副本了。”

夜色降臨。

李家灣的花海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個鬼魂在竊竊私語。

而在那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下,一個沉睡了半個世紀的秘密,正在等待著被喚醒。或者,被引爆。

付平帶著人,消失在夜色中。

而遠處,一輛停在樹林裡的黑色越野車裡,一雙眼睛正透過夜視儀,死死地盯著他們的背影。

“老闆,他們進去了。”

“好。等著。等他們把門開啟,咱們就……收網。”

對講機裡,傳來一個冰冷、蒼老的聲音。

那是——張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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