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在金山上餓得把褲腰帶勒進了肋骨縫(1 / 1)
錦城的冬天要是真冷起來,那是一種魔法攻擊,不凍皮肉,專門凍那一身正氣。距離那場把張公子和他背後那棵大樹連根拔起的“直播審判”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日子並沒有像童話故事裡寫的那樣“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反倒是陷入了一種更加黏糊、更加讓人抓耳撓腮的……怎麼說呢,像是便秘了半個月終於有了感覺,結果發現廁所門被人從外面焊死了的窘境。
那三億贓款,還有拍賣會追回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錢,確實是到了賬。趴在財政局那個只有那一串數字能動的監管賬戶裡,每天光利息都能買好幾輛大奔。但問題是,這錢它燙手,甚至是帶刺。
錢大海現在的辦公室門檻都快被踩平了,但他那張臉比以前哭窮的時候還要苦大仇深。付平推門進去的時候,這老小子正對著電腦螢幕發呆,手裡拿著個計算器,也不按,就那麼機械地磕著桌沿,發出“噠、噠、噠”的噪音,聽得人心煩意亂。
“老錢,別敲了,再敲把你那木魚腦袋敲開光了。”付平把那一身裹挾著寒氣的大衣往沙發上一扔,自顧自地抓起桌上的保溫杯——空的,他又給放下了,“李家灣那邊的暖氣管道改造,工程款卡了三天了,施工隊都快把我家門堵了。你這手是帕金森了?籤個字能有多難?”
錢大海抬起頭,那眼袋大得能裝二斤大米,滿眼的紅血絲:“付市長,付大爺,您是我親爹。您以為我不想籤?您看看這個。”
他把電腦螢幕轉過來,上面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光看流程圖都能讓人密集恐懼症發作的“資金審批系統”。
“這是省裡新下的文,針對‘涉案資金處置與再利用’的專項管理辦法。”錢大海指著那紅彤彤的流程圖,手指頭都在哆嗦,“每一筆超過五萬的支出,不僅要我籤,要分管副市長籤,還要上‘聯席會議’討論,最後報省財政廳備案。這一圈溜達下來,沒個半個月您想看見錢?做夢呢!我現在就是個看金庫的保安,鑰匙都不在我手裡!”
付平看著那個像迷宮一樣的流程圖,感覺腦仁生疼。這就是勝利後的代價。以前非常時期,特事特辦,那是拿烏紗帽當抵押;現在“天下太平”了,規矩這把大鎖就重新掛上了。這叫“合規化管理”,雖然沒毛病,但真特麼耽誤事。
“李家灣那幫老頭老太太,現在天天在那四面漏風的廠房裡幹活,手都凍裂了。”付平點了根菸,煙霧在不開窗的辦公室裡迅速瀰漫,“這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就不能……那個啥,變通一下?比如把那個暖氣工程拆分成一百個五萬以下的小專案?”
“我的祖宗哎!”錢大海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拆分專案?那是‘化整為零’,是嚴重的違規!以前為了救急也就罷了,現在上面幾十雙眼睛盯著這筆錢,審計局就差搬個床住我辦公室了。我要是敢這麼幹,明天我就得去陪許文遠踩縫紉機!”
付平沉默了。他知道錢大海說的是實話。這老小子雖然摳,但膽子小,這時候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頂風作案。
“那咋整?就看著錢在那兒發黴,看著人挨凍?”
“等。”錢大海嘆了口氣,“等下週的聯席會議。高興超市長親自主持,只要會上定下來,我就能放款。”
“下週……”付平把菸頭按滅,“行,我等。但我告訴你老錢,要是下週一錢不到位,我就帶著李家灣那幾百個凍感冒的大爺大媽來你辦公室打吊瓶。醫藥費你出。”
從財政局出來,外面的風颳得更緊了。付平縮著脖子,感覺這心裡比身上還冷。這叫什麼事兒?以前跟壞人鬥,那是真刀真槍,雖然險,但痛快;現在跟“流程”鬥,那是鈍刀子割肉,磨嘰得讓人想罵娘。
剛上車,趙剛的電話就來了。那聲音聽著比錢大海還焦慮。
“付市!科技城這邊……出亂子了!”
“咋了?老K他們程式碼寫崩了?還是伺服器炸了?”
“不是!是……房東來了!”
“房東?”付平一愣,“那爛尾樓哪來的房東?不是國資委接管了嗎?”
“就是國資委下面的那個什麼‘資產管理公司’!來了一幫穿西裝的,說是要……收房租!而且要漲價!說咱們這兒現在是‘省級孵化器’了,地段升值了,原來的免費政策不符合‘國有資產保值增值’的規定,要按市場價收租金!每平米每天兩塊五!這特麼比寫字樓還貴!”
付平的手狠狠地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
“這幫孫子……摘桃子倒是跑得快。”
這簡直就是現實版的“養豬殺豬”。以前那樓爛在那兒十幾年沒人管,連條狗都不去拉屎。現在付平帶著一幫“數字難民”把這兒盤活了,拿了獎了,成網紅地了,那幫平時喝茶看報紙的“資產管理者”就聞著味兒來了。
“告訴老K,別動。讓他們在那兒逼逼。我馬上到。”
趕到科技城的時候,場面那是相當的“賽博朋克”。
一邊是一群頭髮亂糟糟、穿著衛衣拖鞋的程式設計師,正護著他們的伺服器和帳篷,眼神裡透著股子被逼急了的野狗勁兒;另一邊是一群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管理者”,手裡拿著資料夾,嘴裡蹦著“合規”、“市場化”、“國有資產流失”這些大詞兒。
領頭的一個是個胖子,姓王,看著一臉的和氣生財,但說出來的話全是軟刀子。
“各位創業精英,我們也是沒辦法啊。”王胖子笑眯眯的,“上面有考核指標,這樓既然活了,那就得產生效益。你們這免費用了這麼久,水電費都是我們墊的(其實是付平從牙縫裡擠的),現在收點租金,不過分吧?要是交不起……那隻能請各位搬出去了,畢竟外面還有好多大公司排隊想租呢。”
“放屁!”老K眼圈紅著,指著周圍那些還沒來得及修補的牆皮,“這特麼叫活了?這除了通了網通了電,哪點像個寫字樓?這牆還在漏風!這廁所還是水泥地!你們收兩塊五?你們怎麼不去搶?!”
“哎,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王胖子依然笑著,“環境是可以改善的嘛。只要你們交了租金,我們馬上裝修。這就是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
付平推開車門,帶著一股子寒氣走了過去。
“王總,生意興隆啊。”
王胖子一回頭,看見付平,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那笑容稍微僵硬了一點,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職業化的油膩。
“哎喲,付市長!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我們這正跟租戶……哦不,跟創業者們友好協商呢。”
“協商?”付平看了一眼老K他們手裡緊緊抱著的鍵盤,“我怎麼看著像是逼遷啊?”
“哪能呢!”王胖子搓著手,“這不是咱們科技城現在名氣大了嘛,上面領導要求我們要……規範化管理。這免費雖然好,但長久不了啊。國有資產得有收益,這是硬槓槓。我們也是按章辦事。”
又是“按章辦事”。這四個字現在簡直成了付平的噩夢。
“王總,”付平點了根菸,也沒讓煙,“您說的那個‘上面領導’,是不是不知道這樓以前是啥樣?是不是不知道這幫孩子是在垃圾堆裡把這兒搞活的?”
“這……”王胖子眼珠子轉了轉,“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這兒可是‘省級示範’,寸土寸金。付市長,您也得體諒我們的難處,我們要是收不上來租金,年底績效可是要扣光的。”
這就是體制內的邏輯。只要不出事,哪怕爛在那兒一萬年也是“保值”;一旦活了,哪怕是你自己從土裡刨出來的,那也是“國有資產”,必須得有收益,否則就是“流失”。
這種邏輯,簡直就是個死迴圈。
“行。”付平點了點頭,看起來像是認慫了,“租金是吧?市場價是吧?”
“對對對!”王胖子以為付平要鬆口,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付市長深明大義!”
“那咱們算筆賬。”付平指了指這棟大樓,“這樓主體結構爛尾了十年,折舊怎麼算?安全隱患怎麼算?我們前期投入的……雖然不多,但那些線路改造、網路搭建,還有這幫人給這棟樓帶來的品牌溢價,怎麼算?”
“這……”王胖子愣了一下。
“還有,”付平的聲音突然提高,“你們收租金可以。但前提是,這樓得驗收合格。消防過了嗎?質檢過了嗎?如果沒過,你們這就是出租‘違章建築’!是違法的!信不信我現在就叫安監局來把這兒封了,連你們公司一塊兒查?!”
這招“以毒攻毒”,直接打在了王胖子的七寸上。
這樓當然沒驗收。爛尾樓哪來的驗收?現在的繁榮全靠老K他們用程式碼和裝飾掩蓋的。真要查,這樓得立馬拆除。
王胖子臉上的汗下來了。他本來想趁著付平最近忙著李家灣的事兒,來這邊搞個突然襲擊,把這幫窮鬼趕走,換幾個有錢的冤大頭進來,好把自己的業績表做漂亮點。沒想到付平來得這麼快,還這麼硬。
“付……付市長,您這就……沒意思了。”王胖子擦了擦汗,“咱們都是為了工作……”
“為了工作就別搞這些虛頭巴腦的。”付平把菸頭扔在地上,“這幫人,是我請來的。他們是‘拓荒牛’。牛還在耕地呢,你就想殺牛吃肉?你也得看這肉你咬不咬得動!”
“回去告訴你們領導,這樓,暫時由我‘託管’。等什麼時候你們把這兒裝修成真正的寫字樓了,再來跟我談租金。現在?滾蛋。”
王胖子灰溜溜地走了。
老K他們歡呼起來,像是打贏了一場勝仗。
但付平心裡並沒有輕鬆多少。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只要這樓的產權還在國資委手裡,只要這幫人還在體制的夾縫裡求生存,這種“逼遷”的戲碼遲早還會上演。
要想徹底解決,就得……
“老K。”付平把老K拉到一邊,避開歡呼的人群,“你們……想不想有個真正的‘家’?”
“家?”老K愣了一下,“這兒不就是家嗎?”
“這兒是別人的地盤。”付平看著這棟高大的爛尾樓,“房東隨時能趕人。咱們得有自己的地盤。”
“您的意思是……”
“買下來。”付平語出驚人。
“買……買下來?!”老K嚇得差點坐地上,“這樓……雖然爛,但好歹也是好幾萬平米啊!那得多少錢?幾個億?咱們把腰子全賣了也不夠首付啊!”
“沒讓你現在買。”付平眼神深邃,“咱們可以搞‘混改’。或者……搞‘債轉股’的升級版。把你們的技術入股,把這棟樓的未來收益權打包,再拉點……那個什麼‘天使投資’。”
“天使投資?”
“對。”付平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我記得……那個張凱文雖然輸了比賽,但他背後的那幫‘綠野資本’還沒死心吧?他們不是想投農業嗎?被我拒了。現在……咱們可以跟他們聊聊‘元宇宙地產’了。”
“臥槽……”老K看著付平,感覺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又像是在看一個天才,“付市長,您這是要……把那幫資本家當猴耍啊?”
“那叫‘合作共贏’。”付平拍了拍老K的肩膀,“回去好好算算你們的技術估值。這事兒,我有譜。”
解決了科技城的燃眉之急,付平馬不停蹄地趕回了李家灣。
天已經黑了。
村裡的燈光稀稀拉拉的。因為沒通暖氣,大家都早早鑽被窩了。只有老韓頭的那個車間裡,還亮著燈,傳出機器的轟鳴聲。
付平推門進去,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不是暖氣,是機器散發的熱量,還有幾十個村民擠在一起幹活的人氣。
大家都沒說話,都在埋頭苦幹。那一個個被凍得通紅的手,在那冰冷的鐵疙瘩上靈活地翻飛。
老韓頭正在給一個大媽糾正姿勢:“手要穩!這銼刀下去要有準頭!別把料給廢了!”
看見付平進來,老韓頭直起腰,錘了錘痠痛的後背:“付市長,您咋來了?這大晚上的。”
“來看看。”付平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眶有點熱,“韓工,暖氣的事兒……卡住了。可能得再等等。”
“嗨,多大點事兒。”老韓頭滿不在乎地揮揮手,“咱這車間裡人多,機器也熱,擠擠就不冷了。當年在廠裡造坦克的時候,那是露天干活,零下二十度,手沾在鐵上都能扯下一層皮,不也照樣幹?這才哪到哪。”
付平沒說話。他走到一個正在組裝零件的小夥子身邊。小夥子也就二十來歲,手凍得全是皴裂的口子,還在流血。他也沒貼創可貼,就拿個膠布隨便纏了兩圈,繼續幹。
“疼嗎?”付平問。
小夥子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疼!付市長,這活兒雖然累,但比種地強!以前種地看天吃飯,還得被販子坑。現在……只要手勤快,就有錢拿。我這月攢了三千了!我想給我媽買件羽絨服!”
那笑容,乾淨,純粹,像是一道光,照進了付平心裡那個陰暗的角落。
這就是他為什麼要跟那些官僚鬥,跟那些資本鬥,跟那些該死的規則斗的原因。
不是為了什麼政績,也不是為了什麼名聲。
就是為了這三千塊錢。為了這件羽絨服。為了這點卑微卻真實的希望。
“好。”付平拍了拍小夥子的肩膀,“好好幹。羽絨服……會有的。暖氣,也會有的。”
走出車間,付平點了一根菸。
夜空很黑,沒有星星。但他的心裡,卻亮起了一盞燈。
“趙剛。”
“在。”趙剛從黑暗中鑽出來,凍得直哆嗦。
“明天,別去那個什麼聯席會議了。那個會,我去。”
“您去?”趙剛愣了,“那老錢不是說要市長主持嗎?您去……不是找罵嗎?”
“罵就罵吧。”付平吐出一口菸圈,“我要去那個會上,給這幫大爺們……講個故事。講講這雙手,講講這件羽絨服的故事。”
“我要問問他們,那些趴在賬上的錢,到底是‘數字’,還是‘命’。”
“要是他們還聽不懂……”
付平把菸頭彈向夜空,那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
“那我就把桌子掀了。把這事兒捅到省裡去,捅到北京去!我就不信,這天下還沒個講理的地方了!”
趙剛看著付平的側臉。
那張臉在微弱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堅毅,甚至帶著一絲……決絕。
他突然明白,這場仗,還沒打完。
甚至,那最慘烈的肉搏戰,才剛剛開始。
“付市,帶我一個。”趙剛突然說,“我也去。我要給您……遞材料。或者,遞磚頭。”
付平轉過頭,看著這個跟了他幾個月、從一個唯唯諾諾的小科員變成現在這個敢跟城管叫板的漢子。
他笑了。
“行。那就帶上你的磚頭。明天,咱們去……砸場子。”
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