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把天捅破後補得全是補丁(1 / 1)
有些時候,英雄和流浪漢的區別,僅僅在於那是他是站在領獎臺上還是蹲在馬路牙子上,或者更具體點,在於他身上的泥巴乾沒乾透。
凌晨五點半的錦城,天色呈現出一種死魚肚皮翻白後的慘淡青灰。李家灣那個廢棄大煙囪的頂端,風硬得像刀片子,刮在臉上生疼。付平覺得自己現在的造型絕對能入選“年度最慘公務員”前三名,渾身上下裹滿了下水道里的那種陳年老垢,混合著水銀蒸汽特有的怪味兒,那是怎麼形容呢,就像是把一箱臭雞蛋和一堆廢舊電池扔進微波爐裡高火加熱了三分鐘。
“付市……咱能下了不?我這腿……真沒知覺了,跟倆木頭樁子似的。”趙剛縮在避雷針底下,牙齒打架的聲音比風聲還響,手裡死死攥著那個已經沒電關機的手機,那玩意兒剛才還是連線全網幾百萬熱血網友的“聖火令”,這會兒就是個黑屏的板磚。
付平沒動,他低頭看了看下面。底下那片原本黑黢黢的花海和荒地,現在亮得跟白晝似的。警燈、救護車的藍燈、消防車的紅燈,還有無數媒體和圍觀群眾的手機閃光燈,交織成了一片光怪陸離的海洋。那種喧囂聲即使隔著幾十米的高空都能聽見,像是一鍋煮沸了的八寶粥,黏糊,嘈雜,且隨時可能溢位來。
“下?往哪下?”付平把手裡最後一根菸屁股——其實就是個菸蒂,早抽沒了,但他一直叼著用來以此鎮定神經——吐了出去,看著它在風中打著旋兒墜落,“現在下面全是‘狼’。有想吃肉的,有想聞味兒的,還有那想趁亂給咱們補一刀的。這時候下去,那就是進了絞肉機。”
老韓頭倒是淡定,這老頭子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雖然臉色慘白,呼吸跟拉風箱似的,但眼神還算聚光。他靠在煙囪壁上,用一種看透世事的語氣嘟囔:“付市長說得對。這就跟鍊鋼似的,爐子剛炸完,別急著開爐門,裡面的氣還沒放完呢,一開容易崩一身鐵水。”
劉大胖早就癱了,一身肥肉在這個狹小的平臺上鋪開,佔了一大半地兒,他哼哼唧唧地:“我不管……我就是想尿尿……這憋得我膀胱都要炸了……這算工傷不?”
“算。回頭給你報個‘特級忍耐獎’。”付平踹了他一腳,力道很輕,更像是確認這貨還活著。
其實付平心裡也沒底。那場直播是把蓋子揭開了,是把張書記給逼退了,但這也意味著他把那個名為“官場規則”的瓷器店給砸了個稀巴爛。上面的反應會是什麼?是雷霆震怒把他這個“亂臣賊子”一起辦了,還是順水推舟把這當成典型的反腐案例?這中間的尺度,比走鋼絲還難拿捏。
就在這時候,底下的擴音器響了,聲音巨大,帶著電流的雜音,那是消防隊的雲梯車到了。
“上面的同志!請保持冷靜!不要亂動!我們馬上上來接你們!重複一遍!不要跳……不是,不要亂動!”
付平聽著這喊話,嘴角抽搐了一下。神特麼不要跳,老子費這麼大勁爬上來是為了跳樓嗎?
半小時後,當那個巨大的雲梯鬥顫顫巍巍地升到頂端,那個年輕的消防員探出頭來,看見付平那張滿是黑泥、只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口白牙的臉時,明顯愣了一下,那表情就像是看見了剛出土的兵馬俑活了。
“您……您是付市長?”小夥子試探著問,語氣裡透著股子不可思議和某種壓抑不住的崇拜。
“是我。”付平抹了一把臉,結果把泥抹得更勻了,“那個……能先別拍照嗎?我這形象,有點影響市容。”
但這顯然是奢望。
當雲梯緩緩降落到地面,還沒等付平的腳沾地,那閃光燈“咔咔咔”地就像是機槍掃射一樣,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無數個麥克風懟了上來,要是沒攔著,能直接塞進他嘴裡。
“付市長!請問那個地下毒氣室是真的嗎?”
“您在直播裡說的‘張書記’到底是誰?是市裡的還是省裡的?”
“您現在身體狀況如何?有沒有中毒跡象?”
“對於這次‘自殺式’舉報,您後悔嗎?”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刁鑽。這幫記者可不管你是不是剛死裡逃生,他們要的是爆點,是流量,是血淋淋的真相。
趙剛和劉大胖被這場面嚇得直往後縮,只有老韓頭挺著胸脯,像個剛打完勝仗的老兵。
付平剛想開口,就被一雙有力的大手給架住了。
“讓開!都讓開!先救人!有什麼問題以後再說!”
是周衛國。
老周那張萬年冰山臉此刻黑得跟鍋底似的,一邊吼著記者,一邊指揮特警強行開道。他看著付平,眼神複雜,既有那種“你小子真特麼能惹事”的憤怒,也有“居然活著回來了”的慶幸。
“別說話。”周衛國湊到付平耳邊,低聲說了一句,“省裡來人了。正在路上了。高興超在車裡等你。這時候多說一個字,都是錯。”
付平心裡一凜。
省裡來人,意味著這事兒已經通天了。高興超來了,意味著市裡的態度還沒完全明朗。
他點了點頭,裝出一副極度虛弱、隨時要暈倒的樣子(其實也差不多了),任由醫護人員把他抬上擔架,塞進了救護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透過縫隙,看見了停在遠處陰影裡的一輛黑色奧迪A6,那是高興超的專車,車窗緊閉,像是一隻沉默的黑匣子。
醫院裡的流程那是相當的“硬核”。
因為涉及到汞中毒和未知毒氣,付平他們四個並沒有被送進普通病房,而是直接被拉到了專門的職業病防治院,在那兒享受了一把“全套洗消”服務。
那是真的洗。
幾個人被剝得只剩褲衩,站在那種高壓淋浴頭底下,幾個穿著防化服的醫生拿著刷子和特製的洗消液,在他們身上一頓猛搓。那種感覺,就像是被當成了待宰的豬,不僅沒有尊嚴,還疼得呲牙咧嘴。
劉大胖一邊被搓得嗷嗷叫,一邊還在那兒貧:“哎喲!大夫您輕點!我這皮是肉做的,不是鐵皮!這算不算工傷啊?回頭能不能報銷搓澡費?”
趙剛則是縮在角落裡,眼神呆滯,顯然還沒從那種巨大的心理落差中緩過勁來。前一秒還是全閘道器注的英雄,後一秒就在這兒被人像刷馬桶一樣刷,這人生的起落,實在是太刺激了。
付平倒是很配合,閉著眼任由擺佈。他在思考。
張書記撤了,但這並不代表他就安全了。那老東西在省裡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就算這次栽了個跟頭,那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肯定會找替罪羊,肯定會想辦法把這件事“降溫”,把它定性為“個別企業的違法行為”,而不是“系統性的腐敗”。
如果付平不能把那個“釘子”釘死,等風頭一過,反撲會比這次更猛烈。
洗消完畢,換上病號服,躺在潔白的病床上,付平終於感覺自己回到了人間。
但還沒等他喘口氣,病房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高興超。
市長大人今天沒穿西裝,穿了件深色的夾克,看起來很低調,也很疲憊。他身後沒帶秘書,也沒帶隨從,就一個人。他手裡還提著個果籃——那種醫院門口隨處可見的、包裝得很廉價的果籃,看著有點滑稽。
“醒了?”高興超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沒睡。”付平想坐起來,被高興超按住了。
“躺著吧。這次……你受罪了。”
高興超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他看著付平,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剛拆完炸彈的瘋子,“付平啊付平,你是真敢玩命。你知道昨天晚上,省委大院的燈亮了一宿嗎?你知道有多少人因為你的那個直播,心臟病都快犯了嗎?”
“總得有人點燈。”付平咧嘴笑了笑,牽動了嘴角的傷口,有點疼,“不然這黑燈瞎火的,容易摔跟頭。”
“點燈……”高興超咀嚼著這兩個字,苦笑了一聲,“你這哪是點燈,你這是放火。把咱們錦城的蓋子,甚至把省裡某些人的遮羞布,燒了個乾乾淨淨。”
“市長,您是來……興師問罪的?”付平直視著高興超。
“問罪?我現在哪敢問你的罪?”高興超搖搖頭,“你現在是全網的英雄,是反腐鬥士。我要是動你一根指頭,那就是站在人民的對立面。我是來……透個底的。”
高興超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
“張書記……‘病’了。突發腦溢血,正在省院搶救。聽說……情況不太好,能不能醒過來,難說。上面已經成立了專案組,由中紀委直接督辦。這次……誰也保不住他了。”
付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病了?這病得真是時候。這就是所謂的“體面退場”?或者是……真的被氣死了?
“那……許文遠呢?”
“抓了。在邊境線上。這小子也是屬兔子的,跑得真快,可惜……網早就張開了。”高興超嘆了口氣,“他全招了。當年的填埋,後來的投毒,還有……跟高明,跟張書記之間的那些爛賬,全吐出來了。”
“那就好。”付平長出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骨頭縫都在往外冒酸氣,“這事兒,總算是……落地了。”
“落地?”高興超看著他,眼神變得有些古怪,“付平,你以為這就完了?你把天捅了個窟窿,雖然雨停了,但這窟窿……得有人補。”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高興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付平,“接下來的日子,你會很難過。非常難過。你會面臨無窮無盡的調查,核實,審計。雖然你是英雄,但在程式上,你的那些做法——私自調查、擅闖禁區、利用輿論……每一條都是在紅線上跳舞。組織上要保護你,也得先審查你。這叫‘愛護’,也叫‘磨性子’。”
“而且,”高興超回過頭,“那個爛攤子,那個毒地,那個博物館,還得你接著幹。沒人敢接。這不僅是個燙手山芋,現在還是個‘政治地標’。幹好了,是你應該的;幹砸了,那就是你‘好大喜功’、‘能力不足’。”
“這就是你要面對的現實。沒鮮花,沒掌聲,只有幹不完的活,和受不完的氣。你……還扛得住嗎?”
付平看著高興超,看著這個一直以來既像對手又像導師的老狐狸。他突然發現,高興超老了,鬢角的白髮多了不少。
“扛得住。”付平笑了,“我又不是為了掌聲才幹這事兒的。只要那地能種出莊稼,只要那博物館能開門,只要老李頭他們能領到錢,我哪怕天天寫檢討,也認了。”
高興超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行。算是個種。好好養傷吧。出院了……趕緊滾回去幹活。那個大劇院的‘迷途’專案……最近省裡有領導想來看看,你給我把戲演好了,別掉鏈子。”
說完,高興超轉身走了。那個果籃孤零零地放在那兒,像是一個並不標準的休止符。
接下來的一個月,正如高興超所說,付平過得那是相當的“充實”。
白天配合專案組調查,一遍遍地複述那個晚上的細節,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要被拆解、分析、記錄。晚上還得回指揮部(現在搬到了一個稍微像樣點的辦公室),處理那堆積如山的檔案。
李家灣的土壤修復工程正式啟動了。這次是國家級的專家團隊進駐,用的也是最頂級的技術,錢是追繳回來的贓款,不夠的部分省財政兜底。那個巨大的毒氣室被徹底清理,那些水銀、模具被小心翼翼地運走。據說那套模具經過鑑定,雖然有些鏽蝕,但核心資料還在,具有極高的文物價值和科研價值,直接被送進了國家博物館。
而那個“工業記憶博物館”,也終於迎來了真正的重生。
沒有了許文遠的搗亂,沒有了資金的掣肘,工程進度一日千里。老韓頭帶著那幫老夥計,把那些從地下挖出來的、沒被汙染的廢舊機器,一個個擦得鋥亮,擺進了展廳。
開館那天,是個大晴天。
沒有搞什麼盛大的儀式,就是簡單的揭牌。付平沒講話,他讓張大爺上去講了。
張大爺穿著那身掛滿獎章的中山裝,站在臺上,看著下面烏壓壓的人群——有本村的居民,有慕名而來的遊客,還有那些曾經質疑過、嘲笑過他們的人。
老頭子憋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話,帶著哭腔,卻響徹雲霄:
“咱們一機廠……魂兒回來了!”
那一刻,臺下掌聲雷動。趙剛在旁邊哭得跟個兩百斤的孩子似的,鼻涕泡都出來了。劉大胖一邊鼓掌一邊偷偷抹眼淚,嘴裡還罵著:“這風……真特麼大,迷眼。”
付平站在人群的最後面,靠在一棵梧桐樹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覺得很累,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但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乾淨。
“付市,您咋不上臺?”趙剛跑過來,紅著眼睛問。
“我?”付平笑了笑,從兜裡掏出一根菸,想點,又想起來這是公共場合,又塞了回去,“我就不上了。這是他們的舞臺。我就是個……搭臺子的。”
“那……接下來咱們幹啥?”趙剛問,“是不是該好好歇歇了?”
“歇?”付平看了一眼遠處,“歇不了啊。那個大劇院的‘迷途’專案,二期工程還沒動呢。還有……我聽說城南那個爛尾了十年的‘科技城’,最近也被省裡點名了,說是要……綜合整治。”
“不是吧?!”趙剛哀嚎一聲,“又是爛尾樓?付市,咱們是不是跟爛尾樓槓上了?咱們是‘收破爛專業戶’嗎?”
“誰讓咱們是‘特種部隊’呢?”付平拍了拍趙剛的肩膀,“這種硬骨頭,咱們不啃,誰啃?走吧,回辦公室。今晚……還得加班。”
兩人轉身離去,背影融入了那片熱鬧的煙火氣中。
而此時,在那個已經被改造成博物館的紅磚樓頂上,一面嶄新的五星紅旗,正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那紅色,比任何時候都要鮮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