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科技城(1 / 1)
“科技城”。
這三個字在錦城的官場語境裡,跟“百慕大”差不多一個意思。那是十年前的規劃,那時候全國都在搞“矽谷”,錦城也不例外,但這地界兒一沒高校二沒產業基礎,硬是靠著幾百頁精美的PPT和那時候還沒進去的許文遠(沒錯,這孫子當年也摻和了一腳)的忽悠,在城南那片原本種西瓜的沙地上,平地起了一座所謂的“未來之城”。
結果呢?未來沒來,荒草倒是先來了。
趙剛把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破捷達停在科技城那個氣勢恢宏但已經掉了一半瓷磚的大門口,看著眼前這片死寂的建築群,感覺自己的後槽牙都在疼。
“付市,這活兒……真能幹?這地方我聽說過,據說當初招商引資來的都是什麼‘量子波動速讀’、‘空氣動力造車’之類的騙子公司,後來騙完補貼全跑了,剩下的就是這堆水泥殼子。”趙剛縮了縮脖子,那風順著沒關嚴的車窗縫往裡鑽,跟鬼叫似的,“這不叫爛尾樓,這叫‘智商稅紀念碑’。”
付平沒說話,他手裡依然拿著那個齒輪筆筒——這玩意兒現在成了他的“盤串”,沒事就搓兩下。他推開車門,腳底下踩到了一塊碎玻璃,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在這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紀念碑也得有人掃墓啊。”付平緊了緊身上的夾克,這天兒是真冷,那種溼冷,“高興超把這塊骨頭扔給我,一是看我牙口好,二也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能把‘死人’給救活了。要是救不活,這口黑鍋正好扣我頭上,我也就順理成章地‘因能力不足’去政協喝茶了。”
“那咱們……還進去嗎?”
“進。來都來了,總得看看這‘未來’到底長啥樣。”
兩人,再加上那個一定要跟來湊熱鬧、說是要看看有沒有廢鐵收的劉大胖,三個人像是個奇怪的探險隊,走進了這座死城。
這裡跟工人新村那種充滿煙火氣和工業厚重感的廢墟完全不同。這裡是……一種廉價的、塑膠感的、充滿了虛假繁榮破碎後的荒誕感。
到處都是玻璃幕牆,雖然大半都碎了或者蒙著厚厚的灰塵。路邊的燈杆設計成那種極其扭曲的“DNA雙螺旋”造型,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某種變異的麻花。最離譜的是那個位於中心的“孵化大廈”,三十層高,外立面貼著那種在那時候很時髦現在看來土掉渣的金色反光膜,在陰沉的天空下,閃爍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土豪金光芒。
“這審美……絕了。”劉大胖由衷地感嘆,“比我脖子上那條金鍊子還俗。”
“別廢話,進去看看。”付平指了指那個大門洞開的孵化大廈。
大廈的一樓大堂,原本應該是有前臺、有咖啡廳、有那種穿著職業裝走路帶風的精英人士的地方。現在?現在這裡是一片狼藉。滿地的宣傳單,被雨水泡爛了,依稀能看見上面印著“下一個獨角獸”、“萬億級藍海”之類的字眼。前臺的桌子倒在一邊,後面……後面居然支著一頂帳篷?
沒錯,就是那種戶外露營用的、迪卡儂幾十塊錢一頂的速開帳篷。還是綠色的,跟這周圍的灰色調格格不入。
“臥槽?有人?”趙剛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這地兒還能住人?該不會是流浪漢吧?”
付平擺擺手,示意別出聲。他慢慢走過去。
還沒走到跟前,就聽見帳篷裡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敲擊聲。那種聲音付平很熟悉,那是機械鍵盤特有的青軸聲,清脆,急促,充滿了一種莫名的節奏感。
還有人說話的聲音,雖然很低,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疲憊,但語速極快。
“不行……這個介面協議不對……併發量一上來肯定崩……老三!老三你特麼別睡了!伺服器又報警了!趕緊起來重啟!”
付平愣住了。
這臺詞……不像是流浪漢,倒像是……程式設計師?
他走過去,輕輕敲了敲帳篷的支架。
“咚咚。”
裡面的敲擊聲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帳篷拉鍊“滋啦”一聲拉開,探出一個腦袋。
那是一個怎樣的腦袋啊。
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看樣子得有一個月沒洗了,油得都能炒菜。臉上全是胡茬,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兩拳。但那雙眼睛,雖然佈滿血絲,卻透著一股子……賊光?或者是那種長期處於高度亢奮和焦慮交織狀態下的神經質。
這人身上穿著件衛衣,胸口印著一行程式碼:【HelloWorld】。
他看見付平他們三個,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並沒有表現出害怕,反而是那種……像是被打擾了工作的不耐煩。
“幹嘛的?推銷保險的?還是送外賣的?我們沒點外賣啊……哦,也沒錢點。”那人嘟囔了一句,就要縮回去。
“等等。”付平一把拉住帳篷門,“兄弟,你是……住這兒?”
“不住這兒住哪?住湯臣一品啊?”那人翻了個白眼,“這兒不收房租,還有免費的……額,雖然電是偷接路燈的,網是蹭隔壁基站的,但好歹能幹活。你們到底是幹嘛的?要是物業的就趕緊滾,要命有一條,要錢沒有。”
付平笑了。這味兒,對了。
這哪是什麼流浪漢,這是“數字難民”。或者是,被那個巨大的網際網路泡沫甩出來的、無家可歸的“創業狗”。
“我不是物業,也不是推銷的。”付平蹲下來,視線跟那人齊平,“我是……我是來‘投資’的。聽說這兒有個……獨角獸?”
“投資?”
那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從帳篷裡鑽了出來。他下半身穿著條大褲衩子,腳上趿拉著一雙人字拖,這造型跟上半身的衛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哥,你走錯片場了吧?這兒是‘科技城’,也就是‘垃圾城’。獨角獸早就死絕了,現在這兒只有……只有一群像我這樣的‘蟑螂’。”
那人自嘲地笑了笑,從兜裡摸出一根皺皺巴巴的煙,點了半天沒點著。
付平掏出自己的打火機,給他點上。
“蟑螂好啊。生命力強,滅不絕。兄弟,怎麼稱呼?”
“叫我……‘老K’吧。”那人深吸了一口煙,像是要把肺都吸炸了,“以前……以前也是個CTO(技術長),現在……就是個‘野生碼農’。”
透過老K的嘴,付平大概摸清了這棟樓裡的情況。
這簡直就是一個隱藏在廢墟里的“賽博貧民窟”。
大概有百十號人,散落在各個樓層。他們大部分都是以前那些倒閉公司的技術骨幹,或者是剛畢業沒找到工作、懷揣著創業夢卻被現實毒打的大學生。沒錢租寫字樓,也沒錢租房子,就發現了這個被遺棄的“科技城”。
這裡雖然破,但好歹能遮風擋雨。他們不知道從哪弄來了發電機(或者是像老K說的偷電),搞來了二手的伺服器,就在這空蕩蕩的爛尾樓裡,支起帳篷,架起電腦,繼續敲著那些或許永遠無法上線的程式碼。
他們有的在做獨立遊戲,有的在搞外包,有的在挖礦(虛擬幣),甚至還有人在訓練自己的AI模型。
這是一個地下的、野生的、充滿了絕望卻又生機勃勃的“數字部落”。
“你們……就打算一直這麼住下去?”趙剛看著周圍那滿地的泡麵桶,覺得有點心酸,“這環境……也不衛生啊。”
“衛生?能活下去就不錯了。”老K彈了彈菸灰,“我們這幫人,除了敲程式碼啥也不會。出去找工作?現在大廠都在裁員,我們要學歷沒學歷(有些是野路子),要年齡沒年齡(35歲危機),誰要啊?在這兒,至少……至少還能做夢。”
“做夢……”付平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站起身,看著這棟巨大的、空曠的大樓。陽光透過破碎的玻璃幕牆灑進來,形成一道道光柱,塵埃在光柱裡飛舞。
“如果……我給你們個機會,讓你們的夢,稍微……稍微落地一點呢?”
“啥意思?”老K警惕地看著他。
“我是錦城的副市長,付平。”付平亮明瞭身份,“我現在接管了這個爛攤子。我有兩個選擇:第一,叫城管和警察來,把你們全轟出去,然後把這兒封了,繼續讓它爛著;第二……”
付平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光芒。
“第二,把這兒變成真正的‘孵化器’。不收房租,給水電,給網,甚至……給你們找活兒幹。但是,你們得聽我的。”
老K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副……副市長?真的假的?你……你圖啥啊?我們這幫人,身上真的榨不出油水了。”
“我圖你們的腦子。”付平指了指老K的腦袋,“還有你們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我要把這兒,從‘垃圾堆’變成‘兵工廠’。數字兵工廠。”
這並不是付平的心血來潮。
他在來的路上就在想,這“科技城”怎麼救?靠招商引資?別逗了,現在的經濟形勢,哪個大廠會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靠賣地?這地皮現在估計連白菜價都不如。
唯一的出路,就是“盤活存量”。
而這裡最大的存量,不是這幾棟樓,而是這幫“野生碼農”。
他們是網際網路時代的“遺民”,是被泡沫擠出來的“邊角料”。但他們有技術,有能力,甚至有創意。他們缺的,只是一個平臺,一個機會,和一個能把他們組織起來的人。
就像當初的李家灣農民一樣。
“老K,你剛才說,你們接外包?”付平問。
“接啊。但都是些零碎活兒,給修個圖啊,做個小程式啊,甚至……甚至幫人刷單。錢少,還經常被拖欠。”
“如果……我給你們找個大單子呢?”
“多大?”
“大到……能把這整棟樓的人都養活,甚至還能讓你們換身像樣的衣服,吃頓像樣的飯。”
付平從包裡掏出那張“綠鏈通”的升級計劃書——這是張強那小子搞出來的,雖然能用,但因為人手不夠,加上技術水平有限,也就是個半成品,經常崩潰。
“這個系統,你們能最佳化不?我要它能承載十萬級的併發,要能做大資料分析,還要能跟銀行的介面無縫對接。最重要的是……要足夠簡單,簡單到連傻子都會用。”
老K撿起那份計劃書,掃了兩眼,嘴角露出了一絲不屑的笑。
“就這?這也叫系統?這架構……簡直就是屎山堆起來的。那個叫張強的……是體育老師教的程式設計吧?”
“別管誰教的,能不能幹?”
“能幹!太能幹了!”老K眼睛亮了,“這活兒,給我們一週……不,三天!三天給你重構一遍!保證絲般順滑!”
“好!”付平一拍手,“但這只是個開始。如果你們幹得好,接下來,工人新村的所有數字化專案,還有大劇院的那個‘迷途’系統的升級,甚至……以後整個錦城的‘智慧城市’邊角料工程,我都優先給你們!”
“我們要搞一個——‘錦城數字遊民合作社’!”
“合作社?”老K愣了,“這詞兒聽著……怎麼跟種地似的?”
“本質上一樣。”付平笑了,“農民種地,你們種程式碼。都是靠手藝吃飯。怎麼樣?幹不幹?”
老K沉默了。他回頭看了看帳篷裡那個還在呼呼大睡的兄弟,看了看這滿地的垃圾,又看了看付平那雙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的眼睛。
“幹!”老K把菸頭狠狠地踩滅,“反正爛命一條,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接下來的幾天,科技城那棟名為“孵化大廈”的爛尾樓裡,發生了一場奇妙的化學反應。
付平沒有食言。他先是讓劉大胖帶著人來了一次大掃除,把那些陳年的垃圾清了出去,然後找供電局(又是特事特辦,這次刷的是‘扶持創業’的臉)接通了正式電源,拉了專線光纖。
雖然沒有錢搞裝修,但至少,燈亮了,網通了,廁所能用了(雖然還是水泥地)。
然後,付平搞了個“成立大會”。
就在那個空蕩蕩的大堂裡。沒有鮮花,沒有橫幅,只有幾百桶紅燒牛肉麵和火腿腸——這是付平給的“見面禮”。
一百多號“野生碼農”從各個樓層鑽了出來,一個個看著跟野人似的,但在看到那一堆泡麵的時候,眼睛裡都冒出了綠光。
“兄弟們!”付平站在一個破桌子上,拿著大喇叭,“我知道大家這幾年過得不容易。被人騙過,被人坑過,被人當垃圾扔過。但是,今天,我付平把話撂這兒:在這裡,只要你有技術,只要你肯幹,你就不是垃圾,你是‘人才’!”
“我們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融資、上市。我們就幹實事!接活兒!賺錢!分錢!這個合作社,沒有老闆,大家都是合夥人!賺了錢,按勞分配!誰寫的程式碼多,誰修的BUG多,誰拿得多!”
“好!”
底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雖然還不熱烈,但至少,那種死氣沉沉的氛圍被打破了。
老K成了這個“合作社”的社長。這小子收拾乾淨了之後,看著居然還挺精神,有點極客那味兒了。他帶著這幫兄弟,開始了沒日沒夜的“攻堅戰”。
“綠鏈通”2.0版本,三天後上線。
那速度,那穩定性,直接把張強給看傻了。
“臥槽……這幫人是牲口吧?這程式碼寫的……比我寫的詩都優美!”張強看著後臺那行雲流水的資料流,徹底服了。
緊接著,是“迷途”的預約系統升級,然後是李家灣的“雲端認養”小程式……
一個個專案被這幫“餓狼”給吞了下去,消化得乾乾淨淨。
雖然每個專案的錢不多,幾千,幾萬,但架不住量大啊。而且,這些錢是實打實地發到了每個人手裡。
當老K拿著第一個月的“分紅”——三千塊錢,站在付平面前的時候,這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眼圈紅了。
“付市長……謝謝。真的。”
“謝啥。”付平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你們自己掙的。不過,老K,光接這些散活兒不行。咱們得有自己的‘拳頭產品’。”
“拳頭產品?”
“對。”付平指了指窗外,“你看這科技城,這麼大,這麼空。咱們能不能……搞點好玩的?”
“比如?”
“比如……‘賽博鬼屋’?或者……‘實景吃雞’?”
付平的腦洞又開了,“這樓不是爛尾了嗎?那正好適合搞那種末日生存遊戲啊!你們不是會寫程式碼嗎?搞個AR(增強現實)系統!讓遊客戴上眼鏡,在這樓裡打喪屍!但這喪屍不是真喪屍,是你們寫的虛擬怪物!”
“把‘線上程式碼’和‘線下廢墟’結合起來!這叫——‘虛實共生’的文旅新業態!”
老K聽得眼睛都直了:“臥槽……這……這能行?這技術難度不大,關鍵是……創意太野了!”
“野就對了!”付平笑了,“現在的年輕人,就喜歡野的。咱們要把這‘科技城’,變成全中國最大的——‘極客樂園’!”
就在付平帶著這幫“數字難民”搞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一個新的危機,或者說,一個新的機遇,悄然降臨。
這天,趙剛急匆匆地跑來找付平。
“付市!有個大事兒!省裡……省裡要搞一個‘數字經濟創新大賽’。頭獎是一千萬的扶持資金,還有……‘省級科技孵化器’的牌子!”
“哦?”付平眉毛一挑,“這種比賽,一般不都是內定的嗎?”
“以前是。”趙剛壓低了聲音,“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主評委,是……是從北京請來的院士。據說這老頭特別軸,只看技術,不看關係。而且……許文遠那個‘綠野資本’投的一個公司也報名了,好像勢在必得。”
“許文遠?”
付平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這孫子雖然進去了,但他留下的資本還在運作。那個張凱文還在。他們還沒死心。
“他們報的什麼專案?”
“好像是什麼……‘元宇宙農業’。概念吹得挺大。”
“元宇宙?”付平嗤笑一聲,“又是PPT造車那一套。”
他轉頭看向老K。
“老K,敢不敢跟他們碰一碰?”
“碰?”老K捏了捏手指,發出咔吧咔吧的響聲,“怕他個鳥。咱們雖然沒錢,但咱們有……這棟樓,還有這幾百萬行程式碼。”
“好!”付平一拍桌子,“那就報名!咱們的專案名字就叫——【廢墟里的程式碼:基於存量資產盤活的數字遊民社羣生態系統】!”
“這名字……是不是有點太長了?”趙剛吐槽。
“長才顯得專業!”付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這一次,咱們不光是要拿獎金。咱們是要告訴所有人——”
“哪怕是在垃圾堆裡,只要有夢想,有技術,也能開出最硬核的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