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把那張斯文的臉皮撕開個口子透透氣(1 / 1)
錦城市委大樓的暖氣燒得那是真足,足到讓人一進門就感覺像是被誰拿著熱毛巾把臉給捂住了,那種帶著點地毯除蟎劑味兒的燥熱,跟外頭那陰嗖嗖的小北風簡直就是兩個物種。
早上九點,所謂的“涉案資金處置聯席會議”在三樓的一號會議室正開得熱鬧。說是熱鬧,其實就是那種典型的“太極推手”現場,空氣裡飄滿了“原則上”、“流程上”、“還需要進一步論證”這種聽了能讓人耳朵起繭子的廢話。錢大海縮在會議桌的角落裡,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手裡拿著筆在那個比磚頭還厚的筆記本上瞎劃拉,其實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現在的腦子裡全是付平昨晚那個“帶著磚頭來砸場子”的威脅,嚇得他剛才上廁所都覺得前列腺有點緊張。
會議室的大門是那種厚重的實木門,隔音效果極好,把裡面的官腔和外面的煙火氣隔絕成了兩個世界。直到那門被“砰”地一聲——不是推開,是被某種重物撞開的時候,屋裡那十幾個正在或是假裝正在認真記錄的腦袋,才像是被電擊了一樣齊刷刷地轉了過去。
付平站在門口,沒穿西裝,還是那件袖口磨得有點起毛邊的夾克,頭髮有點亂,像是剛被風給撓了幾把。他身後跟著趙剛,這小子懷裡還真就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報紙包,看形狀,方方正正的,那架勢不像是來遞材料的,倒像是來送炸藥包的。
“喲,都在呢?”付平邁步走了進來,那鞋底沾著的李家灣的黃泥巴在這一塵不染的紅地毯上踩出了幾個極其扎眼的腳印,“挺暖和啊,這屋裡。我都出汗了。”
坐在主位上的高興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手裡的萬寶龍鋼筆停在了半空中。他看著付平,眼神裡那種情緒很複雜,有惱火,有無奈,甚至還有那麼一絲絲“我就知道你會來”的預判。
“付市長,”高興超敲了敲桌子,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子威嚴,“這是聯席會議,討論的是資金合規性問題。你不在名單上,也沒人通知你列席吧?這麼闖進來,是不是……不太符合組織程式?”
其他的幾個副市長和局長們都低下了頭,有的假裝喝水,有的開始瘋狂研究自己那個其實啥也沒寫的筆記本,這種神仙打架的場面,誰也不想濺一身血。
付平沒接茬,他徑直走到那張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前,也沒找椅子坐,就那麼撐著桌沿,身子前傾,像是一隻準備撲食的豹子。
“程式?”付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股子讓人心寒的冷意,“高市長,咱們今兒個不談程式,談談‘溫度’。您這屋裡二十六度,恆溫,舒服。但我剛從李家灣回來,那車間裡,零下三度。幾十個大爺大媽,就在那穿堂風裡,拿著銼刀在那兒磨那個該死的齒輪。手凍裂了,貼塊膠布接著幹;腳凍麻了,跺兩下接著幹。為什麼?因為他們信了我付平的話,信了咱們政府能給他們一口飯吃,能給他們把暖氣通上!”
“結果呢?”付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錢大海面前的茶杯蓋子都在跳舞,“錢就在賬上趴著!就在老錢那個電腦裡睡大覺!就因為少了個章?因為要走個什麼狗屁流程?因為要論證一下這錢是不是‘合規’?”
“付平同志!注意你的言辭!”旁邊一個分管審計的副市長忍不住了,“資金安全是底線!那可是涉案資金,萬一將來……”
“萬一什麼?”付平猛地轉頭,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吃人,“萬一將來這錢有問題,我付平拿命去填!但現在,人要凍壞了!人心要凍涼了!這責任誰擔?你擔?還是流程擔?”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趙剛站在後面,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腦門上湧。他看了看懷裡的“磚頭”,咬了咬牙,走上前一步,把那包東西重重地放在了那個光可鑑人的會議桌上。
“各位領導,”趙剛的聲音有點抖,那是緊張的,也是激動的,“付市長讓我帶個東西給各位看看。”
他手忙腳亂地撕開報紙。
裡面不是磚頭。
是一件羽絨服。
一件那種幾十塊錢的地攤貨,顏色土氣的紅色羽絨服。但是,在那袖口和下襬的位置,沾滿了黑色的機油漬,還有……幾塊暗紅色的、已經乾涸了的血跡。
“這是李家灣那個叫二虎的小夥子,昨天用他第一個月的工錢給他媽買的。”付平的聲音低沉下來,不再咆哮,卻比咆哮更有穿透力,“他為了多磨幾個件,手凍得全是口子,血蹭在衣服上都不知道。他跟我說,他不怕冷,就怕這活兒沒了,怕這錢發不下來。”
“各位,”付平指著那件衣服,“這就是咱們要‘論證’的東西。咱們在這兒喝著茶水論證的,是人家拿命換來的希望。我就問一句,這錢,今天能不能批?這暖氣,能不能通?”
錢大海看著那件衣服,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也是苦出身,那上面的機油味兒,讓他想起了自己那個在工廠裡幹了一輩子的老爹。
“市長……”錢大海突然開口了,聲音有點啞,“那個……其實流程上,如果算作‘緊急救助’或者‘產業扶貧專項’,只要您籤個字,特事特辦,也是……也是合規的。”
這就是老錢的圓滑,也是他的良心。他在給高興超遞梯子,也在給自己找臺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高興超身上。
高興超看著那件髒兮兮的羽絨服,又看了看付平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這一分鐘裡,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他知道,付平這是在逼宮。是用道德,用民意,甚至是用那種近乎無賴的方式,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如果他不籤,明天這件血衣的照片就會出現在網上,出現在省領導的案頭。到時候,他高興超就是那個“冷血官僚”的典型。
但他並不恨付平。甚至,在這一刻,他心裡居然有一絲……羨慕。
羨慕這種還能為了別人的冷暖而不顧一切去拼命的莽撞。那種東西,他曾經也有,但在這麼多年的官場沉浮裡,早就被磨沒了,變成了圓滑和世故。
“籤。”
高興超拿起那支萬寶龍鋼筆,拔開筆帽。
“錢局長,現在就辦。手續後補。理由就寫……‘保障困難群眾溫暖過冬’。”
他在檔案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筆帽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付平,”高興超抬起頭,眼神裡恢復了那種波瀾不驚的深沉,“錢給你了。事兒你要是辦砸了,這件衣服,就是你的處分書。”
“辦不砸。”付平抓起那件衣服,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只要暖氣通了,人心就熱了。人心熱了,啥事兒幹不成?”
“走了。”
付平沒再廢話,轉身就走,走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趙剛趕緊跟上,臨出門前還衝著錢大海擠眉弄眼地比了個大拇指。
出了市委大樓,冷風一吹,付平才感覺後背全是汗,黏糊糊的。
“付市,剛才……太特麼刺激了。”趙剛腿還在軟,“我都以為高市長要叫保安把咱們叉出去了。”
“他不會。”付平點了根菸,手稍微有點抖,“他也是人。只要是人,看見那血,心裡都會顫一下。這就是咱們的底牌。不過……”
付平吸了口氣,“這錢是要來了,但事兒還沒完。那個科技城的事兒,咱們得抓緊了。老K他們還在那兒挨凍呢。這回咱們有了錢,有了底氣,該跟那個‘綠野資本’好好掰扯掰扯了。”
回到李家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當錢大海的第一筆撥款到賬的訊息傳來,整個村子都沸騰了。施工隊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把那些早就堆在路邊的暖氣管道往車間裡拖。老韓頭更是激動得指揮著幾個徒弟,在那兒叮叮噹噹得改線路。
“動作快點!今晚必須試壓!明天就得熱乎起來!”老韓頭的大嗓門在寒風裡傳出老遠。
付平沒去湊熱鬧,他把那件羽絨服還給了二虎。
小夥子拿著衣服,愣住了:“付市長,這……這咋還帶回來了?您不是拿去……拿去當‘道具’了嗎?”
“道具用完了,還得給人穿啊。”付平幫他把衣服上的灰拍了拍,“穿上吧。別凍著。好好幹,等過了年,讓你媽給你娶個媳婦。”
二虎臉一紅,嘿嘿傻笑起來。
那種笑容,讓付平覺得,哪怕剛才在會議室裡把臉皮都撕破了,哪怕得罪了一屋子的領導,也值了。
但正如他所說,這只是第一關。
科技城那邊,老K的電話打來了。
“付市長,那個張凱文……又來了。”老K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複雜,既有那種想咬人的恨意,又有點……猶豫,“他說他代表綠野資本,想跟咱們談談‘收購’,或者是‘入股’的事兒。而且……他這次開的價,有點高。”
“多高?”
“他要把整棟樓買下來。連帶著咱們的‘數字遊民合作社’,還有那個AR系統。開價……一個億。”
一個億。
這對於現在的科技城來說,絕對是個天文數字。那棟爛尾樓雖然大,但產權複雜,也就那個地皮值點錢。加上老K他們的技術,說實話,現在的估值也就兩三千萬頂天了。
張凱文這是瘋了?還是錢多燒的?
“別急著答應,也別急著拒絕。”付平眯了眯眼睛,“這孫子,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他看的不是這棟樓,看的是咱們那個‘模式’,還有……咱們手裡掌握的那些‘資料’。”
“告訴他,我在科技城等他。今晚就談。”
當晚,科技城一樓那個依然破敗但已經稍微收拾乾淨了的大堂裡,擺上了一張長桌。
左邊是付平、趙剛和老K,一個個穿著軍大衣,手裡捧著保溫杯,看著跟守夜的大爺似的。
右邊是張凱文,還有他的精英團隊。這回他學乖了,沒穿那身騷包的白色西裝,換了件厚實的羊絨大衣,但那種骨子裡的傲慢還是藏不住。
“付市長,咱們又見面了。”張凱文坐下來,也沒嫌棄那把摺疊椅有點硬,“開門見山吧。一個億,現金。我們收購科技城的運營權,還有‘廢墟程式碼’的所有智慧財產權。這幫兄弟,我們可以全部留用,工資翻倍,進大廠編制。這條件,夠誠意了吧?”
老K聽得喉結滾動了一下。工資翻倍,進大廠。這對於這幫“數字難民”來說,簡直就是終極夢想。
但付平沒動聲色。他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看著張凱文。
“張總,您這算盤打得,我在李家灣都能聽見響。”付平笑了笑,“一個億?您是覺得我們沒見過錢,還是覺得我們傻?”
“付市長,這個價格已經是溢價收購了。”張凱文皺了皺眉,“您應該清楚,這棟樓的實際價值……”
“實際價值?”付平打斷了他,“這棟樓是爛尾樓,不值錢。但這棟樓裡的人,還有他們搞出來的這套‘虛實共生’的系統,那是無價的。您買的不是樓,是‘未來’。是那個可以複製到全國所有爛尾樓、所有廢舊工廠的‘元宇宙地產’模式。”
付平站起身,走到那個被老K他們用AR技術“裝修”得賽博朋克的柱子旁,伸手摸了摸那並不存在的霓虹燈管。
“您想拿著這套模式,去資本市場上講故事,去圈更多的地,圈更多的錢。甚至……您想利用我們這幫兄弟的技術,去搞您那個還沒死心的‘虛擬幣’,對吧?”
張凱文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付平這個土幹部,居然把他的底牌看穿了。
“付市長,商業就是商業。只要合法合規,我們要怎麼運作,那是我們的事。”張凱文語氣硬了起來,“而且,您別忘了,這棟樓的產權還在國資委手裡。如果我想買,我完全可以直接跟市裡談。我找您,是給您面子,是想給這幫兄弟一條活路。”
“活路?”老K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力度之大,把桌上的保溫杯都震倒了,“去你大爺的活路!我們現在活得好好的!不需要你施捨!想把我們當成你斂財的工具?做夢!”
“老K,坐下。”付平按住老K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張總,您想繞過我跟市裡談?可以啊。”付平看著張凱文,眼神玩味,“您可以去試試。看看高興超市長是願意為了這一個億賣了這塊‘改革試驗田’,還是願意留著這個能給他帶來持續政績、能上《新聞聯播》的‘典型’?”
“而且,”付平湊近了一點,“您那個綠野資本的底子,我也讓人查了查。雖然洗得挺乾淨,但有些錢……是不是還是跟那個‘天盛集團’有點藕斷絲連?如果我把這事兒跟省裡的巡視組聊聊……您覺得,這收購案還能過審嗎?”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張凱文的臉瞬間黑了。他沒想到,付平手裡還攥著這張牌。
“那你想要什麼?”張凱文咬著牙問。
“我不賣。”付平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但我可以‘合作’。”
“合作?”
“對。咱們搞‘混合所有制’。”付平開始畫餅了,這餅比張凱文的還要大,“綠野資本出錢,一個億,不是收購,是‘入股’。佔股……百分之四十九。我們出技術,出場地,出人,佔股五十一。控股權,必須在我們手裡。”
“而且,這筆錢,不能拿走,必須全部用於科技城的二期建設,用於這幫兄弟的研發投入。我們要把這兒建成真正的‘數字經濟特區’。”
“百分之四十九?還沒控股權?”張凱文氣笑了,“付市長,您這是在搶劫。”
“是不是搶劫,您心裡有數。”付平淡淡地說,“您要的是‘概念’,是‘故事’,是去納斯達克敲鐘的那個PPT。只要這個專案在您名下(雖然只是參股),您的股價就能翻倍。這筆賬,您比我會算。”
“給您三天時間考慮。”付平站起身,下了逐客令,“三天後,如果沒訊息,我就去找別的資本了。我想,對這個專案感興趣的,不止您一家。”
張凱文走了。走的時候,腳步有點沉重,顯然是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老K看著他的背影,有點擔心:“付市,這麼狠……能行嗎?萬一他真不幹了……”
“他會幹的。”付平篤定地說,“因為資本是貪婪的。只要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人間一切法律。而我們給他的,是百分之三百的‘預期’,卻讓他不用承擔法律風險(因為有政府背書)。這誘惑,他抗拒不了。”
“更重要的是……”付平看了一眼老K,“咱們要把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裡。如果賣給他了,咱們就又是打工的了。這幫兄弟,遲早會被他榨乾了扔掉。只有咱們自己說了算,這‘數字難民營’才能真正變成‘家’。”
“付市……”老K眼圈紅了,“我……我特麼這就去寫程式碼!今晚不睡了!我要把那個AR系統再升級一遍!讓他看看,咱們這百分之五十一,值不值!”
事情的發展正如付平所料。
三天後,張凱文帶著合同來了。雖然臉色難看,雖然條款摳得很細,但他還是簽了字。
一個億的資金注入。
科技城徹底活了。
不是那種虛假的繁榮,是實打實的、有錢有人的那種活。暖氣通了,電梯修了,牆皮補了。老K他們終於不用裹著軍大衣寫程式碼了,他們換上了嶄新的工學椅,用上了頂級的伺服器。
而在簽約儀式的那天,付平沒有出席。
他一個人去了那個“迷途”大劇院。
此時的大劇院,已經成了真正的網紅打卡地。門口排著長隊,裡面傳來陣陣驚叫和歡呼。
付平站在二樓的陰影裡,看著那個被封存在水晶裡的“罪證立方體”。
“老張啊老張,”付平對著那個立方體裡張小北的那幅畫,自言自語,“你的時代,結束了。但我的……才剛開始。”
突然,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
陌生號碼。
內容只有一句話:
【別得意太早。遊戲升級了。下一關,是‘生死局’。】