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行為藝術(1 / 1)
“科技城”那棟四面透風的爛尾樓裡,現在的溫度比室外還低。老K那幫“數字野狗”雖然拿了獎,成了所謂的正規軍,但還沒拿到撥款,也就沒錢裝暖氣。幾十號人裹著軍大衣,像是一群剛從西伯利亞流放回來的戰俘,圍著幾個並不怎麼熱乎的“小太陽”取暖器,手指頭凍得跟胡蘿蔔似的,還在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敲。
趙剛蹲在門口,正要把一件舊棉襖往那個叫“禿頭”的小程式設計師身上披,嘴裡碎碎念著:“都特麼悠著點,別沒猝死在程式碼上,先凍死在這水泥殼子裡了。付市說了,再去搞批煤爐子,雖然嗆點,但好歹能把命吊住。”
付平站在二樓那塊還沒裝玻璃的豁口邊上,風吹得他那寸頭根根直立。他手裡沒拿煙,拿的是個望遠鏡,正死死盯著樓下的那條斷頭路。
“來了。”付平放下望遠鏡,聲音冷得像這樓裡的穿堂風,“比我想象的還快。張書記這是沒打算讓咱們過個安生年啊。”
樓下,三輛印著“環境監察”字樣的白色越野車,像三口移動的棺材,極其壓抑地停在了路邊。車門拉開,下來的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執法隊員,而是一群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白手套、提著銀色取樣箱的人。領頭的一個,瘦高個,戴著無框眼鏡,那張臉白淨得像張A4紙,看著就透著股子“六親不認”的刻薄勁兒。
這人叫錢立仁,省環保督察組的副組長,也就是張書記手裡那把專門用來“挑刺”的尖刀。據說這人有潔癖,不僅是生活上的,更是工作上的,也就是俗稱的“眼裡揉不得沙子”,哪怕是一粒灰塵,他也能給你上升到“破壞生態環境”的高度。
“走,下去接客。”付平緊了緊身上的夾克,搓了搓僵硬的臉,“記住,待會兒別說話,別解釋。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確有其事。在這幫人面前,你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變成呈堂證供。”
趙剛打了個哆嗦,不是冷的,是嚇的:“付市,咱們那‘毒地修復’不是挺好的嗎?向日葵都收了,油都榨了,還能查出啥來?”
“能查出來的多了。”付平一邊下樓梯一邊說,“你以為環保督察是來看風景的?人家是拿著顯微鏡來找細菌的。咱們那地,雖然表面上綠了,但底子還是黑的。只要他們想找,哪怕是地裡的一隻蚯蚓重金屬超標,都能定性為‘修復不徹底’,甚至是‘虛假整改’。”
這特麼就叫~在顯微鏡下跳鋼管舞。你舞跳得再好,人家盯著你大腿上那塊指甲蓋大小的淤青看,說你這叫“帶傷上崗”,不符合健康標準,直接給你把臺子拆了。
到了樓下,錢立仁一行人已經擺開了架勢。他們沒進樓,也沒跟付平寒暄,直接就在那個爛尾樓前的空地上,也就是那個被老K他們改造成“露天路演區”的地方,架起了各種儀器。
空氣取樣器,噪聲檢測儀,還有個看起來特別高階的土壤快速分析儀。
“付平同志是吧?”錢立仁看都沒看付平一眼,一邊戴手套一邊說,“我是錢立仁。這次來,主要兩件事。第一,有人舉報你們這個‘數字遊民基地’,在沒有環評手續的情況下,擅自進行大規模電子裝置執行,涉嫌電磁輻射超標和噪音擾民。第二,我們要對李家灣的土壤修復工程進行‘回頭看’。請配合。”
“電磁輻射?噪音擾民?”趙剛忍不住了,“領導,這方圓五里地都沒人住,我們擾誰了?擾鬼嗎?”
“有沒有人住,和是否違規,是兩碼事。”錢立仁冷冷地懟了回來,“而且,據我所知,這棟樓的消防驗收也沒過吧?這麼多大功率伺服器,這麼多私拉亂接的電線,一旦起火,就是群死群傷。付市長,你這是在拿年輕人的生命開玩笑啊。”
這就是“欲加之罪”。
消防驗收?這破爛尾樓哪來的消防驗收?能通電就不錯了。但人家說得在理,這就是規則的殺傷力。
“錢組長教訓得是。”付平把趙剛拽到身後,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謙卑,“我們這確實是……創業初期,條件艱苦。不過,這都是暫時的。我們正在積極申報手續,正在整改。”
“整改?”錢立仁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我看是‘帶病執行’吧。行了,這裡先封了。所有人員,立刻撤離。等檢測報告出來,再說能不能開。”
“封了?!”
正從樓裡出來的老K一聽這話,眼珠子都紅了。他手裡還抱著個還在跑資料的機箱,“憑什麼封?我們這是正經比賽拿了獎的專案!省裡的院士都誇過的!你們說封就封?我們的資料咋辦?我們的進度咋辦?”
“那是你的事。”錢立仁一揮手,“貼封條。”
幾個執法人員拿著白底黑字的封條就要往大門上貼。老K那幫兄弟哪幹啊,一個個從樓裡衝出來,把大門給堵了。
“誰敢貼!老子跟他拼了!”
“這特麼是把我們往死裡逼啊!”
場面瞬間失控。那幫“數字野狗”本來就是一肚子火,現在被人這麼一激,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全上來了。
“都住手!”
付平一聲暴喝,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炸開。他幾步衝到人群中間,把老K死死按住。
“幹什麼?想造反啊?這是執法人員!你們想進去蹲著是不是?”
付平轉過身,看著錢立仁,“錢組長,封可以。但能不能給個緩衝期?裡面的資料還在跑,那是幾百萬行程式碼,是這幫孩子的心血。突然斷電,資料全丟了,這損失算誰的?”
“算違規成本。”錢立仁油鹽不進,“付市長,你也是體制內的人,應該知道‘底線思維’。安全就是底線。如果不封,萬一今晚著火了,你負責?我負責?還是張書記負責?”
這就是拿大帽子壓人。
付平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像是堵了塊石頭。
他知道,跟這種“工具人”講道理是沒用的。人家就是帶著任務來的,就是要讓你難受,讓你停擺,讓你這口氣接不上來。
“好。封。”
付平咬著牙,吐出這幾個字,“老K,讓兄弟們……撤。把硬碟帶走,能帶多少帶多少。”
看著那一張張絕望、憤怒的臉,看著那個剛剛有點人氣的基地被貼上刺眼的封條,付平的心裡在滴血。
但他不能亂。
這只是第一刀。
“錢組長,這裡封了。那咱們去李家灣?”付平看著錢立仁,“那邊……才是重頭戲吧?”
錢立仁看了付平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他沒想到付平這麼快就認慫了,也沒想到付平能猜到他的真正意圖。
“走。”
車隊向李家灣駛去。
李家灣的花海已經謝了。那些金黃的向日葵盤子被收割後,剩下的秸稈立在地裡,像是一排排枯瘦計程車兵。冬天的風一吹,嘩啦啦作響,透著股子蕭瑟。
陳教授正帶著學生在採集土樣,準備過冬的資料。看見這幫人來了,老教授也沒好臉色,畢竟上次那個“周扒皮”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
“測吧。”陳教授把鏟子一扔,“隨便測。要是有一項超標,我把這土吃了。”
錢立仁沒理會陳教授的氣話,他帶來的那幫人那是真專業,也沒在那表面挖,直接上了鑽探機。
“突突突~”
鑽頭打進地下五米,取出了深層的土壤柱。
錢立仁拿著那個行動式分析儀,對著土柱的一端照了一下。
滴~
儀器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報警聲。
螢幕上,一個紅色的數字在跳動。
“鉻含量,超標30%。”錢立仁把儀器舉到付平面前,“付市長,這就尷尬了。您不是說已經修復了嗎?這深層土裡的毒,怎麼還在?”
付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陳教授衝過來,一把搶過儀器:“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們用的是原位淋洗加植物富集,表層已經完全達標了!深層可能會有殘留,但絕對不會超標這麼多!你們這儀器是不是壞了?”
“我們的儀器是省站校準過的,誤差不超過千分之一。”錢立仁冷冷地說,“陳教授,您是專家,應該知道‘汙染反彈’這個詞。或許你們的修復只是做表面文章?或許是那個熱脫附裝置根本沒開足功率?”
“你放屁!”陳教授氣得鬍子都抖了,“這是汙衊!這是對科學的侮辱!”
“資料不會撒謊。”錢立仁把土樣裝進袋子,封存,“付市長,根據《土壤汙染防治法》,這塊地……必須重新封鎖。所有的種植活動,所有的旅遊專案,必須立刻停止。直到徹底達標為止。”
“重新封鎖?”趙剛在一旁聽得腿都軟了,“那……那老百姓咋辦?那些家庭工廠咋辦?這訂單都排到明年了啊!”
“那是你們的問題。”錢立仁轉身就要上車,“我們只負責環保。至於民生……那是你們地方政府的事。”
又是一個死局。
科技城封了,李家灣封了。付平手裡的兩張王牌,在一天之內,被這兩張輕飄飄的封條給廢了。
這叫“雙殺”。
看著錢立仁的車隊揚長而去,付平站在寒風中,久久沒有動。
“付市……咋整?”趙剛帶著哭腔,“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整啊。張書記這是要絕了咱們的後路啊。”
付平沒說話,他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了好幾次才點著。
“資料……有問題。”付平吸了一口煙,讓那股辛辣的味道刺激著麻木的神經,“陳教授不是那種會造假的人。如果他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錢立仁那個儀器……可能有鬼。”
“有鬼?你是說……他改了資料?”
“不需要改資料。”付平眯了眯眼睛,“只需要……在取樣的那個鑽頭上,抹點東西。”
“抹東西?”趙剛愣了,“你是說……栽贓?”
“如果是張書記的人,這事兒他們幹得出來。”付平把菸頭扔在地上,“他們不需要真的證明這地有毒,他們只需要一個‘疑似超標’的藉口,就能把這兒封個一年半載。等到黃花菜都涼了,等到咱們的專案都黃了,再來個‘複檢合格’,那時候……咱們早就捲鋪蓋滾蛋了。”
“太陰了!這特麼太陰了!”趙剛氣得直跺腳。
“陰?”付平冷笑一聲,“這叫‘技術性擊倒’。不過……”
付平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
“他們忘了,技術這東西,是把雙刃劍。他們能用技術搞我,我也能用技術……把他們的底褲給扒下來。”
“走!回市裡!”
“回市裡幹啥?找高興超?”
“不找他。找林處長。還有……找那個剛被趕出來的老K。”
“找他們幹啥?”
“查賬。查錢。”
付平鑽進車裡,重重地關上車門,“錢立仁這幫人,雖然看著鐵面無私,但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只要是官,就有圈子。我就不信,他們屁股底下就那麼幹淨?我就不信,他們來這一趟,真的只是為了環保?”
回到市裡,付平並沒有直接去那個已經被貼了封條的“科技城”,而是把老K約到了那個“胖姐火鍋”~這是他們現在的秘密據點。
老K一臉的頹廢,頭髮比之前更亂了,正在那兒猛灌啤酒。
“付市長,我對不起你。那地方……沒守住。”老K眼圈紅紅的。
“守不住正常。”付平給他倒了杯酒,“人家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你拿鍵盤怎麼守?不過老K,現在的關鍵不是那個破樓,是……我想讓你幫我查點東西。”
“查啥?只要是網上的,除了五角大樓的核密碼,我都能給你扒出來。”
“查一個基金。叫‘雅墨文化藝術基金’。”付平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那是林處長偷偷塞給他的,“林處長查到,‘錦城普惠’也就是錢得勝那筆被轉移走的爛賬資金,最後流向了這個基金。而這個基金的很多‘慈善拍賣’活動,都在省城舉辦。我想知道……這些拍賣會上,都賣了些啥?誰買的?錢……最後去了哪?”
老K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把酒杯一放,從包裡掏出那個軍工本,直接在油膩膩的桌子上敲了起來。
“這活兒我熟。只要有資金流向,區塊鏈追蹤那是小菜一碟。”
十分鐘後。
老K的臉色變了。
“臥槽……這幫人,真特麼會玩。”
老K指著螢幕上的一張圖片,“你看這個。這是一幅畫。名字叫《高山流水》。拍賣成交價……五千萬。”
付平湊過去看了一眼。那畫……怎麼說呢,畫得跟小學生塗鴉似的,幾筆墨糰子,說是山,看著像饅頭。
“這畫……值五千萬?”趙剛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這特麼是在洗錢吧?”
“重點不是畫。”老K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重點是……賣畫的人。這個畫家的筆名叫‘山人’。我查了一下這個‘山人’的關聯資訊,發現他的真實身份是……”
老K頓了頓,抬頭看著付平,眼神裡透著股子驚恐。
“是誰?”
“是……張公子。張書記的兒子,張小北。”
轟的一聲。
付平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怪不得。
怪不得高明要搞高利貸,怪不得許文遠要搞毒地,怪不得他們要拼命把錢洗出去。原來,這所有的錢,最後都匯入了那個看似高雅的“藝術基金”,變成了那個傻兒子的一幅幅塗鴉,變成了張書記那個龐大權力帝國的……燃料。
這不僅僅是貪腐。這是……家族式的、系統性的、披著藝術外衣的掠奪。
“還有,”老K繼續說,“這個基金的理事長……叫錢立德。”
“錢立德?”付平愣了一下,“跟那個環保督察組的錢立仁……”
“親兄弟。”老K調出一張戶籍關聯圖,“一個負責在前面當刀子,查人,封店,搞得人心惶惶;一個在後面當袋子,收錢,洗錢,把那些被搞垮的企業低價吃進,或者透過‘整改’的名義收保護費。”
“這就叫~‘前店後廠’。只不過他們賣的是……權力。”
付平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個酒杯,指節發白。
這張網,比他想象的還要大,還要密,還要黑。
他以為他是在跟許文遠鬥,其實是在跟整個錦城甚至省裡的某些“潛規則”鬥。
“付市,這……這太大了。”趙剛聲音顫抖,“咱們……咱們動不了啊。這要是捅出去,那是地震啊。”
“地震?”付平冷笑一聲,“地震也好。正好把這幫牛鬼蛇神都震出來。”
“可是……咱們現在手裡沒證據啊。這都是網路上的資料,法律上不一定認。而且……咱們現在自己都自身難保,科技城封了,李家灣封了,咱們拿什麼跟人家鬥?”
“拿‘藝術’鬥。”
付平突然笑了,那種熟悉的、帶著賭徒性質的瘋狂笑容又回到了他臉上。
“他們不是喜歡藝術嗎?不是喜歡拍賣嗎?那咱們就給他們搞一場……特殊的‘拍賣會’。”
“在哪搞?”
“就在那個……‘迷途’大劇院。”付平指了指那個方向,“那兒不是剛裝修好嗎?咱們把那個‘沉浸式密室’,改成‘沉浸式拍賣會’。”
“咱們要邀請……張公子來。邀請那個錢立德來。甚至……邀請那個錢立仁來。”
“咱們要讓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幾千個網友的直播圍觀下,拍下那幅……真正值五千萬的‘畫’。”
“那畫上畫的是啥?”趙剛問。
付平從包裡掏出那張“ToyController”電路板的照片,還有那張李家灣毒土的化驗單,還有……老K剛剛查出來的那些資金流向圖。
“畫的是~他們的‘罪證’。”
這是一場真正的“鴻門宴”。
也是付平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一次反擊。
如果輸了,他將萬劫不復。
如果贏了……
那錦城的天,就真的要亮了。
“老K,給我做個邀請函。要高階,要神秘,要讓他們覺得……這是一場只有‘圈內人’才能參加的盛宴。”
“好!”老K眼睛裡閃爍著復仇的火焰,“這活兒,我拿命給你幹好!”
夜深了。
付平走出火鍋店,看著頭頂那輪慘白的月亮。
風很冷。但他心裡的血,是熱的。
“來吧。”
他對著虛空說了一句。
“既然你們喜歡玩藝術,那老子就陪你們玩一把……行為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