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把名為藝術的遮羞布扯下來當抹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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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城大劇院,這個曾經像個巨大馬桶一樣蹲在荒郊野嶺的爛尾樓,今晚像是被人強行灌了一瓶回春藥,那股子妖異的精氣神兒直衝雲霄。

原本那個因為沒錢裝修而裸露著鋼筋水泥的“極簡風”大廳,此刻被幾十盞大功率的射燈照得跟審訊室似的——哦不對,是跟那種先鋒藝術展似的。光線故意打得很暗,聚焦在幾個並不存在的點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混合了發黴地毯、廉價香薰和那種只有在封閉空間裡才會發酵出來的、名為“慾望”的燥熱氣息。

趙剛縮在二樓控制室的角落裡,手裡攥著個對講機,手心裡全是汗,滑膩膩的。他透過單向玻璃看著樓下那幫穿著晚禮服、拿著香檳(其實是雪碧兌白葡萄酒,沒錢買真的)、裝模作樣地對著一堆破銅爛鐵指指點點的“名流”們,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經歷一場粉碎性的骨折。

“付市,這……這能行嗎?”趙剛的聲音都在抖,“咱們把一堆廢舊齒輪、那個燒焦的電路板,還有幾罐子從李家灣挖來的黑土擺在那兒,就說是‘當代裝置藝術’?這幫人又不瞎,能信?”

付平坐在旁邊的監視器前,也沒換衣服,還是那件有點皺巴的夾克,只不過為了配合氣氛,他在鼻樑上架了一副平光黑框眼鏡,看著居然有點那種頹廢藝術家的範兒。他正盯著螢幕上的一輛剛停在門口的黑色賓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瞎?他們才不瞎。”付平從兜裡摸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嘎嘣嚼碎,“在這個圈子裡,藝術是什麼?藝術就是個筐,什麼髒錢都能往裡裝。他們看的不是東西本身,看的是那個‘標價’,看的是能不能透過這個標價,把手裡那些見不得光的錢,變成合法的‘收藏品’。”

“來了。”

隨著付平一聲低語,監控畫面裡,賓利的車門開啟了。

先下來的是一個穿著灰色西裝、身材微胖、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提著個看著就很貴的皮包,那是錢立德,那個所謂的“雅墨基金”理事長,也是環保督察組錢立仁的親弟弟。

緊接著,從另一邊下來一個年輕人。

這人……怎麼形容呢?大概二十六七歲,留著那種必須要用兩斤髮膠才能固定住的長髮,穿著一件滿是塗鴉的oversize西裝,脖子上掛著個巨大的銀質骷髏項鍊,走路一步三晃,鼻孔朝天。

張小北。張公子。那個筆名叫“山人”,一幅畫能賣五千五的“天才畫家”。

“這造型……”趙剛忍不住吐槽,“跟個成了精的拖把似的。”

“別侮辱拖把。”付平調整了一下耳麥,“各單位注意,獵物進場。老K,燈光給足點,別讓他們摔著。劉大胖,讓你那幫扮成‘買家’的兄弟們精神點,別特麼光盯著人家的果盤吃!”

樓下大廳。

錢立德一邊走一邊低聲對張小北說:“小北,穩著點。這次這個‘迷途’拍賣會,據說幕後老闆是個海外回來的神秘大鱷,專門搞這種‘廢墟藝術’。咱們這次來,主要是探探路,要是路子野,以後咱們的貨也能從這兒走。”

張小北不耐煩地擺擺手:“哎呀知道了錢叔。不就是洗……那啥嗎?這事兒我熟。不過這地兒看著真夠破的,這也能叫藝術館?跟我那個畫室比差遠了。”

“這就叫格調。”錢立仁雖然也覺得這地兒像個防空洞,但嘴上還得捧著,“現在的洋人都好這口,叫什麼……工業美學。”

兩人走到簽到處。

負責簽到的是老K。這小子今天被付平強行套進了一件燕尾服裡,雖然看著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猴子,但他那雙熬夜熬出來的紅眼睛和那股子神經質的氣質,反而意外地契合這種“先鋒”的場合。

“邀請函。”老K聲音沙啞,連頭都沒抬。

錢立德遞上一張黑色的卡片——那是老K用廢舊電路板蝕刻出來的,看著相當賽博朋克。

“張先生,錢先生。”老K掃了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怪異的笑容,“裡面請。今晚的拍品,絕對會讓二位……終身難忘。”

拍賣會開始了。

沒有拍賣師,只有一個巨大的投影螢幕,和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聽起來像是合成音的畫外音。

第一件拍品:【時間的骨骼】。

其實就是老韓頭從那個毒地下面挖出來的一個鏽死的減速機外殼,被放在一個透明的亞克力盒子裡,下面打著紅光。

“起拍價,十萬。”

這要是放在廢品站,十塊錢都嫌沉。

但現場的“托兒”們——劉大胖帶著幾個穿著租來的西裝、演得極其浮誇的兄弟,立馬開始舉牌。

“十一萬!”

“十五萬!”

“二十萬!”

張小北坐在前排,看著這幫人搶一坨廢鐵,不屑地哼了一聲:“這幫土鱉,沒見過世面。”

錢立德倒是看出了門道:“小北,別小看這個。這叫‘做局’。價格炒起來了,東西才有價值。咱們待會兒也舉兩下,湊個熱鬧,顯得咱們懂行。”

幾輪下來,氣氛被烘托得相當熱烈。那些原本並不值錢的破爛,在這個詭異的空間裡,彷彿真的鍍上了一層金身。

終於,到了壓軸環節。

畫外音突然停了。燈光全滅。

整個大廳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個巨大的螢幕上,緩緩出現了一行血紅的大字:

【最後的晚餐:關於罪惡與救贖的解構】。

“什麼玩意兒?”張小北嘟囔了一句,“裝神弄鬼。”

緊接著,一束追光打在了舞臺中央。

那裡放著一個被黑布蒙著的東西。

“各位,”那個合成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這件拍品,是本次拍賣會的靈魂。它不是一件物品,它是一段……被掩埋的歷史。起拍價……五千萬。”

“五千萬?!”

全場譁然。連錢立德都坐直了身子。五千萬,這正好是他那個基金一筆爛賬的數額。這數字,太敏感了。

“讓我們來看看,這到底是什麼。”

黑布緩緩揭開。

露出來的,不是畫,不是古董。

是一個……巨大的、用透明樹脂封存起來的……立方體。

在立方體裡面,懸浮著幾樣東西:

一塊焦黑的、印著“ToyController”字樣的電路板。

一瓶裝著藍綠色液體的玻璃瓶——那是李家灣毒地的滲濾液。

還有……一疊厚厚的、被撕碎又拼貼起來的銀行流水單影印件。

最中間,是一幅畫。

那幅畫,畫風拙劣,幾筆墨糰子,正是張小北的那幅《高山流水》。

只不過,在這幅畫的背面,用紅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名字:錢得勝、高明、許文遠……以及,張小北,錢立德。

“轟!”

錢立德腦子裡像是炸了個雷。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帶倒了,發出一聲巨響。

“這……這是什麼意思?!誰幹的?!”

張小北也傻了。他雖然紈絝,但這幅畫他認識,那是他為了洗錢隨手塗的,怎麼會在這兒?而且還跟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封在一起?

“這是藝術。”

一個聲音從二樓傳來。

付平手裡拿著麥克風,站在那個被拆了一半的欄杆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燈光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錢理事長,張公子。別來無恙啊。”

“付平?!”錢立德咬牙切齒,“是你?!你這是在幹什麼?你這是非法拘禁!你這是誹謗!”

“誹謗?”付平笑了笑,按下了一個按鈕。

大螢幕上,畫面突然變了。

不再是那個所謂的藝術品,而是一張張清晰的資金流向圖,一段段從伺服器深處挖出來的聊天記錄,還有……許文遠在看守所裡的審訊影片。

【“錢都在那個基金裡……張公子就是個幌子……真正的操盤手是錢立德……他哥錢立仁負責用環保督察的名義把地封了,然後他們低價收購……”】

影片裡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同時也透過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直播攝像頭,傳遍了全網。

“這……這是直播?!”張小北看著周圍那些突然亮起的手機螢幕,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尖叫一聲,捂著臉就要往外跑,“別拍我!別拍我!我爸是張……”

“砰!”

大門突然被關上了。

劉大胖帶著幾十個兄弟,堵在了門口。這次他們沒穿西裝,換回了那身熒光綠的馬甲,手裡拿著防暴叉。

“跑?往哪跑?”劉大胖嘿嘿一笑,“拍賣還沒結束呢。這五千萬的‘罪證’,你們還沒買單呢。”

“付平!你瘋了!”錢立德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這是在跟整個……跟整個體系作對!張書記不會放過你的!”

“張書記?”付平冷冷地看著他,“你是說那個正在省醫院‘裝病’的老頭子嗎?恐怕他現在……也沒空管你們了。”

就在這時,大劇院的側門被撞開了。

警笛聲大作。

周衛國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特警衝了進來。

“不許動!警察!”

看到警察,錢立德反而鬆了一口氣。在他看來,只要進了局子,哪怕是走程式,憑藉他在省裡的關係,也有辦法撈出來。總比落在這個瘋子手裡強。

“警察同志!我要報警!這個人非法拘禁!還要敲詐勒索!”錢立德指著付平大喊。

周衛國走到錢立德面前,冷冷地看著他。

“錢立德,涉嫌洗錢、職務侵佔、鉅額財產來源不明,跟我們走一趟吧。”

“什麼?”錢立德愣了,“我是……我是受害者……”

“受害者?”周衛國拿出一張拘留證,“這是省紀委和省公安廳聯合簽發的。你那個哥哥錢立仁,半小時前已經被雙規了。現在,輪到你了。”

錢立德的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這是一場完美的“收網”。

從李家灣的毒地,到科技城的封條,再到這個所謂的“藝術基金”,付平用一個個看似毫無關聯的點,織成了一張大網,最後在這個荒誕的爛尾樓裡,把所有的鬼都裝了進去。

張小北被帶走的時候,還在哭喊:“我只是畫畫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爸會救我的!”

付平站在二樓,看著這場鬧劇落幕。

並沒有想象中的快感。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付市……咱們……贏了?”趙剛在旁邊,聲音有點發虛。

“贏?”付平搖搖頭,“哪有輸贏。這只是……把該掃的垃圾掃了。但這地……”

他指了指腳下這片依然破敗的水泥地。

“這地上的灰,還得咱們一點點擦。”

當晚。

省委釋出通報:【省環保督察組副組長錢立仁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組織調查。某文化藝術基金負責人錢某某、張某某涉嫌洗錢犯罪,已被公安機關採取強制措施。】

雖然沒有點名那個“張書記”,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棵大樹,這次是真的倒了。

因為通報的最後一句是:【對於相關涉案人員背後的保護傘,將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錦城的天,終於亮了。

第二天。

那個“迷途”大劇院,真的火了。

不是因為那個“沉浸式密室”,而是因為那場驚天動地的“反腐直播”。

無數人湧到這裡,想要看看那個“五千萬的罪證”到底長啥樣。

付平順勢而為,真的把那個裝有毒土和電路板的立方體,放在了大廳的最中央。

下面加了個底座,刻了一行字:

【警鐘。】

沒有多餘的解釋。

這塊“警鐘”,成了錦城最新的地標。比那個大馬桶造型更讓人印象深刻。

然而,對於付平來說,事情還沒有結束。

雖然“鬼”抓了,但“人”還得活。

李家灣的毒地還需要修復,科技城的“數字難民”還需要吃飯,那個“老兵冷鏈”的王大錘還在為了還貸而拼命跑車。

這一攤子事兒,就像是無數根繩索,把他緊緊地綁在這片土地上。

“付市長,”老韓頭找到了付平,“那個……咱們的‘微型變速箱’,現在網上有人出高價收‘絕版’,咱們……還做不做?”

“做啊,為什麼不做?”付平笑了笑,但那笑容裡多了一絲滄桑,“不過,這次咱們不搞飢餓營銷了。咱們搞……‘量產’。”

“量產?”

“對。那個許文遠不是賠了三億嗎?那個錢立德的基金不是查抄了嗎?這些錢,申請一部分,給李家灣建個真正的廠房。給那幫大爺大媽交社保。給那個‘科技城’裝上暖氣。”

“咱們要把這些虛的‘泡沫’,全都變成實的‘磚頭’。”

“這叫——‘共同富裕’的錦城實踐。”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但在某個深夜,付平獨自一人走在那個“五星級廁所”的後面,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總覺得,還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

不是許文遠,不是張書記。

那是一種更隱秘、更龐大、甚至……更無形的力量。

他不知道那是誰,或者是……是什麼。

也許是這個時代的慣性?也許是人性的貪婪?

“管他呢。”

付平踢飛了一顆石子。

“只要老子還站在這兒,就沒得怕。”

他緊了緊衣領,走進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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